懲戒院後方,有一座臨湖的灰白尖塔。
尖塔不算高,卻極厚重,底部用黑礁石砌成,牆縫裡長著常年被海風吹得發硬的青苔。
塔頂懸著一口銅鐘,鐘身上刻滿了聖光修道院的舊訓,也刻著懲戒分院歷年來陣亡修士的名字。
傍晚的光斜斜照進院長書房時,銅鐘沒有響,書房裡卻先響起了一聲重重的碎裂聲。
一隻墨水瓶被砸在牆上,黑色墨汁順著灰白牆面緩慢淌下,像一道難看的血痕。
「欺人太甚。」
書桌後,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,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鬢角已經有些灰白,臉上皺紋不多,卻有一種長期壓抑出來的疲憊。
那不是尋常老人的衰朽,而是常年和海獸、異端、邪教徒、失控非凡者打交道之後,骨頭縫裡磨出來的沉重。
懲戒院院長,克萊恩。
在星環島,他算不上最頂尖的大人物,可在聖光修道院內部,至少也是真正掌握一院規矩的強者。
尋常人見了他,連呼吸都要下意識放輕。
可此刻,他眼底卻有壓不住的怒火。
書桌上還攤著一封信。
信紙用的是海魔聖殿特有的深藍魚鱗紙,邊角有淡淡的銀紋,封蠟已經被捏碎。
上面的文字不算多,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,可客氣背後的意思,卻比耳光更重。
海魔聖殿一位副殿主之子,要追求他的女兒。
說是追求。
可那位年輕人前幾日在宴會上,當著半個星環島年輕貴族和修士的面,醉醺醺地揚言,遲早要把懲戒院院長的女兒弄到手。
這句話傳到克萊恩耳朵里時,他幾乎當場捏碎了椅背。
更讓人噁心的是,第二日海魔聖殿竟然派人送來所謂的致歉禮,言語間卻沒有半點真正的歉意,反而隱隱提醒他,那位副殿主之子血脈尊貴,天賦出眾,若兩家結親,對懲戒院也是好事。
好事?
克萊恩看著那封信,眼神陰沉得像暴雨前的海面。
懲戒院這些年確實不如從前了。
聖光修道院雖仍是星環島大勢力之一,可與海魔聖殿相比,終究差了一層底蘊。
尤其近十年來,海魔聖殿幾次在海獸潮中斬獲巨大,殿內年輕天才層出不窮,甚至隱隱有壓過其餘勢力一檔的勢頭。
而他自己,也不再年輕。
四階獵魔人,放在下城區、邊緣海島,足以鎮住一方。
可在星環島這片核心之地,四階並不是終點,甚至連真正的話語權都算不上穩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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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萊恩很清楚,自己若還在壯年,若懲戒院還有昔日那位老院長坐鎮,海魔聖殿的人絕不敢把這種話遞到他桌上。
可如今,他們敢。
這才是最讓他憤怒的地方。
對方不是一時輕狂,而是看準了懲戒院的疲弱,看準了他不敢輕易撕破臉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「父親。」
女子的聲音傳進來,清亮裡帶著幾分天然的嫵媚,卻並不輕佻,反而有一種刀鋒般利落的英氣。
克萊恩深吸一口氣,壓下怒火。
「進來。」
門被推開。
走進來的女子約莫二十出頭,身形高挑,腰背挺直,一頭暗金色長髮束成馬尾,垂在肩後。
她穿著懲戒院深色修身制服,外套收在腰間,皮靴踩在地板上,發出清脆而穩的聲響。
她腰間佩著一柄細長銀劍,劍柄上纏著深紅皮革,顯然不是裝飾。
女子的五官極美,眼尾略微上挑,唇色淺淡,笑起來時有種讓人心神一晃的明艷。
可她不笑時,那雙眼睛又冷靜得近乎鋒利。
她叫伊蓮娜。
懲戒院院長克萊恩唯一的女兒。
伊蓮娜一進門,先看見牆上的墨跡,又看見父親僵硬的肩背,心裡便明白了幾分。
她沒有立刻提那封信,而是把手中的登記冊放到桌角。
「傍晚有個三階非凡者通過了入院考核,安拉修士讓人把資料送過來,說建議分到我們懲戒院。」
克萊恩沒有看登記冊。
他仍盯著桌上的魚鱗紙,聲音發沉:「三階?」
「嗯。」伊蓮娜翻開登記冊,「外來修士,名叫西倫,年齡不算大,已有三階層次。
