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聽著。
一路走來,懲戒院的風從廊柱間穿過,帶著湖水的冷意,也帶著遠處訓練場傳來的悶響。
幾名弟子正在練習短矛突刺,每一次踏步都震得石板微顫。
西倫感受著空氣里的魔氣流動,心中緩緩推演。
他曾靠大雷音呼吸法打下底子,後來又以玄陰吐納法、冥河之息、風暴血脈、邪神殘肢一點點拚出如今這副身體。
強是強。
卻像一艘被多種木料臨時補起來的船。
能在暴風雨里衝過去,卻到處都是暗裂。
海魔聖殿拒絕他時,評價雖然難聽,卻並非全錯。
他的力量太雜了。
若沒有一門真正系統的根本大法,從底層重新梳理,遲早會在某次高強度搏殺里,把自己撕開。
想到這裡,西倫聲音平靜地問:「覆海功可以從第一重重練?」
「可以。」伊蓮娜說,「只是會慢,也很枯燥,你已經是三階,若心急,很容易看不上淬皮煉肉這種基礎。」
西倫看向遠處湖面。
湖水在夕陽里微微起伏,像一層層沉靜的鱗片。
「基礎不穩,走不遠。」
伊蓮娜腳步稍緩。
她看著西倫的側臉,忽然覺得安拉修士那句「不可輕慢」很有道理。
尋常三階外來修士,尤其是在混亂之海殺出來的人,大多對自己的力量有極強執念。
讓他們回頭練一階二階的基礎,往往比讓他們低頭還難。
可西倫答得太自然。
像早已清楚自己缺什麼,也不介意把曾經走過的路再走一遍。
伊蓮娜收回目光。
「既然如此,我會替你登記覆海功基礎課程。
每隔三日,有師長在潮音講堂公開講一次前兩重;每隔十日,會有四階師長講第三重易筋化氣的總綱。
你若有疑問,可以按規矩請教。」
「需要付費?」
「當然。」伊蓮娜唇角微微一彎,「聖光修道院不收賄賂,但不會白養閒人。」
西倫點頭。
這倒很合理。
他已經越來越明白,真正的修行資源從來不是憑空來的。
法門、住處、藥材、講課、聚魔之地,每一樣都需要代價。
伊蓮娜繼續說道:「走吧,先帶你領衣物、腰牌,再安排住處。
懲戒院規矩比聖光分院嚴,夜間不可無故進入刑堂,不可私自打開禁閉室,不可在院內試用大範圍危險法門。
尤其你那門冥河之息,安拉修士特別標註過,未經允許,不得在弟子密集處施展。」
西倫神色不變。
「明白。」
伊蓮娜看了他一眼:「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。」
「危險的東西,就該有規矩。」
伊蓮娜挑了挑眉。
她原本以為,這個外來三階多半會對約束有牴觸。
畢竟能在混亂之海以散修身份修到三階的人,身上通常都有一股不服管教的野性。
可西倫的回答很平靜。
不是順從。
更像是理解。
他知道規矩的意義,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利用規矩,什麼時候該撕開規矩。
伊蓮娜心中對這個新弟子的評價,又稍稍改了一層。
兩人穿過前庭,來到登記處。
負責登記的修士看見伊蓮娜親自帶人過來,連忙起身。
聽說西倫是三階後,態度更謹慎了幾分,很快取出一套深灰色懲戒院外袍、一枚刻著白色十字與黑色海浪紋的腰牌,以及幾本薄冊。
「院規、課程表、基礎地圖、兌換名錄。」
登記修士把東西放在桌上,又看了西倫一眼。
「住處的話,伊蓮娜小姐,給他安排哪裡?」
伊蓮娜想了想。
「東湖側,三號靜室。」
登記修士一怔。
「那裡是聚魔之地外緣,月費五十磅。」
伊蓮娜道:「他是三階,普通宿舍對他沒意義。費用按規矩收。」
西倫抬眼。
五十磅一個月。
並不便宜。
在維多利亞下城區,這筆錢足夠一個普通家庭過很久。
可在星環島,在真正的修行場所里,這甚至談不上昂貴。
他只問了一句:「魔氣濃度如何?」
伊蓮娜回答:「比普通住處高三成,靠近東湖水脈,適合水系、寒系修士靜修。若想住更好的,需要貢獻或更高權限。」
「可以。」
登記修士迅速寫下安排。
西倫取出錢袋,數出五十磅放在桌上。
