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蓮娜接了十幾招,呼吸漸漸變重。
她袖口和額角都沾了汗,訓練服貼在肩背上,勾勒出緊繃的線條。
又一次交手後,她一掌拍開西倫手腕,借力退到三丈外。
「夠了?」
西倫看著她。
「不夠也可以。」
伊蓮娜擦去額角汗水,胸口微微起伏,忽然問道:「僅此而已了麼?」
場邊幾個弟子神色古怪。
這還僅此而已?
一個三階修士同時展示出水寒、雷音、死寂吐息和紮實拳腳,已經足夠嚇人了。
西倫卻搖頭。
「不。」
他並未猶豫,手抽進腰間,將一桿大槍擰在手心。
黃金大槍在燈光下泛著沉沉光澤。
「才剛剛開始。」
西倫握住大槍的瞬間,整個人的氣息變了。
方才拳腳交手時,他像一片深水。
平靜,壓抑,危險藏在水下。
可當槍桿落入掌心,那片深水裡仿佛忽然立起了一根鐵樁,所有暗流都有了方向。
伊蓮娜原本已經調整好呼吸,看見這一幕,眼神立刻認真起來。
她沒有拔劍,而是從場邊兵器架上取下一根訓練長棍。
「槍術?」
「嗯。」
西倫站在演武場中央。
燈柱白光落在他身上,照出他略顯削瘦的輪廓。
半年重修覆海功讓他的體魄恢復許多,卻仍不能完全抹去舊傷留下的痕跡。
可他的手很穩。
握槍時,穩得像這桿槍本就該在那裡。
場邊弟子不知何時又多了幾個。
有人被冥河之息驚動,有人聽說伊蓮娜師姐和那個外海三階散修在切磋,特意趕來觀看。
此刻看見西倫取槍,人群中響起幾聲壓低的議論。
「他不是水寒法門厲害嗎?」
「登記冊上好像寫了槍術不錯。」
「不錯?能讓伊蓮娜師姐允許繼續試兵器,應該不止不錯。」
伊蓮娜雙手持棍,擺出覆海功中規中矩的架勢。
「來。」
西倫沒有客氣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大槍無聲刺出。
這一槍沒有赤星之槍的猩紅爆裂,也沒有冥河寒意附著,甚至連雷光都沒有。
只是純粹的槍術。
直。
穩。
快。
槍尖在空氣里拉出一線淡金色殘影,瞬間點到伊蓮娜眉心前三寸。
伊蓮娜瞳孔微縮,長棍橫格。
鐺!
槍棍相擊,震得她手腕一沉。
好重。
不只是力氣重。
更像西倫身上所有骨骼、肌肉、大筋,都在那一瞬間順著槍桿壓了過來。
明明他還沒有練成易筋化氣,可對力量的使用已經精細到可怕。
伊蓮娜腳下後滑半寸,立刻以覆海功卸力。
可西倫第二槍已經到了。
第一槍直刺眉心。
第二槍卻從下方挑起,取她肋下。
伊蓮娜側身,長棍下壓。
槍尖剛被壓低,西倫手腕一擰,槍桿像活過來的長蛇,貼著棍身滑出半尺,反手抽向她手背。
啪!
伊蓮娜被迫鬆開一隻手,長棍險些脫手。
場邊有人低呼。
西倫沒有乘機重擊,只是槍尖一點,逼得伊蓮娜退步。
三槍。
只三槍,伊蓮娜便明白,這不是普通的「會用槍」。
這是在生死里練出來的技藝。
不追求好看,不炫耀複雜變化,每一寸距離都算得極冷,每一次出槍都像已經看見了對手下一步的破綻。
伊蓮娜深吸一口氣,覆海功氣力灌入長棍。
她不再把西倫當成需要考察的新隊員,而是當成真正的同階強敵。
潮聲從她體內響起。
長棍橫掃,如浪推礁。
西倫退半步。
槍尾點地,借力旋身,槍尖從側面划過一道弧線,剛好避開棍勢最強之處,反刺伊蓮娜肩窩。
伊蓮娜橫肘壓槍,長棍順勢撞向西倫胸口。
西倫右手鬆開,左手獨握槍尾,身體像被風吹開的影子,斜斜一讓。
長棍擦著衣襟過去。
下一瞬,他右手重新握住槍桿中段,整杆大槍在身前驟然回擺。
砰!