不過安拉修士在評語裡寫,他氣力極雜,舊傷和污染痕跡嚴重,修行渠道不完整,需要重建根基。
擅長水系、寒系、槍術,以及某種極危險的陰冷法門。」
克萊恩這才抬了抬眼。
若在平時,一個外來三階加入懲戒院,他至少會親自問幾句。
懲戒院不同於聖光分院,平日接觸的多是危險事務。
三階非凡者不算尋常弟子,若用得好,能成為一把鋒利的刀。
若用不好,也可能在院內惹出麻煩。
可此刻,克萊恩胸口像堵著一塊燒紅的石頭,根本無心細看。
伊蓮娜望著父親的神色,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:「父親還在為海魔聖殿那個人生氣?」
克萊恩眼神一沉。
「這不是你該管的事。」
「若事情與我有關,我總該知道。」
伊蓮娜語氣很平靜,仿佛說的是一樁普通院務,「他既然敢在外面那樣說,就不只是想羞辱我,也是想羞辱您,羞辱懲戒院。」
克萊恩攥緊拳頭。
桌上厚重的木板發出輕微呻吟。
伊蓮娜看著他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意很淡,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酸的清醒。
「其實若實在不行,我嫁給他也可以。」
克萊恩猛地抬頭。
「胡說什麼!」
「只是名義上。」伊蓮娜沒有退縮,反而向前走了半步。
「我待在修道院裡,他若真想碰我一根手指,就讓他到懲戒院來。
到時候我親手剁了他的手,海魔聖殿若要問罪,便讓他們問。」
克萊恩看著女兒。
伊蓮娜仍站得筆直,皮靴、佩劍、制服,像一株在海風裡生長出來的銀白荊棘。
她說這話時沒有半點柔弱,仿佛真能把那個仗勢欺人的混帳斬在院門前。
可是克萊恩心裡沒有一絲輕鬆。
他知道女兒不是說笑。
也正因如此,他才覺得無力。
這不是一個年輕人一句輕薄話那麼簡單。
這是海魔聖殿把手伸過來,試探懲戒院的底線。
今日是他的女兒,明日可能就是懲戒院的資源、學員,甚至聖光修道院在星環島上的舊權柄。
若他退一步,對方就會知道他已經老了。
可若他不退,懲戒院能不能承受海魔聖殿的怒意?
克萊恩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澀。
他縱橫風浪多年,親手處死過失控的三階修士,也在海獸潮里把半截身體浸在血水中廝殺過一夜。
那時他從不覺得自己會老。
直到此刻。
直到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他女兒身上,他卻不能立刻拔劍殺過去。
克萊恩緩緩吐出一口氣,像把胸腔里所有灼熱都壓回肺里。
「不要再說這種話。」
他聲音低沉,「只要我還活著,還輪不到你拿自己去賭。」
伊蓮娜眼睫微微垂下,沒有爭辯。
克萊恩把桌上的魚鱗紙捏成一團,掌心白光一閃,紙張無聲化作細灰。
他重新看向登記冊,卻只是掃了一眼,便又合上。
「新加入的弟子,你看看資料,分配一下職務。
住處、衣物、腰牌、基礎課程,按規矩安排。
若他真是三階,可以暫時不用派危險任務,先觀察一段時間。」
伊蓮娜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克萊恩起身,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「父親?」
「我去見幾位老朋友。」克萊恩語氣冷硬,「海魔聖殿以為懲戒院沒人了,我總要讓他們想起一些舊事。」
說完,他沒有再看女兒,徑直推門離去。
厚重木門合上後,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窗外湖水在暮色中泛著淺金色,風吹過樹梢,帶來淡淡潮濕的草木氣息。
伊蓮娜站在書桌旁,望著牆上那道黑墨痕跡,眼底的鋒銳慢慢散去,只剩下一絲很淺的疲憊。
她自然知道父親有多難。
這座修道院看似清淨,實則每一處屋簷下都壓著勢力的影子。
海魔聖殿、銀貝議會、諸多商盟、古老家族,還有從混亂之海深處回來的高階非凡者,沒有哪一個真正乾淨溫和。
懲戒院要維持規矩,就必須比別人更硬。
可硬久了,也會被磨損。
