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蓮娜回到懲戒院後院那棟灰白小樓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東湖邊的風從長廊盡頭吹進來,帶著潮濕的水汽,捲動牆角幾片枯葉。
懲戒院的建築向來不講究華麗,石牆厚重,窗欞窄小,夜裡點起燈後,也只有一種肅穆而冷硬的味道。
伊蓮娜推開門,剛摘下手套,便看見客廳長桌上多了一隻銀藍色的信筒。
信筒做得極精緻,表面鏤著海浪與魔角魚的紋路,邊緣還嵌了細碎藍晶,在燈光下泛著昂貴而刺目的光。
只需看一眼,便知道它來自哪裡。
海魔聖殿。
伊蓮娜的眉頭幾乎瞬間皺了起來。
壁爐旁,克萊恩院長正坐在高背椅里,手中捏著一份翻到一半的院務報表。
他的臉色比往日更沉,灰白的鬢角被爐火映得有些疲憊。
見伊蓮娜進來,他抬了抬眼,視線落到那隻信筒上,又很快移開。
「又送來了?」伊蓮娜問。
克萊恩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將報表合上。
屋內沉默了一息。
那隻信筒安靜地躺在桌上,像一條濕冷的魚,明明沒有生命,卻讓人覺得黏膩。
「是他本人讓人送來的。」克萊恩聲音低沉,「門口的學徒說,對方還特意交代,希望你今晚之前給回信。」
伊蓮娜冷笑了一聲。
她走到桌邊,拿起信筒,指尖一用力,銀藍色外殼便發出輕微的變形聲。
她打開封口,抽出裡面厚實柔滑的信紙。
信紙上帶著淡淡香味,不是尋常墨香,而是一種過分甜膩的海花香,聞久了會讓人頭暈。
字跡倒是漂亮,修長而灑脫,每一筆都像經過精心練習。
伊蓮娜只看了幾行,臉色便更冷。
信中沒有一句粗鄙之語,甚至稱得上風度翩翩。
對方先是誇讚她今日在懲戒院前庭的身姿,說她比星環島任何珍珠都耀眼,又提及海魔聖殿與聖光修道院之間本就該更親近,最後用近乎溫柔的口吻邀請她明晚去白潮港觀潮。
若只看字句,仿佛是一位出身高貴的青年在向心儀的女子表達傾慕。
可伊蓮娜只覺得噁心。
因為她見過那個人。
海魔聖殿副殿主之子,奧德里奇。
年紀輕輕便已是三階非凡者,天賦異稟,出身顯赫,儀表堂堂。
無論從哪一方面看,他都像是星環島上最受追捧的那類青年。
可伊蓮娜清楚地記得,對方第一次來懲戒院時,站在演武場邊,笑著評價她的劍術「足夠漂亮,卻少了女人該有的柔軟」。
第二次,對方當著幾名內院弟子的面,說她若嫁入海魔聖殿,懲戒院便不會再被人輕慢,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挑選一柄順手的裝飾劍。
第三次,對方送來一條海藍色長裙,附信說希望她下次不要再穿那身肅殺制服。
每一次都體面,每一次都輕佻。
他從不強行冒犯,卻每一步都踩在令人不適的邊界上,像一條繞著獵物遊動的海蛇,姿態優雅,眼神冰冷。
伊蓮娜見過太多狂妄的人,懲戒院裡有,外院裡有,混亂之海更不缺。
可奧德里奇給她的感覺不只是狂妄,還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占有。
他看她時,不像在看一個同階非凡者。
更像在看一件遲早會歸入他收藏室的戰利品。
伊蓮娜強忍著將信紙從頭看到尾,最後視線停在末尾那一句話上。
「我相信,你會明白,真正強大的海潮不會永遠困在一座日漸冷清的院落里。」
指骨微微泛白。
克萊恩看著她,沒有催促。
伊蓮娜忽然笑了一聲,只是笑意沒有到達眼底。
「父親,他是不是覺得,只要他足夠溫和地逼迫,別人就應該感激他的體面?」
克萊恩沉默片刻,道:「他是海魔聖殿的人,從小被人圍著長大,很多事在他眼裡本就不需要問別人願不願意。」
「那真遺憾。」伊蓮娜將信紙一點點撕開,「我從小在懲戒院長大,學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別人若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,先斬斷,再問理由。」
