幾名管事面面相覷,神色複雜。
西倫存在的這半年,雖然閉門修養,卻像一根定海的鐵樁。
那些覬覦朗特家的勢力,在他偶爾出手震懾後,全都安分下來。
朗特家好不容易得了喘息機會,誰也沒想到,這位大人剛剛出關便要離開。
霍恩張了張嘴,最終沒有說出挽留的話。
他知道朗特家留不住西倫。
這樣的人,絕不會長久困在翡翠湖。
「您……準備去何處?」
西倫道:「中心海島。」
大廳內眾人神色微變。
中心海島,那是囚星群島真正的大漩渦。
那裡有海魔聖殿,有五大勢力,有五階乃至傳聞中的六階強者。
對朗特家這樣的邊緣家族而言,那裡幾乎像另一個世界。
西倫繼續道:「走之前,還請你們替我打聽一件事,如何前往中心海島,如何拜入一方勢力,或以外來非凡者身份取得長期停留憑證。」
霍恩立刻反應過來。
這是機會。
若朗特家能幫西倫鋪上這一步,哪怕只是遞出幾條有用消息,將來西倫真在中心海島站穩腳跟,朗特家得到的回報也難以估量。
他當即道:「我這就去辦。家族雖不強,但與幾支商船隊有舊關係,也認識往來中心海島的材料商。
憑證之事應當不簡單,但總能打聽到門路。」
「好。」
西倫看了一眼桌上的海圖和信件。
「這段時間,若有什麼困難,我會根據情況出手。」
霍恩臉上頓時露出喜色。
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但他沒有立刻哭訴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思緒,才沉聲道:
「不瞞大人,最近我們確實遇到麻煩。東面海域出現一股小型海獸群,已經沖毀兩處魚場。
若只是海獸倒還罷了,家族還能組織船隊驅趕,可偏偏有幾家勢力在旁窺探,似乎想趁我們出船應付海獸時偷襲翡翠湖。」
卡爾斯補充道:「其中可能有汨羅家的人,他們評估之後一直不甘心,明面上不敢動手,暗地裡卻沒停過。」
霍恩苦笑:「如今家族人手緊張,既要守湖,又要護船。若稍有失誤,便可能被人咬下一塊肉。」
西倫聽完,神色依舊平靜。
海獸群、偷襲、資源爭奪。
這才是混亂之海的常態。
「海獸等級如何?」
「目前出現的大多是一階,疑似有二階領頭,但還未確認。若有三階海獸,銀貝議會會強制介入,不至於讓邊緣家族獨自承擔。」
西倫點頭:「若只是二階,我會出手一次。」
霍恩大喜:「多謝大人!」
說完正事,他遲疑了一下,又看向旁邊一名中年人。
那中年人立刻牽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。
少年身材並不高大,卻站得很直,眉眼間能看出朗特家血脈的輪廓。
他顯然早就等在廳中,只是方才不敢靠近,此刻被推出來,臉上既緊張又期待。
霍恩道:「大人,還有一件小事,實在冒昧。」
西倫看向少年。
霍恩連忙解釋:「這是我的小兒子,艾文。天賦還算不錯,如今已到一階極境,距離二階僅有一步之遙。
只是近兩個月無論如何衝擊,都始終差一口氣。
我們家族沒有真正高明的老師,怕他誤入歧途,便想請大人替他看看。」
少年艾文緊張地低頭。
「見過西倫大人。」
西倫沒有立刻答應,而是走到他面前。
艾文只覺一股無形壓力靠近,呼吸都下意識放輕。
眼前這個人明明面色蒼白,身上也沒有狂暴氣血,可站在他面前時,卻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湖。
西倫抬手,指尖落在艾文肩頭。
一縷極淡的寒意順著皮膚滲入。
艾文身體一僵,卻不敢動。
西倫感知著他體內氣血流動。
一階極境,氣血飽滿,但呼吸法運行粗糙,幾處大筋有明顯滯澀。
或許是長期服用海獸材料,體內還積著不少雜質,像細砂一樣堵在氣血轉折處。
若強行衝擊二階,成功也許能成,但日後隱患不小。
片刻後,西倫收回手。