槍桿砸在伊蓮娜長棍上。
她虎口一麻,腳下連退三步。
還沒站穩,槍尖已經停在她喉前。
距離很近。
近到伊蓮娜能感覺到槍尖上傳來的微涼。
周圍一片寂靜。
西倫收槍。
「承讓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汗水順著她鬢角滑下,訓練服後背已經被浸濕一片。她握著長棍的手指微微發緊,半晌才吐出一口氣。
「再來。」
場邊弟子面面相覷。
西倫問道:「還要試?」
「當然。」
伊蓮娜抬起下巴。
「剛才是我沒把你當槍術高手。」
她語氣里沒有惱怒,反而多了幾分被激起的銳氣。
「懲戒院的人,輸可以,不能輸得不明不白。」
西倫點頭。
「好。」
第二輪開始,伊蓮娜明顯謹慎許多。
她不再貿然搶攻,而是利用覆海功連綿的特點,以棍勢構築防線。
長棍在她手中如潮漲潮落,時而沉重壓迫,時而輕巧迴旋,儘量不讓西倫的槍尖進入中線。
這一次,她撐得更久。
二十招後,西倫忽然變了節奏。
他原本每一槍都直指要害,冷硬狠准。
可這一槍刺出時,竟先退半寸。
退勢中藏進勢。
伊蓮娜心頭一跳,長棍下意識封住正面。
可西倫的槍並沒有走正面。
槍尖在半途微微一沉,擦著棍影下方穿過,像一尾沉入浪底的魚,悄無聲息地點向她膝側。
伊蓮娜強行扭身,避開這一點。
然而西倫的槍尾已經掃到。
砰!
長棍脫手飛出,砸在石地上滾了兩圈。
槍尖再次停在她身前。
這一次,指向心口。
伊蓮娜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比先前更明顯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心口前的槍尖,又抬頭看向西倫。
「你沒用全力。」
西倫收槍。
「切磋而已。」
「我也沒拔劍。」
「嗯。」
伊蓮娜忽然有些氣笑了。
這個「嗯」聽起來很認真,偏偏認真得讓人無話可說。
她彎腰撿起長棍,丟回兵器架。
場邊弟子們這才像終於能呼吸似的,低聲議論瞬間炸開。
「那槍法……」
「超凡級技藝?」
「肯定是!普通槍術哪能壓得伊蓮娜師姐連劍都沒機會拔?」
「他不是才入院半年嗎?外海散修都這麼凶?」
「難怪安拉修士讓他進懲戒院。」
伊蓮娜聽見「超凡級技藝」幾個字,心中也有判斷。
她知道西倫仍藏了東西。
方才那桿槍上,沒有出現登記冊里提過的血印槍術,也沒有爆發性的殺招。
他只是用基礎槍術和身體控制,就把她壓得很難受。
如果是在真正生死搏殺中,自己當然可以拔劍,可以用更多覆海功秘招,也可以動用懲戒院的殺法。
可西倫同樣沒有出底牌。
這個人很適合圍剿海盜。
冷靜,紮實,殺伐經驗極重,且不會因為一時衝動亂用大範圍危險法門。
唯一的問題是,他太冷了。
冷得不像是容易被指揮的人。
伊蓮娜走到西倫身邊,一把抓住他的袖口。
「走。」
西倫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衣袖。
伊蓮娜像沒看見。
「這裡人太多,出去商議。」
她拉著西倫離開演武場,穿過一條被樹影遮住的小路,來到東湖邊較僻靜的亭子裡。
夜風吹過,湖面泛起細碎波光。
伊蓮娜鬆開手,靠著亭柱緩了一會兒,才說道:「你表現還行。」
西倫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衣領,又看了看自己袖口被抓出的褶皺。
「只是還行?」
伊蓮娜斜了他一眼。
「要不然呢?讓我當場誇你槍術驚人,然後讓你得意到明天?」
西倫想了想。
「我不會。」
伊蓮娜一時被噎住。
過了片刻,她忽然笑出聲。
「你這個人,真不知道該說無趣,還是該說誠實。」
西倫沒有接話。
伊蓮娜笑意很快收斂,轉入正題。
「圍剿海盜的隊伍暫定五個人。」
「我,負責指揮,也負責正面壓制。」
「另外三個,是別人介紹來的。一個擅長追蹤,一個擅長火器和爆破,還有一個據說水下搏殺很厲害,我不是很熟,所以到時候還要再看。」
她看向西倫。
「你加入後,主要和我打配合。」
「你的水寒法門、冥河吐息和槍術,都適合在關鍵時刻切斷對方退路。
若真遇到三階海盜,我負責牽制,你找機會殺。」
西倫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伊蓮娜盯著他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要聽我指揮。」