撕裂聲在屋裡響起。
昂貴信紙被她撕成細碎紙屑,連同那隻銀藍信筒一起丟進壁爐。
火焰舔上信紙,海花香被灼燒後變得刺鼻,伊蓮娜皺了皺鼻尖,往後退了一步。
克萊恩眼底閃過一絲心疼,卻不是心疼那封信。
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從來不是膽怯之人。
伊蓮娜在懲戒院長大,十幾歲時便敢一個人提劍追捕逃犯,面對兇徒時眼睛都不會眨。
可海魔聖殿這次不是街頭逃犯,也不是普通勢力,而是一座壓在星環島諸多勢力頭頂多年的龐然大物。
奧德里奇越風度,越讓人難以直接撕破臉。
越是一步步逼近,越讓人覺得像被潮水困住,退到哪裡都濕冷。
「這幾日少單獨外出。」克萊恩道,「我會再去見幾位老朋友。」
克萊恩沒有說話。
這便是答案。
懲戒院不是沒有底蘊,可近些年確實勢弱。
聖光修道院內部各分院相互牽制,聖光院那邊未必願意為了懲戒院與海魔聖殿正面起衝突。
至於外部那些老朋友,或許會同情,或許會憤怒,但真正要他們站出來承受海魔聖殿副殿主的壓力,便又是另一回事。
伊蓮娜看懂了父親的沉默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胸口那股沉悶壓下去。
「我出去一趟。」
克萊恩皺眉: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伊蓮娜拿起桌上的短外套,重新扣好袖口。
「我去任務室確認一下三日後的行動名單,順便把臨時隊員憑證登記完,明天若奧德里奇再派人來,就說我不在。」
克萊恩看著她:「他若親自來呢?」
伊蓮娜動作頓了頓。
片刻後,她語氣平靜道:「也說我不在。」
她不想見那個人。
不是因為怕他出手,而是不願再看見那雙含笑的眼睛,更不願在父親面前繼續討論自己像一件貨物般被權衡的事。
她寧願去任務室,看那些枯燥的卷宗,也不想待在屋裡等下一封香氣膩人的信。
克萊恩看著女兒氣鼓鼓卻強裝鎮定的背影,終究沒有阻攔。
「伊蓮娜。」
她走到門口時,聽見父親叫她。
「別一個人硬扛。」克萊恩低聲道,「這不是你的錯。」
伊蓮娜的手搭在門把上。
屋外風聲壓過片刻沉默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輕聲說,「所以我才更討厭他們。」
門被推開,又合上。
冷風灌進來,壁爐里的紙屑徹底燒成黑灰。
與此同時,懲戒院西側一座長期封閉的訓練塔內,沉重石門緩緩開啟。
積了數月灰塵的門軸發出低啞摩擦聲,幾名守在外面的學員立刻站直身體,眼神中透出敬畏。
門內先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。
他穿著深藍色內院長袍,肩線寬闊,面容英俊,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天然的倨傲。
長時間閉關讓他的皮膚略顯蒼白,可周身氣血卻像壓在深處的潮聲,沉穩而有力。
他叫塞繆爾,是懲戒院內院中近年聲勢最盛的幾人之一。
在他身後,還跟著兩名青年。
一人身材瘦削,目光靈活;另一人背著短矛,臉上帶著幾分慣於服從的沉默。
三人走出訓練塔時,遠處正有鐘聲響起。
瘦削青年活動了一下肩膀,笑道:「總算出來了,再憋下去,我都快忘了食堂那鍋海貝湯是什麼味道。」
塞繆爾沒有理會這句玩笑,只抬頭看了一眼懲戒院遠處的燈火。
背短矛的青年低聲道:「老大,外面這陣子不太平,聽說海魔聖殿那位奧德里奇一直在糾纏伊蓮娜小姐。」
塞繆爾腳步停住。
周圍空氣似乎也隨之沉了幾分。
「奧德里奇?」他緩緩轉頭,「他來懲戒院了?」
「來過幾次,送信更多。」瘦削青年說道,「聽說還暗示副殿主想與克萊恩院長結親。院裡不少人都在議論。」
塞繆爾冷哼一聲。
那聲音不高,卻像石塊砸進水裡,帶著壓抑的怒意。
「伊蓮娜是我的女人。」他說。
瘦削青年神色微微一僵,隨即賠笑道:「院裡誰不知道老大對伊蓮娜小姐……」
塞繆爾抬手打斷。
「奧德里奇再如何天賦好,也不過仗著海魔聖殿的勢。」