「小事一樁。」
霍恩眼睛一亮:「大人可有辦法?」
「有。」
西倫看向艾文。
「你不是積累不夠,是身體裡雜質太多,氣血衝到這裡時散了。」
他指了指少年左肋下方,又點向右肩。
「這兩處大筋不通,強行突破,會傷根基。」
艾文臉色微白。
霍恩也緊張起來:「那該如何?」
西倫道:「三日內停用所有海獸膏藥,只喝清水,吃普通食物。
每日清晨繞翡翠湖慢跑三圈,不准用非凡氣血,只用普通人的力氣。
跑完後,我以氣力替他疏通氣血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第四日,再衝擊二階。」
這話說得太平淡,仿佛二階門檻只是一道稍高些的台階。
大廳里眾人卻聽得心頭震動。
朗特家為艾文的突破準備了數月,藥材、儀式、護衛,一樣不敢少。
到了西倫口中,卻只剩清水、跑步和兩次疏通。
若是旁人這樣說,霍恩只會覺得對方狂妄。
可說這話的人是西倫。
是那個在評估場上輕描淡寫擊敗資深二階,又在半年裡讓周邊勢力不敢越界的供奉。
霍恩深吸一口氣,鄭重道:「全聽大人安排。」
艾文也用力點頭,眼底的緊張逐漸被熾熱取代。
西倫看向桌上的海圖。
「另外,把近期海獸出沒的位置給我,若有二階領頭,我正好也去看看。」
霍恩立刻讓人取來最新海圖。
西倫垂眸看去。
東面海域,一片被紅筆圈出的礁灣格外醒目,旁邊寫著一行新標註。
「夜間有雷鳴聲,水面見黑鰭。」
西倫手指停在那處。
雷鳴。
黑鰭。
體內沉寂許久的風暴血脈,似乎在這一刻輕輕跳動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望向大廳外沉沉夜色。
離開中心海島之前,也許該先去那片海域看一看。
……
第二日天未亮,翡翠湖外便起了風。
混亂之海的風與聖羅蘭城不同。
維多利亞的雨風多半陰冷,像從煙囪和下水道里鑽出來的濕手,貼著人的骨頭往裡摸。
這裡的風卻粗糲得多,帶著鹽腥、砂礫和某種活物撕咬後的血味,從海面一陣陣壓來,吹得樹梢彎折,湖畔木屋外的銅鈴不斷亂響。
西倫推門出來時,卡爾斯已經等在院外。
他穿著厚皮衣,腰間掛著短魚叉,靴面上全是濕泥,顯然已在外面奔走許久。
「大人,東礁灣那邊又出事了。」
卡爾斯見到西倫,立刻上前半步,壓低聲音道:
「昨夜後半夜,魚場被沖毀一半,守夜的七個人死了三個,還有兩個被拖進水裡沒找到屍體。
族長已經帶人在河口布防,只等您過去。」
西倫看了眼灰沉沉的天。
遠處海面傳來低沉轟鳴,像有巨石在雲層里滾動。
雷聲並不算密集,卻壓得人心口發悶。
「走。」
西倫沒有多問。
卡爾斯鬆了口氣,立刻引著他上了馬車。
馬車沿著翡翠湖外的碎石路一路向東。
道路很差。
昨夜暴雨讓許多地方塌成泥坑,車輪碾過去時,泥水飛濺在車壁上,發出沉悶聲響。
越靠近東礁灣,風裡海腥味越重,偶爾還能聞到一絲淡淡血腥。
卡爾斯坐在對面,一手扶著車壁,儘量穩住身體。
他看了眼西倫,發現對方閉目靠坐,臉色依舊有些蒼白,像是大病初癒的人。
但那份平靜卻讓他無法把西倫和尋常傷患聯繫在一起。
半年前評估場上的那幾場比斗,卡爾斯至今記得很清楚。
更別說後來那些暗中試探朗特家的勢力,幾乎都被西倫隨手敲了回去。
有一次,汨羅家派來的兩名二階非凡者夜探翡翠湖,被西倫在湖邊攔住。
第二天清晨,那兩人被掛在礁路旁的老樹上,身上沒有致命傷,卻被寒意凍得氣血近乎停滯,足足三日沒能下床。
從那以後,許多勢力才真正明白,朗特家這個外來供奉不是擺設。
可海獸畢竟不同。
尤其是水中海獸。
卡爾斯忍不住道:「大人,這次情況和以往不太一樣。
那些海獸很狡猾,不是普通魚群亂沖,像是有人指揮一樣,專挑魚場薄弱處撕開。
族裡幾名老獵手懷疑,裡面有一頭領頭海獸。」
西倫睜開眼。
「確認品階了嗎?」
「還沒有完全確認。」