伊蓮娜輕輕呼出一口氣,低頭翻開西倫的資料。
字跡很簡略。
姓名:西倫。
境界:三階。
來源:外海散修,暫住白潮港。
評語:氣力混雜,身體強度出色,親水控制極佳,具備實戰能力。
安拉修士最後寫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「此人心性冷靜,殺伐氣較重,但未見失控徵兆,可入懲戒院,不可輕慢。」
伊蓮娜的目光在「不可輕慢」四個字上停了停。
安拉修士為人極嚴,很少給外來修士這樣的提醒。
她合上資料,拿起登記冊,轉身離開書房。
懲戒院前庭比聖光分院冷清得多。
這裡沒有大片花田,也沒有穿白衣的年輕學員圍著泉水誦讀經文。
灰白石路兩側立著一排排沉默的訓練木樁,遠處還有幾座半封閉的刑堂與禁閉室,空氣里隱約殘留著金屬、藥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夕陽壓低時,一個男人站在前庭廊柱下。
他穿著乾淨卻不起眼的深色外衣,身邊放著一隻皮箱,手杖靠在掌邊。
暮光從側面照過去,把他的眉骨和鼻樑勾得很清楚。
那張臉出乎意料地年輕,也出乎意料地俊俏。
不是養尊處優的精緻,而是從風雨和刀鋒里打磨出來的清冷。
臉色略蒼白,唇色也淡,像大病初癒,可他的肩背卻很穩。
即便站在陌生的懲戒院前庭,他也沒有多少侷促,只是安靜地觀察著周圍每一處出口、陰影和巡邏路線。
伊蓮娜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。
她見過很多非凡者。
粗魯的、狂傲的、陰鬱的、滿身海腥味的、被海獸材料改造得不成人形的,都不少見。
可像眼前這個人一樣,把疲憊、警惕、克制與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糅合在一起的,並不多。
她很快收斂心神,走上前。
「你是西倫?」
男人抬眼,看向她。
那一瞬間,伊蓮娜有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對方的眼睛顏色並不特殊,卻像深水。
表面平靜,底下藏著暗流,還有某種連光都照不透的東西。
「是。」西倫點頭,「剛通過考核,被安排來懲戒院。」
伊蓮娜微微頷首。
「我是伊蓮娜,暫時代院長處理你的入院安排。
安拉修士已經把你的資料送來,父親有事外出,接下來由我帶你熟悉懲戒院。」
西倫看了一眼她腰間的佩劍。
「勞煩。」
他的語氣很客氣,卻不熱絡。
伊蓮娜也不在意。
她翻開手中的薄冊,邊走邊說:
「你是三階非凡者,按理說,不需要像普通新入院弟子一樣從頭學規矩。
但聖光修道院的根本法門與外面那些散修法門不同,尤其我們懲戒院的根本大法,重在穩固體魄、統合氣力、承載外力。
安拉修士說你渠道不完整,若你願意,可以把根本法門重新練一遍。」
西倫跟在她身側,腳步很輕。
「根本法門?」
「覆海功。」
伊蓮娜說出這三個字時,語氣里有一種不自覺的鄭重。
「這門功法是懲戒院歷代修士在海獸潮、深海戰場和異端清剿中總結出來的根本呼吸法。
前兩重淬皮、煉肉,第三重易筋化氣,第四重鍛骨,之後還能繼續向上銜接更高層次。
理論上,修煉到完整階段,可以支撐五階非凡者的根基。」
西倫眼神終於微微一動。
五階。
苦厄行者。
在維多利亞下城區,這已經是傳聞里才會出現的高度。
即便在星環島,能直通五階的根本法門,也絕不可能是尋常東西。
伊蓮娜側頭看了他一眼,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。
「當然,只是理論上。
覆海功並不容易,尤其從第三重開始,需要大量圖譜、註解、師長講解,以及足夠的聚魔之地支撐。
很多人練到第二重圓滿就止步,第三重若理解錯了,氣力反噬,輕則筋脈受損,重則當場失控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但你已是三階,身體強度足夠,若能回頭補足前兩重,再借第三重整理氣力渠道,對你會有好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