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看了西倫一眼,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
「你入門半年,除了上課、修煉、交錢,幾乎沒有任何動靜。我還以為你準備在三號靜室里待到地老天荒。」
西倫平靜道:「原本是這樣打算的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了?」
「覆海功修到第三重,易筋化氣,以我的身體狀況,若沒有材料輔助,會很慢。」
西倫沒有繞彎。
「青潮藤髓、銀紋筋骨魚膏、千層水母筋液,都需要更高權限。冥河之息所需的溺亡者銀幣,也需要內院弟子才能申請。」
伊蓮娜聽到「冥河之息」幾個字,眉頭稍稍皺了一下。
她顯然還記得安拉修士登記冊上的評語。
危險,死寂,殺伐氣重。
「你還在練那個法門?」
「需要練。」
西倫回答得很簡單。
伊蓮娜看著他。
西倫也看著她。
兩人中間隔著傍晚的湖風,遠處弟子的談笑聲從石路盡頭傳來,又很快被樹影吞沒。
伊蓮娜沉吟片刻,把手裡的文件捲起。
「這事不簡單。」
她看了一眼天色。
「走吧,先吃飯。邊吃邊說。」
西倫沒有拒絕。
兩人沿著東湖石路,穿過一片開著白色小花的草地,來到修道院食堂。
西倫平時很少來這裡。
大多數時候,他為了節省時間和避免接觸,只讓僕從從外面送普通食物到靜室。
修煉到如今,他需要大量氣血補充,但更多依靠藥劑和海獸膏。
修道院食堂比他想像中更大。
屋頂很高,木樑間懸著一盞盞明淨玻璃燈,光線溫和,並不刺眼。中央有一方淺池,池中漂浮著數十朵蓮花。
那些蓮花並非普通植物。
花瓣如玉,邊緣泛著淡淡聖光,花心托著一隻只白瓷盤。
有的盤中是烤得金黃的海獸肉,有的盛著濃白湯羹,有的則擺著切片藥根、蒸熟的青紋貝和散發熱氣的黑麥餅。
弟子們將錢幣或憑證投入池邊銅箱,對應的蓮花便會緩緩漂來。
「這裡的食物比外面貴很多。」
伊蓮娜在銅箱前投入兩張餐券,又補了幾枚銀幣。
「但用的是經過淨化的非凡材料和低階海獸肉,對吐納修行有好處。
尤其你這種身體虧損嚴重的人,偶爾吃一頓,比硬吞雜質多的材料強。」
一朵蓮花停在兩人面前。
花心上托著兩份餐食。
燉得軟爛的藍鰭魚肉,海參藥湯,烤貝肉,還有一小碗泛著清香的穀物飯。
伊蓮娜端起餐盤,隨口道:「一頓十磅。」
西倫動作頓了一下。
伊蓮娜注意到了,嘴角微微揚起。
「怎麼,三階非凡者也心疼錢?」
「心疼。」
西倫端起餐盤,語氣認真。
「我現在不算富有。」
伊蓮娜笑了一聲。
這讓她原本壓在眉眼間的疲憊散去不少。
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是食堂後方的小花園,夜色剛落,白色燈火映在草葉上,像落了一層霜。
西倫先喝了一口湯。
熱意入喉。
湯里沒有普通海獸材料那種雜亂腥味,反而帶著被聖光淨化後的溫潤。
熱力順著胃部散開,被覆海功煉肉後的肌肉緩緩吸收,連右臂深處那種陰冷躁動都被短暫壓下去些許。
確實滋補。
也確實昂貴。
伊蓮娜用餐速度不快,但動作乾淨。
她吃了幾口,才開口道:「你平時不出門,看來確實在刻苦修行。安拉修士說你心性冷靜,我原本還有些懷疑,現在倒是信了。」
西倫道:「我不太擅長交際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伊蓮娜放下湯匙。
「但我得先告訴你,很多事情,不是一個人能辦成的。」
西倫抬眼。
伊蓮娜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內院弟子的晉升,第一步不是申請,而是資格。」
「有資格,才允許遞交申請。」
「遞交後,還要通過考核。考核里有根基、功績、紀律記錄、師長評價,以及是否值得修道院繼續投入資源。」
她語氣平穩,沒有故意嚇人。
「你是三階非凡者,這一點很占便宜,但你入院時間短,出身又是外海散修。若只憑境界直接申請,院務處不會輕易批。」
西倫問道:「資格如何獲得?」
「很多種。」
伊蓮娜數著說道:「長期擔任助教,完成懲戒任務,積累足夠貢獻,在外執行任務立功,或者得到院長和幾位執事共同舉薦。」
她看著西倫。
「你顯然不屬於前兩種。」
西倫沒有否認。
他等不了太久。
伊蓮娜繼續道:「而且不止你一個人想成為內院弟子,內院名額有限,關係到聚魔房、材料庫、秘法課、修道院高層任務資格。每年為了幾個名額,外院弟子爭得很厲害。」
西倫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也就是說,光有實力不夠。」
「對。」
伊蓮娜點頭。
「得讓別人知道,你有值得給名額的理由。」
西倫慢慢咀嚼著口中的魚肉。
他的心情並沒有太大波動。
在維多利亞,下城區的人想往上爬,哪一件事不是如此?
