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……沒了。」
說完，他忽然想起什麼，連忙道：
「不對，還有一件，大人，像這種有稀罕血脈的領頭海獸，消息一旦傳開，附近一些狩獵隊很可能會趕來。
那些人專門獵殺高品階海獸，靠非凡材料和特性吃飯，眼睛很尖。」
他有些為難地看向西倫。
「他們未必願意講朗特家的規矩。」
西倫微微點頭，提醒自己。
「搶東西的。」
卡爾斯乾笑一聲，不敢接話。
西倫看向遠處那頭雷鱗海獸，道：「你們準備如何處理它？」
卡爾斯立刻道：「按照族長和老獵手的想法，先用魚血和傷獸把它引到內河。
內河水淺，兩側有鐵網和絞盤，等它進入彎道，眾人用魚叉拖住，二階護衛圍殺，最後請大人出手致命一擊。」
西倫看了眼河道。
東礁灣旁邊有一條內河通往翡翠湖支流，河道不算寬，兩邊都是濕滑亂石和稀疏矮林。
若能把海獸引入淺水區，普通人也能借地形發揮些作用。
但對西倫而言，沒有必要這麼麻煩。
「若能引到內河，我親自出手。」
卡爾斯一怔。
西倫繼續道：「不需你們圍剿。」
風雨聲里，這句話傳得並不遠，卻足夠讓附近幾名護衛聽見。
他們下意識轉頭看過來。
有人認出了西倫，低聲道：「那位就是替家族過評估的榮譽長老？」
「就是他？」
「聽說他很強，可那是二階極境的海獸吧？還是水裡的……」
海獸和陸地非凡者不一樣。
尤其在水中，海獸天生擁有地利。尋常同階非凡者面對水系海獸，多半要先想辦法將其拖上岸，再靠人數磨死。
哪怕是二階極境非凡者，也不敢輕易說獨自下水獵殺一頭接近二階極境的雷鱗海獸。
卡爾斯臉色微變，卻沒有當眾反駁。
他只是悄悄看了西倫一眼。
半年過去，他依然看不透這位外來供奉。
起初他以為西倫是一位強大的二階非凡者，後來又覺得對方或許已觸碰二階極境。
可西倫偶爾展露出的那種壓迫感，又遠不像尋常二階。
但三階？
卡爾斯每次想到這裡，又覺得荒唐。
三階非凡者怎麼會無聲無息跑到朗特家當客卿，安靜住在翡翠湖半年？
就在這時，遠處泥路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聲。
一隊人從風雨中靠近。
他們披著統一的灰白斗篷，肩頭別著銀色魚鱗狀徽章，腰間和背後掛著專門獵殺海獸的魚槍、弩機、短斧。
為首幾人氣血厚重，呼吸綿長，竟都是二階非凡者。
隊伍停在不遠處。
幾個朗特家護衛臉色瞬間難看起來。
卡爾斯低聲道：「大人，是銀鱗狩獵隊。」
西倫問道：「很有名？」
「囚星邊緣海域裡排得上號的狩獵隊，隊長據說是二階極境，手底下還有好幾個二階。常年獵殺海獸，手段很兇。」
卡爾斯聲音更低，「他們恐怕是聽說這裡有雷鱗魚血脈的海獸，特意趕來的。」
果然，一個中年男人從隊伍里走出。
他身材瘦高，臉上帶著被海風吹出的粗糙紅斑，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。
他走到河口附近，看也沒看那些滿身血污的朗特家護衛，只抬手亮出一塊銀鱗牌子。
「銀鱗狩獵隊辦事。」
男人的聲音壓過風雨。
「那頭海獸領頭，交給我們就行了。你們把它引出來後，退遠些看著，別亂插手。」
卡爾斯眼裡先是本能一喜。
多一個強力狩獵隊，對朗特家來說確實能減少傷亡。
哪怕海獸身上最值錢的特性和材料要讓出去，總比家族護衛死傷慘重好。
可他隨即想到西倫就在旁邊，心裡又猛地一緊。
西倫神色沒有變化。
他只是看了那男人一眼，道：「不必了，請回吧。」
男人愣了下。
他似乎沒想到有人會拒絕得這麼幹脆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
西倫道：「這裡由我負責。」
男人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打量西倫幾眼。