銀票與金幣落下時,發出很輕的聲響。
伊蓮娜沒有多說什麼,只等手續辦完,帶他繼續往東湖走去。
夜色漸漸壓下來。
懲戒院的燈一盞盞亮起,白色燈火映在石路和湖面上,顯得冷清而整肅。
西倫走在這座陌生修道院裡,聽著遠處隱約的鐘聲,心底卻沒有多少不安。
海魔聖殿看不上他。
這並不意外。
頂尖勢力看重純淨根基,而他這副身體,早已經被寒意、雷音、冥河、邪神殘肢、風暴血脈撕扯成複雜的戰場。
可聖光修道院不同。
它未必比海魔聖殿弱太多,卻至少給了他一扇能進去的門。
有門就夠了。
他現在不需要被人捧為天才,也不需要立刻拿到通往六階的秘典。
他只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,一門可以補根基的法,一些能繼續活下去的時間。
至於被輕視、被審視、被規矩束縛。
西倫早已習慣。
他曾在更髒、更冷、更沒有希望的地方活下來。
如今這座有湖、有樹、有燈、有法門的懲戒院,對他而言,已經算得上難得的喘息之地。
……
東湖側的三號靜室,坐落在一片低矮的白石坡後。
說是靜室,其實是一棟獨立的小樓。
樓不大,上下兩層,外牆爬著稀疏的青藤。
前面有一小片石庭,庭中鋪著細白砂,砂面被人用木耙梳出一道道水波般的紋路。
院角種著幾株不知名的海藍色小花,在夜風裡輕輕搖晃。
小樓後方就是東湖。
湖面比西倫想像中更清澈,夜色落下後,水光沒有徹底暗去,反而隱隱透著一種柔和的銀白。
湖底似乎鋪著某種細碎礦石,魔氣順著水脈緩慢升騰,靠近時,皮膚能感到細密的涼意。
這股涼意並不刺骨。
它更像一隻無形的手,輕輕撫過毛孔,讓人緊繃的筋肉緩慢鬆開。
西倫站在石庭前,感受片刻,便知道這五十磅沒有白花。
伊蓮娜取出鑰匙,打開小樓外門。
「這裡原本是一位懲戒院師長閉關用的靜室,後來他調去了外海戰線,便空了下來。
屋內基礎陣紋還在,能聚攏東湖水脈的魔氣,但你不要隨意改動。」
門一開,淡淡木香與乾淨的石灰氣息撲面而來。
屋內布置很簡單。
一樓是會客室、書桌、壁爐和練功空地。
地面鋪著灰白石板,上面刻著幾圈若隱若現的聚魔紋路。
二樓則是臥房和小型冥想間,窗戶正對東湖,推開便能看見湖上月色。
地下還有一間窄小石室,用厚門隔開。
伊蓮娜指了指地下入口。
「那裡可以用來練習威力較小的法門,但不許試大範圍腐蝕類能力。若陣紋受損,你要照價賠償。」
西倫點頭。
他放下皮箱,目光掃過屋內每個角落。
窗、門、壁爐、地下室、樓梯、牆角陰影、屋外石庭、後方湖面。
長期養成的習慣讓他很快在心中標出可進可退的路線。
若有人夜間潛入,他至少有三種方式可以察覺;若遇強敵,他也能借湖水迅速撤出。
伊蓮娜注意到他的視線,嘴角微動,卻沒有揭穿。
「腰牌要隨身帶著,懲戒院許多地方設有感應陣,沒有腰牌會被攔下。衣服不強制每日穿,但講課、考核、任務時必須穿院袍。」
她把一疊薄冊放在書桌上。
「這是覆海功前兩重的入門註解,真正的圖譜不可帶出講堂,你只能在潮音講堂抄錄經院允許抄錄的部分。
若要完整第三重,需要貢獻或者繳納相應費用。」
西倫問:「貢獻如何獲得?」
「職務、任務、協助巡夜、清剿失控者、護送藥劑隊、外海支援,都能獲得貢獻。」
伊蓮娜頓了頓,「不過你剛入院,安拉修士建議先靜修觀察,不急著接任務,你若需要修道院安排職務,也可以來找我。」
她翻開另一冊,指給他看。
「懲戒院普通職務有三類。第一類是講堂助教,負責維持秩序、整理圖譜,清閒但貢獻少。
第二類是巡夜修士,夜間巡視院區和附近林地,貢獻適中。
第三類是懲戒執行人,處理院內違規與外部小型危險事件,貢獻多,但很容易得罪人,也最危險。」
西倫聽得很認真。
伊蓮娜繼續道:「你是三階,若願意接職務,起點會比普通弟子高。
但我建議你先不要急著表現,星環島不缺三階,懲戒院內也不缺眼睛。
你身體有舊污染痕跡,若頻繁動用危險法門,容易引來更多審查。」
