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她身側,還有四人。
其中兩人西倫不認識,但從衣袍紋飾與站姿看,應該都是懲戒院內較有資歷的弟子。
一名瘦削青年雙手抱臂,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;一名背短矛的青年沉默站在稍後處,目光時不時掃過周圍,像是在判斷廣場出口。
第四人則最醒目。
他身材高大,深藍長袍被風吹得微微貼身,露出結實的肩背輪廓。
面容英俊,眼神明亮,只是看人時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,仿佛早已習慣了別人退讓。
西倫剛走近,伊蓮娜便看見了他。
她眼底閃過一絲歉意,似乎想開口解釋什麼。
可還沒等她說話,那名高大青年已經向前半步,恰好擋住了她與西倫之間的視線。
這個動作很自然。
自然到像是他本該站在那裡。
伊蓮娜臉色微沉:「塞繆爾。」
塞繆爾卻沒有回頭,只看著西倫。
他的目光從西倫的黑色外袍,落到那張過分蒼白卻平靜的臉,又落到西倫手邊沒有帶出的黃金大槍上。
幾息之後,他唇角勾了勾。
「你就是西倫?」
西倫停下腳步。
他察覺到對方身上的氣血很強,比之前在懲戒院見過的大多數三階都更完整。
覆海功的氣息沉在皮肉深處,潮聲不顯,卻隨時能翻起巨浪。
不是弱者。
西倫平靜道:「是。」
塞繆爾點點頭,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。
「聽說你來自外海,曾在朗特家族做過供奉?」
「暫住過一段時間。」
「朗特家族。」塞繆爾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眼裡的笑意多了一點。
「邊緣群島的小商行,靠一塊小聚魔之地維持體面。能在那裡做供奉,想來確實足夠讓他們感激。」
廣場上的風聲忽然顯得清晰。
伊蓮娜皺眉道:「塞繆爾,西倫是我邀請來的臨時隊員,也是這次任務登記名單上的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塞繆爾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,語氣溫和了些,「所以我才要替你把關。」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悶好,101🅺🅺🅢.🅒🅞🅜超流暢 】
「我不需要你替我把關。」
「伊蓮娜。」塞繆爾笑了笑,「這次不是普通巡夜任務,海盜採購背後有三階強者,甚至可能牽涉更高層次的航線情報。
你擅長棍法,身上也有幾件父親給你的保命手段,我當然相信你能處理大多數情況。」
他說到這裡,目光又落回西倫身上。
「可一個從小家族裡鑽出來的外來修士,究竟有沒有資格跟我們分同一份功績,就要另說了。」
伊蓮娜眼神冷了下來:「你說話注意些。」
塞繆爾仿佛沒有聽見她話里的警告。
他看著西倫,語氣仍舊不急不緩:
「我沒有別的意思。混亂之海從不缺三階,尤其星環島,隨便一座大勢力里都能抓出一把。
或許在朗特家族那種地方,三階已經值得擺宴慶祝,可在懲戒院,三階只是起點。」
瘦削青年站在一旁,嘴角笑意更深。
背短矛的青年則沒有說話,只是看向西倫的目光多了些審視。
伊蓮娜心中煩躁更重。
這兩日她被海魔聖殿的信逼得幾乎喘不過氣,好不容易將任務隊伍確認下來,卻沒想到塞繆爾閉關結束後又橫插一手。
她很清楚塞繆爾的心思。
對方從很早以前就對她表現出過近乎理所當然的親近,雖然沒有奧德里奇那般輕佻,卻同樣讓她不舒服。
塞繆爾總喜歡用保護之名替她做決定,仿佛只要他認為是對的,她就該接受。
伊蓮娜不喜歡這種感覺。
更不喜歡別人將西倫卷進來。
西倫是她請來的人,也是她親自試過實力的人。
她知道這個外海散修身上有許多秘密,殺伐氣也重,可至少西倫答應聽指揮時,沒有用任何多餘的姿態壓她。
那是一種很難得的邊界感。
而塞繆爾沒有。