他眼中浮出冷意,「敢把手伸到懲戒院來,已經是冒犯。」
背短矛的青年低下頭,沒有接話。
塞繆爾繼續往前走,聲音沉沉:「這次內院考核,我會讓所有人看清楚,懲戒院不是只有克萊恩院長一個人撐著。伊蓮娜那邊,也不需要海魔聖殿的人假惺惺地保護。」
瘦削青年趕緊跟上:「老大放心,我們這次準備得很充分,名單也差不多齊了,只要拿到足夠功績,內院資格一定穩。」
「最後一人找到了麼?」塞繆爾問。
「找到了。」瘦削青年遲疑了一下,「不過……」
塞繆爾腳步再停。
他最討厭聽見這種吞吞吐吐的語氣。
「不過什麼?」
瘦削青年低聲道:「伊蓮娜小姐那邊說,她已經找到最後一個隊員了。」
塞繆爾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她找的人?」
「是。」瘦削青年道,「據任務室那邊傳出的消息,是個新入院不久的外海散修,叫西倫。
登記上寫著三階,曾在朗特家族做過供奉,後來從海魔聖殿測試離開,轉投我們修道院。」
「朗特家族?」塞繆爾眼底浮出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視,「邊緣島嶼那個小商行?」
「應該是。」
塞繆爾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只是笑意很淡。
「男的?」
「男的。」
瘦削青年小心觀察他的臉色。
塞繆爾沒有立刻發怒,反而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,眼中的冷意慢慢變成一種玩味。
「伊蓮娜居然會親自找一個外來男人入隊。」
他低聲道,「看來我閉關這段時間,院裡確實多了些新鮮事。」
背短矛的青年說道:「老大,要不要我去查一查他的底?」
「不必。」塞繆爾淡淡道,「過兩天見見就是了。」
他說到這裡,似乎又想起什麼。
「對了,把我們原本找的那個人也叫上。」
瘦削青年一怔:「羅埃爾?」
「嗯。」塞繆爾道,「他不是一直欠我一個人情麼?這次正好還了。」
瘦削青年眼神微亮,很快明白了塞繆爾的意思。
羅埃爾同樣是三階,出身外環島嶼,性子冷淡,實戰經驗極重。
雖然不是懲戒院內最耀眼的人物,卻以出手狠穩聞名。
若讓他和伊蓮娜找來的那個西倫比較,結果多半不會太難看。
塞繆爾負手走入夜色,語氣隨意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「既然伊蓮娜說找到了人,那就讓她看看,她找的人究竟夠不夠資格。」
「這次任務里,她身邊不需要多餘的人。」
「保護伊蓮娜,一個我就夠了。」
夜風吹過訓練塔前的石階。
瘦削青年低頭應是,眼裡已經浮出看熱鬧般的笑意。
遠處,伊蓮娜正沿著另一條長廊向任務室走去,並不知道自己為了躲開海魔聖殿的一封信,又即將撞上另一場令人厭煩的麻煩。
而東湖三號靜室中,西倫正盤膝坐在地下石室內。
最後一縷覆海功氣力順著筋肉緩緩沉下,他吐出一口帶著淡淡白霧的長息。
石室牆壁上的水汽凝成細密霜珠,又很快融化成水,滴答落下。
半年的重修讓他的氣息變得更深,也更安靜。
像一口被寒潮封住的井。
他睜開眼,眼底沒有欣喜,只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西倫伸手按住身旁的黃金大槍,指腹摩挲過槍桿舊痕。
他並不在意誰想保護誰,也不在意修道院內部那些微妙的人情與爭執。
兩日後,午後。
懲戒院任務廣場上風聲很大。
這裡位於懲戒院東南側,三面環著低矮石樓,一面正對著通往外院的大道。
廣場地面由粗糙青石鋪成,常年被學員訓練與任務集結踩得發亮,許多石縫裡還殘留著舊日血跡與鐵鏽色痕跡。
西倫到達時,廣場上已經站了幾個人。
伊蓮娜站在最前方。
她今日穿著懲戒院深色制服,腰間佩著銀劍,肩上披著一件短斗篷。
風吹動她淡金色發梢,她的眉頭卻微微皺著,顯然心情並不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