這話說得很直接。
西倫看了她一眼。
「多謝提醒。」
伊蓮娜收起手冊:「不用謝,你既入懲戒院,至少在規矩內,我會按懲戒院弟子的待遇安排你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充道:
「瓶頸時可以來找我。前兩重我雖不能說比師長更懂,但帶過不少新人。
你是三階重修,問題應該與普通弟子不同,若遇到氣血倒沖、皮膜排斥、筋肉不服的情況,不要硬撐。」
西倫點頭:「好。」
伊蓮娜原本還想說些什麼,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遠鍾。
她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「今日就到這裡。明早辰鍾後,潮音講堂有覆海功第一重講解,你可以去聽。」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西倫。
「還有,懲戒院內禁止私鬥。若有人挑釁你,先通知執事。」
西倫神色平靜。
「若來不及?」
伊蓮娜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明艷,眼神卻像劍刃出鞘。
「那就別打死。否則我很難替你寫報告。」
說完,她轉身離開。
皮靴聲沿著白石小徑漸漸遠去,最後被湖水輕響吞沒。
小樓里只剩西倫一人。
他沒有立刻休息,而是先關門、落鎖,把窗戶一扇扇檢查過,又在門縫和窗沿處布下極細的寒意。
寒意薄得近乎不存在,像透明的霜線,只要有人觸碰,他便能立刻感知。
做完這些,西倫才坐到一樓書桌前。
桌上油燈被點亮,暖黃燈光照在幾本薄冊上。
《覆海功第一重淺釋》。
《懲戒院基礎吐納須知》。
《三階重修者注意事項》。
西倫先翻開第一冊。
第一頁沒有圖譜,只有一句話。
「人身如岸,魔氣如潮,岸不固,則潮入而堤崩;岸堅厚,則潮來可蓄,潮退不損。」
西倫目光停住。
這句話很淺,卻正中他如今最大的麻煩。
他的身體就是一處被許多潮水衝擊過的破岸。
玄陰寒意是潮,冥河死氣是潮,邪神殘肢的縫合力是潮,風暴血脈是潮,雷靈雛形也是潮。
他過去靠狠勁和機會,把這些潮水一股股引入體內,拚命壓住,藉此獲得戰力。
可岸本身並未真正修補完整。
覆海功的方向,恰恰不是一開始就追求潮水多大,而是先修岸。
西倫繼續往下看。
第一重,淬皮。
所謂淬皮,並非把皮膚練得如鐵甲一般簡單,而是讓皮膜成為氣力出入的第一層篩網。
修士運轉呼吸法時,外界魔氣先觸皮膜,皮膜若鬆散,魔氣便會雜亂侵入,刺激血肉,積累隱患。
皮膜若淬鍊得當,則能辨清、緩衝、排斥、收納。
第二重,煉肉。
皮膜穩固後,氣力入肉。
煉肉不是盲目增長蠻力,而是讓肌肉在呼吸中如海潮般層層起伏,發力時能合,收力時能散,既能承載外力,也能避免自身氣力撕裂。
西倫越看,眼神越沉靜。
聖羅蘭下城區的呼吸法,更偏向搏殺和短期提升。
大雷音呼吸法以震盪血肉見長,爆發強、見效快,卻沒有這麼細的層次劃分。
玄陰吐納法更極端,直接引寒意入骨入髓,若不是西倫一路機緣特殊,早已被凍成半具屍體。
覆海功不同。
它穩。
甚至穩得有些笨。
可這種笨,正是大勢力根本法門最可貴的地方。
它不是為某一次拚命而生,而是為了讓人一步步走到更高階。
西倫合上書冊,閉目內視。
體內仍是一片複雜戰場。
骨縫間有玄陰寒意緩慢流淌,像深夜冰河。
右臂深處,邪神殘肢留下的黑氣被寒意和黑羽封印壓著,偶爾仍會像活物一樣輕輕蠕動。
胸肺之間,冥河之息沉在陰冷處,尚不完整,卻有一種死寂黏稠的力量。
新得的雷靈,則像一粒微弱火星,藏在氣血與風暴感應之間,等待餵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