面色蒼白，衣著乾淨，身上沒有明顯海獸獵人的兇悍氣息。
除了眼神平靜些，怎麼看都不像長期混跡海上的強者。
「你是誰？」
「朗特家榮譽長老。」
男人皺眉，隨即嗤笑一聲。
「沒聽說過。」
卡爾斯連忙上前緩和：「這位是我們家族今年特意請來的非凡者，先前也替家族通過了銀貝議會評估……」
男人沒等他說完，便不耐煩地擺手。
「評估場上打幾個軟腳二階，也配拿來嚇人？」
他盯著西倫，語氣沉了幾分。
「不管你是怎麼走到這個位置上的，我警告你一句。
乖乖辦事，把那頭海獸引出來，等我們殺完，少不了朗特家一點殘料。」
西倫沒有說話。
風卷著雨水打在他肩頭，又順著衣角滴落。
男人以為他被壓住了，冷哼一聲，轉身離去。
「腦子不清醒的傢伙。」
他回到狩獵隊中。
隊伍中央，一個肩背寬厚、臉上有一道舊疤的男人正抱臂看著海面。
他便是銀鱗狩獵隊隊長，赫伯。
赫伯問道：「怎麼這麼久？」
瘦高男人隨口抱怨：「遇到一個蠢貨指揮，說什麼這裡由他負責，估計是覺得自己有點實力，能獨自獵殺那頭領頭海獸。」
旁邊幾名隊員頓時笑了起來。
「朗特家沒人了？找這種外來人撐場面？」
「那可是雷鱗魚血脈，真當是岸上的蠢豬？」
赫伯沒有笑。
他望著遠處那道粗大黑影，眼神灼熱。
「別大意。這次不容有失。」
瘦高男人收起玩笑：「隊長，那東西真有那麼值錢？」
「雷鱗魚血脈很稀罕。」
赫伯緩緩道：「它的非凡特性，可能帶出某種血脈天賦。
若我們拿到，銀鱗狩獵隊就能再出一個真正的核心戰力。
到時候，邊緣海域這些家族都得給我們讓路。」
眾人神色頓時認真起來。
赫伯繼續道：「等朗特家把它引入內河，我們直接接手，若那個榮譽長老不識相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瘦高男人會意，笑容多了些冷意。
「明白。」
另一邊，西倫站在河口高處，遠遠看著銀鱗狩獵隊。
卡爾斯低聲道：「大人，他們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「無妨。」
西倫目光重新落回海面。
那頭雷鱗海獸似乎終於被魚血和受傷海獸的氣息刺激到。
它在水中猛地一擺尾。
轟！
半塌的魚場徹底斷裂，幾根木樁被撞飛，砸在岸邊泥地里。
水下黑影向河口逼近，周圍小海獸像收到命令般同時衝擊拒馬。
「拉網！」
霍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，嘶啞卻穩。
「放血桶！把傷獸拖進河道！」
幾名護衛冒死將先前被魚槍扎傷的一頭小海獸拖向內河。
那海獸一路掙扎，血水在河道里迅速擴散。
遠處粗大黑影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雷鳴聲在海面下炸開。
一道暗青色電光沿著浪頭一閃而逝。
領頭海獸終於調轉方向，帶著大片翻湧白浪，朝內河入口衝來。
西倫眯了眯眼。
體內風暴血脈又跳了一下。
這一次，比先前更清晰。
像一枚沉在深水裡的雷種，聽到了遠方同類的呼喚。
領頭海獸沖入內河時，整條河道都像被撞得晃動起來。
水面隆起一道寬厚的黑脊，浪頭拍向兩岸，碎石和泥漿飛濺。
幾名站得稍近的護衛被水浪打得連連後退，手裡的魚叉險些脫手。
「穩住！」
霍恩站在河岸上，花白頭髮被雨水打濕，臉色蒼白，卻仍強撐著指揮。
「別讓鐵網鬆了！絞盤往後撤！」
粗大的鐵鏈在絞盤上繃緊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幾張纏著倒刺的鐵網從河底升起，試圖將那頭雷鱗海獸逼向淺水彎道。
小海獸被隔在外側，不斷撞擊拒馬，尖嘯聲此起彼伏。
西倫沿著河岸往前走。
卡爾斯緊跟在他身後，心臟跳得很快。
「大人，還未到最淺處。」
他忍不住提醒，「再往前二十丈，有一段石灘，那裡水不過腰，才是最適合動手的地方。」
西倫沒有停步。