卡爾斯語氣凝重,「但從留下的鱗片和咬痕看,至少是二階,而且……很可能已經接近二階極境。」
車廂內微微一靜。
卡爾斯怕西倫輕敵,又補充道:
「大人,混亂之海的海獸不能只看品階。海里的東西,天生占著水勢,同階非凡者下水多半不是對手。
那種領頭海獸若真有雷鳴黑鰭的特徵,恐怕還帶著雷鱗魚血脈。」
「雷鱗魚?」
「是這裡一種稀罕海獸血脈。」
卡爾斯道:「傳說它們體內能蓄雷,在風暴夜裡尤其凶。
尋常非凡武器刺在它們背上,未必能破開脊鱗,反而會被雷勁震傷。
若能獵殺,屍體上的鱗片、脊骨、魚筋都值錢。
若運氣好,析出非凡特性,或是稀罕的非凡材料,都是值錢貨。」
說到這裡,他又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太多,連忙閉了閉嘴。
西倫卻只是看著車窗外。
雨水沿著玻璃滑落,把遠處的海岸線扭成模糊的黑影。
他如今雖重新穩住了三階層次,但體內仍舊不是完整狀態。
玄陰寒意、邪神殘肢、黑鴉女士留下的黑羽封壓,以及那若隱若現的風暴血脈,彼此牽制,又彼此撕咬。
他需要新的力量。
馬車又行了半個小時,終於抵達東礁灣。
剛下車,撲面而來的狂風幾乎要把人衣角掀起。
礁灣外是一片破碎的海岸,黑色礁石嶙峋如獸牙,潮水撞在上面,炸開大片白沫。
幾座木製魚場架在淺海與河口之間,此刻已有兩座塌了一半,粗木樁被咬斷,漁網糾纏著碎板在水中翻滾。
岸上聚著許多人。
朗特家的護衛穿著舊甲冑,肩膀、胸口多有補丁,手裡不是制式長槍,而是魚槍、魚叉、帶倒鉤的捕獸矛。
還有不少漁夫模樣的男人被臨時組織起來,臉色發白,卻不敢退。
河口處擺著三排拒馬,上面纏滿鐵鏈和帶刺的網。
幾名老獵手正站在風裡大聲呼喊,指揮眾人將一桶桶腥臭的魚血倒入內河。
血水順著水流散開,很快染紅了河口一帶。
水下立刻有黑影游過。
「來了!」
有人驚叫。
下一刻,海面猛然炸開。
幾條足有成人大小的灰黑海獸從水中躍出,頭部扁長,嘴裡長滿細密尖牙,背鰭像彎刀一般,狠狠撞向河口木樁。
砰!
一根粗木樁當場崩裂。
守在前面的幾個護衛同時舉叉刺下,魚叉扎進海獸背部,卻像扎到堅硬濕滑的鐵皮,被崩開大半。
只有一支魚槍刺入腹側,頓時帶出大片鮮血。
那海獸發出尖銳嘶鳴,尾巴橫掃,直接將一名護衛抽飛出去。
護衛砸在泥地里,胸甲凹陷,口中涌血。
岸上頓時亂了。
「補上去!別讓它爬過拒馬!」
「魚槍!捅眼睛!」
「左邊,左邊還有!」
陰影里,又有兩頭海獸借著浪潮上岸。
它們拖著濕滑的身體在泥地上彈動,看似笨拙,速度卻極快,一撲便咬住一名來不及退開的漁夫小腿。
慘叫聲撕開風雨。
鮮血濺在礁石上,很快被雨水沖淡。
西倫站在高處,平靜看著這一切。
殺戮,血腥,驚恐。
混亂之海的底層生存,比維多利亞下城區更直接。
那裡有黑暗中的算計與制度碾壓,而這裡是赤裸裸的牙齒與刀。
卡爾斯匆匆跑來,指向遠處翻騰的海面。
「大人,看那裡!」
西倫順著他手指望去。
遠離岸邊的灰黑浪面下,有一道比其他海獸更粗大的陰影緩緩遊動。
那東西沒有急著衝上岸。
它在水中繞著魚場轉圈,偶爾露出一截厚重脊背。
那脊背布滿暗青色鱗甲,鱗片邊緣帶著銀白紋路,雨水打在上面,竟有細小電光一閃而過。
更顯眼的是它的頭。
寬厚,猙獰,顎骨像兩片合攏的鐵閘。
它並非普通魚類那般麻木,而是時不時抬起半隻渾濁卻靈動的眼睛,觀察岸上人群與布防。
「就是它。」
卡爾斯咽了口唾沫,「領頭的那頭,老獵手說它至少咬死過兩名一階非凡者,普通漁船被它撞一下就會翻。它還會讓那些小海獸先上岸消耗我們。」
西倫道:「還有什麼事情?」
卡爾斯一愣。
在這種混亂場面下,西倫問得太平靜,以至於他一時沒反應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