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站著幾名穿淺白長袍的年輕人。
其中一人見西倫走來,抬手攔住。
「前來何事?」
西倫抱拳。
「拜師。」
那人微微點頭,並沒有露出輕慢。
「過去吧,先登記,再等考核。」
他叫來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帶路。
女孩約莫十五六歲,臉頰圓潤,眼睛很亮,走路時裙擺輕輕晃動。
西倫想了想,從懷中取出一張金英鎊支票遞過去。
這不是賄賂,更像是試探。
女孩嚇了一跳,連連擺手。
「不收不收,我們不講這個。」
她壓低聲音,認真道:「若是收了,要被責罰的。」
西倫沒有勉強,將支票收回。
女孩見他並不尷尬,反而笑了起來。
「你是從外面來的吧?很多外來人都這樣,以為哪兒都要先塞錢。」
「不過我們修道院真不一樣。」
她帶著西倫穿過一條白石長廊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「等會兒你要是通過了,記得報我的名字。」
西倫看她一眼。
女孩眨眨眼:「我有獎勵的。」
「你叫什麼?」
「安琪兒。」
她露出一個明亮笑容。
「天使的那個安琪兒,不過我不會飛,也不會治大病,現在只會送人和搬藥箱。」
西倫微微點頭。
「若通過,我會記得。」
安琪兒滿意地推開一扇門。
「進去等吧。」
屋內已經有一個人。
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,背著一柄寬劍,看見西倫進來後,只點了點頭。
不久後,又有幾人陸續進來。
一共六人。
西倫坐在靠窗的位置,聽著外面泉水流動的聲音,心神比昨日在海魔聖殿時平靜許多。
片刻後,門被推開。
一個穿聖光修道院服飾的男人走進屋內。
他身材並不高大,面容普通,棕發梳得整齊,袖口乾淨得近乎一塵不染。
可他踏入房間的瞬間,西倫背脊微微一緊。
四階。
對方氣息收斂得很好,甚至沒有刻意釋放威壓。
但那種如淵似海的沉凝感,仍舊瞞不過西倫如今的感知。
四階非凡者。
在聖羅蘭城下城區幾乎見不到的強者,如今竟只是入門考核的主考。
星環島的底蘊,再一次讓西倫心頭微沉。
男人環顧眾人,語氣平靜。
「差不多了。」
「我叫安拉。」
「今日由我看你們的底細。」
他沒有長篇大論,也沒有講什麼高遠道理。
「先將本事用出來。」
「評估過後,再說其他。」
西倫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總算不是開口便問十五歲以下、氣力純淨、是否空白。
看能力。
這他在行。
——
屋內六人聽見安拉的話,神色各異。
有人緊張地攥緊衣袖,有人悄悄挺直背脊,也有人故作鎮定,眼神卻不斷往安拉臉上瞟。
四階非凡者親自評估。
這本身就是一種壓力。
安拉卻像沒看見眾人的反應,只走到房間中央,抬手在地面輕輕一按。
淡淡白光順著石磚縫隙亮起,形成一個圓形區域。
「依次進入圈內。」
「展示你們最擅長的本事。」
「治療、護身、戰鬥、追蹤、感知,都可以。」
「不要傷人,不要毀屋。」
他語氣仍舊平淡。
「我不喜歡浪費時間。」
第一個上前的是背寬劍的高大青年。
他報出名字,二階非凡者,擅長正面劈砍與護衛。
安拉點頭。
青年進入白光圈內,拔出寬劍,氣血涌動,腳下重重一踏,劍鋒橫掃,空氣里發出低沉呼嘯。
這一劍力量不弱。
若在邊緣小島,足以讓許多一階非凡者不敢正面接。
安拉只是伸出兩根手指。
鐺。
劍鋒被夾住。
青年面色漲紅,雙臂肌肉繃起,卻無法再讓劍鋒前進一寸。
安拉鬆手。
「力氣尚可,步法粗糙,氣力散在肩背,不能久戰。」
青年收劍,臉色羞愧,卻仍舊行禮退下。
第二個是個瘦小女子。
她只有一階,掌心能凝出淡淡微光,落在傷口上,有輕微止血效果。
安拉讓旁邊執事拿來一隻被劃破皮肉的試驗海魚。
女子施展之後,海魚傷口緩慢收緊。
安拉看了片刻。
「聖光親和弱,但心神穩定,可入外院藥護。」
女子眼裡頓時浮現喜色。
第三個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,甚至還未真正踏入一階,只學過基礎呼吸。
他站在圈內,臉色通紅,最後只能說自己記憶力好,能背藥草圖譜。
安拉沒有嘲笑,只問了幾個藥材問題。
少年竟然答得很快。
「去藥劑分院再測。」
少年如釋重負,趕緊退下。
剩下幾人陸續展示。
一個一階男子有不錯的嗅覺,能辨別藥劑變質;一個二階女人修過水系法門,能短時間凝出水盾,但氣力虛浮;還有一人攻擊兇狠,卻性情急躁,出手時差點傷到旁邊執事,被安拉冷冷看了一眼,立刻噤聲。
最後輪到西倫。
房間內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從進屋起就太安靜。
沒有主動攀談,也沒有顯露緊張。
直到此刻,他緩緩起身,走進白光圈。
「西倫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三階非凡者。」
屋內瞬間安靜。
先前展示過的人紛紛露出驚色。
三階非凡者?