有實力還不夠。
要有身份,有門路,有人願意替你說話,還要有機會把拳頭揮到所有人看得見的地方。
伊蓮娜思索片刻,說道:「最近倒確實有一個任務。」
西倫抬頭。
伊蓮娜沒有立刻說,而是先壓低聲音。
「星環島附近出現了海盜上岸採購的跡象。」
「海盜?」
「嗯。」
伊蓮娜眼神微冷。
「不是普通走私客,根據巡海隊和幾家商行遞來的消息,有一夥海盜最近在外環小港活動,採購藥劑、火藥、鐵料和新鮮食物。
他們刻意避開大港,行蹤很散,但有人認出其中幾張臉,應該和一支懸賞船隊有關。」
西倫想起城門口那些「混亂之海十魔盜」的通緝令。
「很強?」
「這支不是十魔盜級別,否則不會交給外院處理。」
伊蓮娜道:「但裡面肯定有三階人物,甚至不止一個。
他們上岸採購,說明船隊可能受損,或者有人負傷。
若能抓住蹤跡,圍剿成功,殺死其中幾個厲害人物,便能獲得申請內院的資格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但如果你只有一個人,很難。」
西倫問道:「修道院不派四階?」
伊蓮娜看了他一眼。
「星環島每天都有事,四階修士不可能為一夥中等海盜到處奔走。而且這種任務,本來就是給外院弟子爭取功績的機會。」
她輕輕敲了敲杯沿。
「當然,也是篩掉不夠格的人的機會。」
食堂里人聲並不吵鬧。
遠處有幾個年輕弟子笑著談論今日訓練,還有人因為花了十磅點錯餐食而懊惱。
蓮花在淺池中緩緩漂動,托著熱氣與香味。
西倫坐在這樣乾淨明亮的地方,聽著「海盜」「圍剿」「資格」這些詞,心中反而生出一種熟悉的安定。
危險。
但危險至少清楚。
比起維多利亞那些藏在慈善、貴族、教會和瘟疫之後的深坑,海盜反倒直接許多。
伊蓮娜斟酌片刻,繼續道:「我倒是有一個隊伍,也打算去試試。」
西倫沒有插話。
她說道:「隊伍暫定五個人,除了我,還有另外三人,是別人介紹來的。我對他們不算熟,只知道各有本事。」
「你若想要資格,可以加入。」
西倫看著她。
伊蓮娜迎著他的目光,坦然道:「但問題是,我不了解你的底細。」
「登記冊寫得很清楚,三階,擅水寒,法門駁雜,槍術不錯。」
「可登記冊是登記冊。真到海盜據點裡,身邊人的實力、習慣、膽量、會不會亂來,都會影響全隊生死。」
她語氣認真了幾分。
「我不能因為你境界高,就隨便讓你加入。」
西倫放下餐具。
「可否讓我展示一下?」
伊蓮娜挑眉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她看著西倫那張平靜得幾乎沒什麼情緒的臉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「你倒是真不拖泥帶水。」
西倫道:「我需要資格,也需要材料。」
這句話很直白。
直白到伊蓮娜反倒不好再多說什麼。
她吃完最後一口飯,起身道:「走吧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演武場。」
她拿起腰間銀劍,唇角微微一揚。
「既然要展示,總不能在食堂里掀桌子。」
夜色漸深。
懲戒院演武場位於湖東一片平整石地上,四周立著數根青銅燈柱。
燈柱中鑲著淨化石,照出的光偏白,讓場中每一道動作都無所遁形。
這個時辰,仍有幾名弟子在練劍和拳腳。
看見伊蓮娜帶著西倫走來,他們紛紛停下動作。
「伊蓮娜師姐。」
「師姐。」
伊蓮娜擺了擺手。