他只是看著水中那頭不斷翻滾的龐大海獸。
這東西比先前遠看時更大。
足有兩輛馬車長，背脊寬厚，鱗片層層疊疊像暗青色甲冑。
它的腹側布滿細密傷痕，顯然經歷過不少搏殺。
最顯眼的是它頭頂兩側的骨刺，骨刺間不時跳出細小電弧，讓水面發出劈啪輕響。
雷鱗海獸察覺到河道變窄，變得越發狂躁。
它猛地張口咬住一根鐵鏈，滿嘴尖牙摩擦出刺耳聲響。幾名拉絞盤的護衛同時悶哼，竟被它硬生生拖得往前滑出數步。
「放副網！」
霍恩怒吼。
第二張鐵網落下。
雷鱗海獸尾巴橫掃，水浪如牆般捲起，直接將兩根木樁抽斷。
斷木飛出，砸翻一名護衛，血水頓時從他額頭流了下來。
周圍人臉色更白。
「二階極境……」
一個老獵手聲音發顫，「這絕對是二階極境！」
卡爾斯臉色也變了。
他原本還存著一點僥倖，希望這頭海獸只是稍厲害一點的二階。
可現在親眼看見這東西硬撕鐵網，才明白事情比想像更麻煩。
岸邊另一側，銀鱗狩獵隊不緊不慢地跟了過來。
他們沒有沖在前面，只隔著一段距離看著朗特家的人狼狽引獸。
瘦高男人抱著胳膊，臉上帶著嘲諷笑意。
「看見沒有？這就是沒經驗。」
旁邊隊員笑道：「再這麼拖下去，鐵網斷了，那東西又要回海里。」
「等那位榮譽長老吃虧，自然會求我們。」
瘦高男人瞥向西倫的背影，冷笑道：「到時候再要我們出手，可就不是一點材料能解決的事了。」
赫伯隊長沒有接話。
他看著雷鱗海獸，眼中貪婪越來越重。
這樣完整的二階極境海獸，還是雷鱗血脈。
若拿到核心材料，他們這趟收穫足以抵得上大半年獵殺。
若析出特性，價值還要翻倍。
至於朗特家？
一個衰敗家族，保住翡翠湖都靠外來供奉撐腰，哪有資格占住這種獵物。
西倫停在淺水彎道前。
他低頭看了眼河面。
此處還不是最淺，河水約莫沒過腰腹，底下暗流被海獸攪得渾濁，泥砂翻滾。
對於普通二階非凡者而言，在這裡動手依舊很危險。
雷鱗海獸似乎也察覺到前方石灘的威脅，開始拚命掙扎，不肯再往前。
它龐大的身體在河中翻轉，脊背電光明滅，尾巴抽打河岸，濺起大片泥水。
西倫若有所思。
先前他殺過的二階極境異種，是那條小青龍。
小青龍給他的天賦極為好用，分水能力至今仍是他在混亂之海立足的重要根基。
若這頭雷鱗海獸同樣有血脈天賦，不知能補上他哪一處缺口。
他沒有繼續等。
一步踏出。
卡爾斯瞳孔微縮。
「大人！」
周圍朗特家護衛也嚇了一跳。
「還沒到石灘！」
「不能下去！」
「水太深了！」
西倫已經踩上水面。
他並沒有沉下去。
靴底落在渾濁河水上，只盪開一圈淺淡漣漪。
下一步，他整個人已掠向雷鱗海獸。
銀鱗狩獵隊那邊瞬間爆出幾聲嗤笑。
「瘋了？」
「在這種水裡靠近雷鱗魚血脈，他真以為自己是三階？」
瘦高男人嘴角笑意更深，仿佛已經看見西倫被一尾巴抽入水中、狼狽求救的模樣。
赫伯卻微微皺眉。
因為西倫踩水的動作太穩了。
那不是普通水系二階非凡者借氣血短暫踏浪，而像腳下的整條河都在承托他。
下一刻，雷鱗海獸猛然轉頭。
它張開布滿尖牙的大口，朝西倫咬來。
電光在牙齒間炸開，水汽被灼出一陣焦腥味。
西倫抬手。
沒有拔槍，也沒有用複雜招式。
他只是五指成爪，迎著那張猙獰巨口按下。
轟！
水面塌陷。
雷鱗海獸的頭顱被他一爪按偏，龐大身軀重重砸進河道。
翻滾浪頭尚未散開，西倫已順勢貼近，另一隻手扣住它頭側骨刺。
哢嚓。
骨刺裂開。
雷鱗海獸發出尖銳慘叫，尾巴瘋狂抽打。
西倫腳下水面漣漪一圈圈炸開，身體卻穩得可怕。他扣住骨刺，指尖寒意滲入鱗甲縫隙，另一手握拳砸在海獸眼眶下方。
砰！
第一拳，鱗片凹陷。
砰！
第二拳，骨骼碎裂。
砰！
第三拳落下，雷鱗海獸半個頭顱都歪了過去，渾濁眼球里終於流露出恐懼。
河岸上所有人都看愣了。
那可是二階極境海獸。
在水裡掙扎時，十幾名護衛加鐵網都險些按不住。
可西倫一上去，竟像按住一條尋常大魚般，幾下便打得它慘叫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