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桌前,提筆寫下接下來的安排。
第一,明日起,正式修煉覆海功第三重,易筋化氣。
皮肉已成,接下來必須讓大筋成為氣力河道,把身體裡分散的寒意、雷音、冥河、風暴氣血,儘可能納入可控軌跡。
第二,開始補充冥河之息所需材料。
目標不是簡單入門,而是讓冥河氣息不斷精煉,最終能從口中、鼻孔三洞噴出一口陰冷死寂之息,生生鎮殺同階敵人。
若能練到那一步,冥河之息才算真正大成。
第三,繼續培養雷靈。
每日以少量氣血與風暴吐納餵養,等待合適風暴天氣,再嘗試引雷性魔氣入體。
第四,重新修煉赤星之槍。
倫德留下的槍法不能丟。
如今他的身體根基稍穩,皮肉能更細緻地承力,赤星之槍也該從單純的狠直殺伐,重新練出更深的勢。
至於無漏金身,按他打算,恐怕三階非凡者的體魄,還無法修行。
至少也要四階非凡者,方才可以。
寫完後,西倫放下筆。
窗外傳來院內弟子訓練的呼喝聲。
遠處銅鐘敲響,聲音沉沉盪開。
半年過去,他在星環島終於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漂浮。
他有了懲戒院的身份,有了根本法門,有了暫時安全的住處,也有了繼續向前的方向。
但這還遠遠不夠。
……
翌日清晨,東湖邊的霧還沒有散盡。
湖水像一塊未曾磨亮的青玉,靜靜臥在修道院山腳下。
潮音講堂外,石階被夜露浸得微濕,踩上去有細細的涼意往鞋底里鑽。
西倫來得很早。
他仍穿著懲戒院深色外袍,袖口收緊,腰間掛著弟子腰牌,手杖靠在身旁。
半年下來,他的臉色依舊不算紅潤,但已不再像剛登上星環島時那樣蒼白得像一具會走路的屍體。
過去那種從骨縫裡滲出的陰冷與危險,也被覆海功前兩重一點點收住。
如今他坐在講堂靠後的位置,整個人像一片沉在深水裡的鐵,安靜,冷硬,卻不再鋒芒外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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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講課的,依舊是那位白髮師長。
老人站在講堂前,身後懸著一幅人體筋絡圖。
圖並非紙畫,而是以淡藍光線映在牆壁上,筋脈如河流,骨骼如山巒,皮肉如堤岸,看久了,竟讓人有種潮水在體內起落的錯覺。
「覆海功第三重,易筋化氣。」
白髮師長聲音不高,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「皮是門,肉是田,大筋便是河道。」
「前兩重,是讓你們的身體能承受魔氣,能分辨魔氣,能把外來的東西擋在應當停留的位置。
到了第三重,才算真正開始把氣力運入體內深處。」
他抬手一點。
牆上那副筋絡圖裡,一條條淡藍色大筋緩緩亮起,像地下暗河被點燃了微光。
「許多人以為易筋化氣,就是讓大筋更堅韌,更有力。錯了。」
「堅韌只是結果,不是目的。」
「真正的易筋,是讓大筋學會呼吸。
潮來時能納,潮退時能放,氣力流轉時不傷筋膜,不沖骨竅。
若只求蠻力,將魔氣硬灌進去,輕則筋結如繩,氣血淤堵;重則筋斷骨裂,舊傷反噬,甚至一身功夫盡毀。」
講堂里安靜下來。
不少弟子原本還帶著些許困意,聽到這裡,都下意識挺直了背。
西倫垂著眼,指腹輕輕摩挲膝上的筆記本。
筋結如繩,氣血淤堵。
舊傷反噬。
這些詞落在他耳中,比尋常弟子更加沉重。
他的身體早已不是乾淨的白紙。
玄陰寒意,大雷音呼吸法,冥河之息,邪神殘肢的縫合本能,風暴血脈,還有雷靈的雛形,像幾條不同來歷的暗流,被強行壓在同一具身體裡。
前兩重淬皮煉肉,只是重新修堤築岸。
第三重才是真正要開河。
白髮師長繼續道:「第三重有三處關隘。」
「第一,辨筋。」
「你們要分清大筋、小筋、浮筋、隱筋。
氣力入錯地方,就像潮水灌入細溝,短時看似有用,久了只會把溝沖爛。」
「第二,開筋。」