「借場地一用。」
那些弟子立刻退到邊緣。
有人認出了西倫,低聲道:「是東湖三號靜室那位?」
「那個外海來的三階散修?」
「聽說半年都在修覆海功前兩重,今天怎麼出來了?」
西倫沒有理會這些聲音。
伊蓮娜走到場中,解下外袍,露出裡面貼身的白色訓練服。
她的肩背線條利落,腰間銀劍未出鞘,整個人像一柄還藏在鞘中的細劍。
「先不用兵器。」
她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「只試拳腳和氣力控制。」
西倫點頭,把手杖放到場邊。
兩人相隔五步站定。
湖風從場邊吹過,帶來水草和夜露的氣味。
伊蓮娜眼神一凝。
下一瞬,她踏步而來。
她的速度很快,卻不是暴烈的快,而是像潮水漲岸,第一步還在五步外,第二步已經壓到西倫身前。
右掌拍出。
掌心氣力沉而不散,隱隱有覆海功煉肉後的層疊勁。
西倫抬臂格擋。
砰。
兩人手臂相碰,聲音並不響,卻讓腳下石板泛起一圈淡淡水紋。
伊蓮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她能感覺到,西倫沒有用什麼奇怪法門,只是純粹以覆海功前兩重承力。
很穩。
不像只練了半年的人。
她轉掌為扣,試圖拿西倫手腕。
西倫手臂微沉,肩背肌肉無聲起伏,像水下暗流輕輕一轉,便從她指間滑了出去。
隨後,他半步貼近,一拳直取中線。
伊蓮娜側身避開,膝撞上頂。
西倫抬膝相迎。
又是一聲悶響。
兩人同時退開半步。
場邊弟子看得安靜下來。
他們原本以為伊蓮娜會很快壓住這個沉默的外來修士。
畢竟伊蓮娜早已是三階非凡者,在懲戒院同輩中名聲不低,又是院長之女,覆海功底子紮實。
可現在看,西倫拳腳竟絲毫不亂。
他不花哨,不搶攻,每一次抬手、轉肩、進步都很簡潔,像是經歷過大量生死搏殺後,把多餘動作削得乾乾淨淨。
伊蓮娜呼出一口氣。
「不錯。」
話音未落,她體內潮聲驟然加重。
覆海功氣力從她腳下湧起,沿著腿、腰、肩一路推到掌心。她再出手時,攻勢已經變了。
一掌接一掌,連綿如潮。
每一掌都不算極重,卻彼此相連,逼得西倫不斷調整重心。
這是覆海功正統招式。
潮疊掌。
西倫退了三步。
第四步時,他眼神微沉。
呼吸忽然變得低緩。
掌心有雷光一閃。
大雷音呼吸法被他壓得極低,只取其中震盪之意,再疊上剛培養不久的雷靈天賦。
銀白電弧在指縫間跳動,像暴雨前夜雲層里壓住的光。
伊蓮娜掌勢剛落,便感到手臂微麻。
她立刻變招後撤。
西倫沒有追擊,只是張口吐出一縷黑藍色寒霧。
冥河之息。
那氣息並不宏大,卻陰冷死寂,剛一出現,場中溫度驟降。
邊緣幾名弟子臉色微變,幾乎本能地又退了兩步。
伊蓮娜瞳孔一縮。
她橫掌一壓,覆海氣力在身前化作一層潮幕,將那縷寒霧擋住。
可寒霧貼上潮幕後,並未立刻散去,而是像某種沉在河底的腐泥,緩慢侵蝕。
伊蓮娜不得不再退一步,袖口被凍出一層薄霜。
她終於明白安拉修士為什麼會在登記冊里特意寫「不可輕慢」。
這個法門很危險。
西倫收住冥河之息。
隨後,他腳下水汽匯聚,玄陰寒意沿地面蔓延,化作數道細薄冰刃,從不同角度逼向伊蓮娜。
與此同時,他自身也以覆海功承力,重新壓上。
拳腳、寒意、雷光、死寂之息。
幾種截然不同的力量,在他手中竟沒有完全失控,而是被強行分割在不同層面使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