即便在星環島,三階也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。
許多小家族若能有一位三階,已經足以保住一處產業。
那個背寬劍的青年更是瞳孔微縮,忍不住重新打量西倫。
安拉倒沒有驚訝,只微微點頭。
他早在西倫進門時,便看大概。
「三階畸變者,皮肉淬鍊完畢,氣力初步入骨。」
安拉看著西倫,平靜道:「下一步便是易筋化氣,讓大筋如弦,氣力如線,行動輕便,發力更整。」
「你可練過專門易筋的呼吸法?」
西倫搖頭。
「不曾。」
冥河之息是三階層次不假,但更偏向陰寒侵蝕與殺伐潛藏。
大雷音呼吸法涉及全身淬鍊,卻並非專門易筋。
玄陰吐納法強勢,卻更多是寒意統御。
他至今缺的,正是一門能重新梳理大筋、統合三階身體的高層法門。
安拉並不意外。
「看來你還沒找到合適道路。」
他目光在西倫肩背、手腕與腳踝處停留片刻。
「你身體很強,但氣力渠道不夠完整,像是臨時搭出的船架,能過風浪,卻不適合遠航。」
這句話很準。
西倫心中微動。
安拉繼續道:「無妨。」
「我修道院內法門不缺,包括數種頂尖易筋化氣法門。」
「當然,要修行,需要條件,也需要本事。」
他抬了抬手。
「施展法門,讓我看看。」
西倫沒有立刻全力爆發。
他先運轉玄陰吐納法。
屋內溫度悄然下降。
白光圈邊緣凝出細細霜紋,一縷幽白寒意纏繞在他指尖,像冬夜裡無聲浮動的霧。
安拉伸手觸碰寒意。
霜色沿他指尖蔓延,卻很快被一層溫和白光化開。
「陰寒純度不錯。」
「但源頭有些偏。」
西倫收回玄陰寒意,又催動大雷音呼吸法。
他胸腔微微起伏,骨肉間傳出極輕的震鳴,如遠處悶雷被厚雲遮住。
這門呼吸法在他體內已經顯得虛弱,遠不如過去圓融,但用於展示仍舊足夠。
安拉聽了片刻。
「打底法門,層次尚可,而且你練得很紮實。」
隨後是冥河之息。
西倫只釋放了一絲。
黑藍色陰寒在掌心凝成水珠,表面安靜無波,內里卻仿佛藏著一條極深極冷的暗河。
屋內幾名低階修士只是看了一眼,便不由自主後背發寒。
那不是單純寒冷。
更像重病、溺亡、腐朽與沉默死亡混合出的氣息。
安拉眼神終於多了一分認真。
他抬手,一點聖光落在黑藍水珠上。
滋。
水珠表面冒出極淡白煙,卻並未立刻消散。
「危險法門。」
安拉道:「你膽子不小。」
西倫平靜道:「小地方出身,能用的路不多。」
安拉看了他一眼,沒有評價這句話。
「繼續。」
西並起兩指,在掌心劃出一道淺淺血印。
血印浮現,迅速凝結成暗紅紋路。
這是他早年掌握的血印手段,如今已不是核心,卻仍舊能作為戰鬥輔助。
隨後,他抽出手杖中藏刃,簡單施展幾式槍術變化。
他以手杖代槍,步伐進退之間,仍帶著倫德傳授的狠直、克制與藏勢。
屋內幾人看不出太多,只覺得他的動作乾淨。
安拉卻看得更深。
他站在原地,任由西倫幾次試探攻來。
每一次,西倫的手杖刃鋒都在距離安拉衣袍一寸處被無形氣力擋住,像刺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柔和湖水。
不管角度多刁鑽,都不能真正觸及對方。
四階與三階之間的差距,清晰得近乎殘酷。
片刻後,安拉道:「就這樣麼?」
西倫停下動作。
屋內安靜。
他知道,自己若只展示這些,或許也能入懲戒分院,但未必能獲得重視。
可真正的底牌不能全露。
邪神殘肢、黑鴉骨哨、奪取異種天賦的秘密,都絕不能顯現。
風暴血脈與雷靈也要謹慎。
他斟酌片刻,道:「還有些親水本事。」
安拉眉頭微抬。
「試試。」
房間角落原本有一隻水盆,用於清洗傷口與試驗藥劑。
西倫抬手。