「開筋不是撕裂,而是溫養。
每一次吐納,都像潮水輕輕拍岸,讓筋絡自己鬆開縫隙,急不得,躁不得。」
「第三,化氣。」
「將原本散在皮肉之間的氣力,慢慢引入筋中,形成固定河道。
等到氣力能隨筋而行,拳腳兵刃之間,氣力自然連綿不絕。」
老人說到這裡,忽然看向下方眾弟子。
「但我要提醒你們,易筋化氣最怕兩類人。」
「第一類,是天賦極好,前兩重走得太快的人。
他們習慣一衝而過,到了第三重仍想強闖,往往毀得最快。」
「第二類,是半路修行,體內已有雜法舊勁的人。
他們的大筋早被不同法門拉扯過,若不重新梳理,第三重會比常人慢數倍,痛數倍。」
講堂中,有人悄悄轉頭看向後排。
西倫神色平靜,像沒聽見。
白髮師長的視線也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卻沒有點名,只是淡淡道:「慢不可怕,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慢。」
這一句話,讓西倫握筆的手微微頓了頓。
課程持續到午前。
白髮師長不僅講了總綱,還親自示範了幾次第三重的基礎吐納。
他站在原地,只是緩緩抬臂,袖袍下的肌肉幾乎沒有明顯鼓脹,可講堂內所有人都聽見了一陣極低的潮聲。
不是從湖中傳來。
而是從他身體裡傳來。
那聲音初時如細浪,隨後一點點沿著肩、臂、肘、腕流動,最終在指尖凝成一縷淡藍光澤。
老人屈指輕彈,空氣中無聲無息盪開一圈水紋,幾丈外的銅鈴輕輕一顫,卻沒有碎。
「看見了嗎?」
老人收手。
「氣力並非越響越強。能走得穩,能收得住,才叫河道。」
西倫眼底掠過一絲若有所思。
大雷音呼吸法的發力太猛,玄陰吐納法偏陰寒,冥河之息更像一灘死水,風暴血脈又偏向奔涌雷潮。
這些東西若沒有河道,便只能一次次靠意志鎮壓。
可人不可能永遠靠意志撐著。
肉身會累,精神會疲,舊傷會在某個夜晚重新張嘴。
午後,西倫沒有去食堂。
他回到東湖側三號靜室,關門,落鎖,又在門縫與窗角布下一層極薄的寒意警戒。
地下石室里,聚魔陣紋泛著淺淡藍光。
西倫脫下外袍,只穿一件薄衫,盤膝坐在石台上,開始第一次嘗試覆海功第三重。
呼吸沉下去。
皮膜先動,如潮水貼岸。
隨後肌肉層層鬆開,讓氣力往更深處滲。
這個過程,他已經練了半年,早已熟悉得近乎本能。
可當氣力觸及大筋時,西倫立刻感到一種生澀的阻滯。
像水流撞上了年久失修的鐵閘。
他沒有急著沖。
按照課堂所講,他一點點辨認右臂大筋的位置,試圖讓氣力繞過舊傷處,先從肩背沉入肘腕。
半個小時過去。
進展微乎其微。
大筋像一條極細、極緊的暗線,稍一觸碰,便牽動舊傷。
曾被福爾斯拳勁震裂的胸肋,曾被神戰撕開的肩背,曾被邪神殘肢縫合過的手腕,都在同一時間傳來隱痛。
西倫額頭滲出一層冷汗。
他臉上沒有表情,只是繼續降低呼吸節奏。
又過了半個小時。
一縷覆海氣力終於勉強貼住右臂大筋。
還沒來得及往下走,潛伏在右臂深處的青黑細線忽然輕輕一顫,像聞到藥味的蟲豸,試圖順著那條剛剛打開的縫隙鑽出來。
西倫眼神驟冷。
玄陰寒意立刻落下。
哢的一聲輕響。
他整條右臂表面結出細碎冰霜,剛剛溫養出的那一點點進展也隨之凍結。
疼痛從筋膜深處炸開。
西倫閉上眼,喉嚨里溢出一口濁氣。
失敗。
他並不意外。
若覆海功第三重真能輕易修成,安拉修士當初就不會一眼看出他缺乏易筋化氣的法門,伊蓮娜也不會特意提醒他從頭補足。
到了夜裡,西倫又嘗試了兩次。
一次卡在胸背舊傷處。
一次被大雷音呼吸法殘留的爆發習慣干擾,氣力剛入大筋,便如雷音震盪,差點把半條手臂震得失去知覺。
第三次結束時,石室地面多了一攤淡黑色汗水。
汗水腥苦,帶著腐朽氣息。
西倫用冰霜封住,丟入廢液桶中,隨後披衣坐回桌前。
他重新翻開講義。
字跡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冷靜。
易筋化氣,需溫養,需藥力,需引筋之物。
西倫的目光停在註解末尾幾行小字上。
「若大筋舊傷嚴重,或體內氣力駁雜,可輔以青潮藤髓、銀紋筋骨魚膏、海髓膠、千層水母筋液等物,緩慢溫養。」