她語氣鄭重起來。
「任務中,所有行動以我命令為準。
就算我說錯了,你也要先聽我的,不能當場反駁,不能擅自行動,更不能落了我的面子。」
西倫沉默片刻。
伊蓮娜補充道:「不是為了擺架子。」
「臨戰時,隊伍只能有一個聲音。你若覺得我錯,可以事後說,或者在不會影響隊形的時候提醒。
但如果每個人都按自己的判斷來,哪怕每個人都很強,也會亂。」
西倫想起維多利亞的許多夜晚。
兄弟會,舊紡織廠,神戰,逃亡。
他並非不懂這個道理。
他只是不習慣把命交到別人手裡。
尤其是經歷過那麼多事之後。
伊蓮娜似乎看出他的遲疑,聲音稍緩。
「我知道你這種散修多半不喜歡被人管。」
「但你想要資格,想要材料,就得走修道院的規矩。
這個任務由我牽頭,功績也是我遞上去。你若加入,就必須讓我能放心把後背給你。」
西倫望著湖面。
湖水很靜。
靜得像他在翡翠湖閉關的那些夜晚,也像維多利亞舊院雨停後的死寂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道:「只要不讓我白白送死,我聽指揮。」
伊蓮娜乾脆道:「我不會拿隊友性命開玩笑。」
西倫點頭。
「那可以。」
伊蓮娜這才滿意。
「還有。」
她雙臂抱在胸前,語氣輕鬆了一點。
「畢竟是我的關係把你介紹進隊伍,要是你真的拿到內院資格,可要欠我一次。」
西倫看向她。
伊蓮娜理直氣壯道:「別這麼看我,內院資格很難拿的,我給你牽線,你以後還我一次,很公平。」
「什麼人情?」
「現在還沒想好。」
「太大的事不行。」
「放心,我又不是海魔聖殿那群喜歡逼婚和仗勢壓人的混帳。」
這句話出口後,伊蓮娜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冷意。
西倫捕捉到了,卻沒有追問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麻煩。
他現在沒有餘力替別人揭開傷口。
伊蓮娜也很快恢復如常。
「總之,不會讓你去做違背修道院規矩的事,也不會讓你送死。」
西倫道:「可以。」
「答應得這麼快?」
「我需要資格。」
伊蓮娜無奈搖頭。
「你還真是把目的寫在臉上。」
西倫想了想,認真道:「這樣比較省時間。」
伊蓮娜又笑了一聲。
湖邊夜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輕。
「任務大約三日後出發,這幾天你準備一下,不要閉關太深,保持狀態。」
「需要帶什麼?」
「常用武器,藥劑,能在海邊和濕地行動的衣物。
海盜上岸採購,多半不會待在乾淨地方,可能是廢棄碼頭、礁洞、黑市倉庫,也可能是某個沿岸村落。」
伊蓮娜說到這裡,神色冷了些。
「這群人很少留活口,若他們發現蹤跡暴露,第一反應不是逃,就是殺光見過他們的人。」
西倫問道:「任務目標是抓捕,還是圍剿?」
「優先確認身份。」
伊蓮娜道:「若能抓活口最好。若對方反抗,格殺不論。」
西倫平靜點頭。
格殺不論。
這四個字比許多含糊的命令都清楚。
伊蓮娜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提醒:「別打死人那句話,這次不適用。但也別亂殺無關之人。修道院和海盜不一樣。」
「明白。」
伊蓮娜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銀色徽記,遞給他。
徽記正面刻著懲戒院的劍與浪紋,背面則有一行極小的編號。
「臨時隊員憑證。」
「明日午後,你到懲戒院任務室登記,之後我會把其他三個人叫來,先互相見一面。你最好不要一上來就擺出剛才那副要把人釘死的樣子。」
西倫接過徽記。
「我平時就這樣。」
伊蓮娜沉默了一下。
「那你儘量少說話。」
西倫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伊蓮娜扶額。
她忽然覺得,這次隊伍也許不會比想像中省心。
不過至少,有西倫在,任務成功的把握會大很多。
她仍記得剛才那桿槍停在喉前時的感覺。
冷。
穩。
沒有一絲多餘殺意,卻比刻意流露殺氣更可怕。
這種人若站在敵人那邊,會讓人睡不安穩。
但若站在自己這邊,確實能讓人踏實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