盆中清水輕輕一震,隨後無聲浮起。
水流在半空分開,化作數十條細線,沿著白光圈緩緩盤旋。
他沒有用力,只以最平穩的方式操縱。
水線在空中分合、扭轉、凝成薄刃,又重新散成雨霧。
最後,一滴滴水珠懸在西倫身邊,像被無形絲線牽引。
這不是普通水系氣力。
安拉眼中終於露出明顯訝異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問什麼,卻又止住。
天賦?
血脈?
還是某種特殊法門?
能在三階做到如此細膩的親水控制,並不簡單。
尤其西倫身上的氣息並非純粹水系,而是陰寒、死寂、雷意與某種更深的海潮感混雜。
安拉沒有多問。
大勢力招人,也知道什麼該問,什麼不該問。
一個三階非凡者願意展示到這個程度,已經夠了。
他揮手示意西倫收回水流。
「不錯的本事。」
西倫掌心一合,所有水珠重新落回盆中,沒有濺出半滴。
安拉看著他,終於給出結論。
「恭喜。」
「你可以加入聖光修道院。」
屋內幾人神色各異。
有人羨慕,有人震驚,也有人忍不住多看了西倫幾眼。
西倫心中一塊石頭落下。
過了。
雖然還不知道具體身份、待遇與分院安排,但至少聖光修道院沒有像海魔聖殿那樣直接關門。
他向安拉行禮。
「多謝。」
安拉道:「你這種情況,聖光分院未必合適,懲戒分院可能更願意要你。」
「不過你的親水本事和陰寒法門,也可以申請特殊評估。」
「稍後有人會帶你辦理臨時院籍,安排住處與規章。」
他說到這裡,語氣微微嚴肅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西倫抬頭。
安拉看著他:「你身體裡有不少衝突痕跡,甚至有舊污染被強行壓制。」
屋內其他人聽不太懂。
西倫眼神卻微微一凝。
安拉並未深入。
「修道院不禁止弟子有秘密。」
「但你若在院內失控,懲戒分院會按規矩處置。」
「明白麼?」
西倫平靜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安拉收回目光。
「出去吧。」
西倫推門離開。
門外,安琪兒正蹲在台階旁,用一根小木棍撥弄雨後濕土裡的小石子。
聽見門響,她立刻抬頭,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。
「你通過了吧?」
西倫問:「你怎麼這麼覺得?」
安琪兒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。
「你進去的時候眉頭一直皺著,像欠了別人很多錢。」
她認真觀察著西倫的臉。
「現在雖然還是冷冰冰的,但眉頭舒展開了。」
「而且你是三階非凡者,一般都能通過。」
她說到這裡,又補了一句:「當然,不一定能進好分院,但通過肯定不難。」
西倫微微點頭。
「是。」
安琪兒頓時笑起來。
「太好了!」
「以後我們就是同院修士了。」
她雙手背在身後,腳步輕快地往前帶路。
「走走走,我帶你去登記,你記得報我的名字,我真的有獎勵。上次我帶來的那個大個子沒通過,害我白跑一趟。」
西倫跟在她身後,聽她一路說話。
「你這麼厲害,應該會去懲戒分院吧?」
「懲戒分院的人都很兇,不過賺功績也快。」
「聖光分院最好,但他們天天救,手上總有藥味。」
「藥劑分院最有錢,不過脾氣也怪。」
「苦修院最無聊,我有一次給他們送東西,裡面的人半天不說一句話,嚇得我以為自己走進墓地。」
她語速很快,像山間清泉一路叮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