「上等材料由內院統一調配,外院弟子可憑貢獻申請低階替代品。」
他沉默片刻。
第二日,他去了懲戒院藥務處。
藥務處建在湖西,屋外晾著許多處理過的海獸筋膜與草藥。
空氣中混著海腥味、藥苦味,還有一種淡淡的聖光淨化後的清香。
負責登記的是一名年紀不大的助教。
聽完西倫所需材料後,對方先是認真翻了幾頁冊子,隨後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青潮藤髓還有少量,但只對內院弟子開放兌換。」
「銀紋筋骨魚膏最近三個月沒有庫存,前線海域捕獲量很少,需要提前申請。」
「海髓膠倒是有低階品,不過效果一般,對三階非凡者意義不大,而且價格很高。」
「千層水母筋液……」
助教翻冊子的手停住,語氣有些微妙。
「這個屬於稀罕材料,普通弟子不能直接購買。即使有錢,也要看權限和排隊順序。」
西倫問道:「多少錢?」
助教看了看他,報出一個數字。
西倫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不是買不起。
而是低階替代品都如此昂貴,高階品恐怕根本不是單純用英鎊能解決的東西。
他又去了藏書室,借閱幾本關於易筋化氣的補充劄記。
劄記里不同前輩的批註大同小異。
第三重最耗時間。
資質好、身體乾淨、材料充足者,三五個月可入門,一兩年小成。
半路重修、舊傷複雜者,若無材料輔助,十年也未必能徹底梳理乾淨。
西倫看到這裡,指尖停了很久。
十年。
他沒有十年可以慢慢耗。
傍晚,他又去打聽冥河之息所需材料。
寒沼腐木和陰河沉砂在星環島確有渠道,但品質好的同樣被各大勢力把控。
至於溺亡者銀幣,涉及陰寒、亡魂與水葬舊俗,被修道院列入危險材料,必須由內院弟子提交用途說明,再由執事審核。
西倫從藥務處走出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東湖上浮著一層薄霧,水面映著遠處講堂的燈。
他站在湖邊,沒有立刻回靜室。
半年裡,他很少主動與人來往。
上課,修煉,付錢,兌換基礎材料,偶爾回答師長問題。
除此之外,他像一塊沉進修道院湖底的石頭,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。
可現在,他發現有些事情,不是一個人關起門就能做成。
覆海功第三重需要材料。
冥河之息需要材料。
雷靈需要雷性資源。
將來無漏金身更是一個吞錢吞資源的深坑。
散修的困境,從來不是一句努力就能越過。
西倫抬眼望向遠處。
前庭石路上,幾名懲戒院弟子正結伴走過。
最前面那道身影穿著修身制服,腰間佩銀劍,步伐乾淨利落,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伊蓮娜。
她似乎剛從院務處出來,手裡拿著一卷文件,眉眼間帶著些許疲憊,卻仍保持著慣有的挺直姿態。
西倫想起入院那晚,她說過一句話。
「若有不懂的,可以來問我。」
他站在湖邊,靜靜看了片刻。
然後拿起手杖,朝伊蓮娜走去。
伊蓮娜很快察覺到有人靠近。
她停下腳步,側過頭,看見西倫時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「西倫?」
她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半年不見,這個外海來的散修比剛入院時安靜了許多。
那時他身上雖然收斂,卻仍有一種被刀火和風暴打磨過的危險感,像隨時會劃破衣袍的暗刃。
現在這種鋒利沉了下去。
可伊蓮娜並不覺得他變弱了。
恰恰相反。
西倫站在那裡,氣息像湖底深水,看似平靜,下面卻不知道壓著多少冷流。
「有事?」她問。
西倫點頭。
「我想申請成為內院弟子。」
伊蓮娜眨了眨眼。
這個動作讓她平日裡英武冷靜的氣質多了幾分真實的錯愕。
「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