「塞繆爾。」伊蓮娜聲音低了些,「名單已經報上任務室,不需要再爭。」
塞繆爾仍然看著西倫。
「你不說話?」他問。
西倫神色沒有變化。
從來到廣場開始,他就聽出了這幾人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。
塞繆爾對伊蓮娜的態度,不像普通同門。那種擋在身前的動作,還有話語裡「替你把關」的理所當然,西倫並不陌生。
維多利亞城裡,很多貴族也習慣這樣說話。
仿佛他們開口之前,別人已經被擺在了合適的位置。
西倫對這些東西沒有興趣。
他只在意任務是否能順利,是否能拿到內院申請資格。
於是他道:「不試試,怎麼知道?」
很平靜的一句話。
沒有挑釁,沒有怒意,甚至聽不出多少情緒。
可正因如此,塞繆爾眼神微微一沉。
他不喜歡西倫這種平靜。
一個被質疑出身、被輕慢實力的外來修士,要麼惱怒,要麼解釋,要麼退讓。
無論哪一種,都能讓他順勢掌握局面。
可西倫什麼都沒有。
那雙眼睛像冰層下的深水,映得人心頭髮冷。
塞繆爾輕輕活動了一下右手。
「看來你不服氣。」
西倫道:「只是覺得話說太多,沒有意義。」
瘦削青年臉上的笑容一僵。
伊蓮娜心裡暗道一聲糟糕。
塞繆爾的眼神果然變了。
「很好。」他點點頭,「像你這般三階層次的非凡者,混亂之海一抓一大把。或許在那個什麼朗特家族很少見,但在這裡,並不稀罕。」
他向前一步,腳下青石發出輕微震響。
「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可不滿的。」
話音落下,他右拳忽然握緊。
空氣中驟然傳來一聲低沉轟鳴。
那不是簡單的筋骨爆響,而是覆海功氣力在肌肉深處層層疊起後,壓縮到拳鋒前的一瞬。
恍惚間,西倫像是聽見了遠處海嘯拍岸的聲音。
下一刻,塞繆爾一拳砸來。
沒有提前示意,也沒有留出太多反應時間。
拳鋒未至,狂暴氣壓已經迎面撞來。
伊蓮娜瞳孔微縮:「住手!」
可塞繆爾出手極快。
他當然不會當眾殺人,也不會真正重創西倫。
可他要讓這名外來散修明白,在懲戒院,不是有伊蓮娜一句邀請就能站穩位置。
西倫沒有退。
在塞繆爾出拳的瞬間,他皮膚表面微不可察地緊繃起來。
覆海功淬皮圓滿後形成的皮膜像一道無聲的岸,將外來的氣壓層層分散。
緊接著,他體內被壓到深處的大雷音呼吸法短暫甦醒,筋肉間傳來細密雷鳴。
雷靈輕輕一顫。
西倫同樣抬拳。
沒有花哨招式。
只是對拳。
砰!
廣場青石下仿佛有悶雷炸開。
兩股氣力撞在一起,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塵浪。
伊蓮娜的斗篷被氣浪吹得向後一揚,瘦削青年下意識眯起眼,背短矛的青年手掌已經按住了矛柄。
西倫退了一步。
靴底在青石上劃出半寸白痕。
塞繆爾則站在原地。
表面看,是塞繆爾占了上風。
可他的瞳孔卻在那一瞬間縮了一下。
酥麻感從拳面蔓延到手腕,又順著小臂往上鑽。
那股力量不是純粹的蠻勁,也不是覆海功的潮勁,而像一道被壓縮在血肉里的雷,撞開的一瞬,尖銳、沉悶、難纏。
更重要的是,西倫只退了一步。
一個傳聞中根基混雜、從外海小家族出來的散修,接了他八成力的一拳,只退了一步。
塞繆爾眼底的輕視終於淡了些。
西倫垂下手,拳面有些發紅,皮肉深處傳來細微刺痛。
對方比他想像中更強。
若只論正統覆海功根基,塞繆爾確實在他之上。
那一拳里的潮勁完整而綿密,不像他如今許多力量仍需分層收束。
但也僅此而已。
若是生死搏殺,西倫不會這樣硬接第一拳。
他會拔槍,換角度,先廢對方膝、喉、眼,再看情況決定是否給第二次呼吸的機會。
塞繆爾收回拳頭,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,像是在驅散那股殘餘麻意。
他臉上重新浮出笑容。
「還有幾分本事。」
伊蓮娜冷聲道:「夠了麼?」
「急什麼?」塞繆爾道,「我承認他不是普通三階。不過,我們之前已經找好了最後一人。在此之前,並不知道你會臨時邀請別人。」
伊蓮娜眉頭緊鎖:「那是你的隊伍,不是我的。」
塞繆爾像是沒聽出其中拒絕。
「既然如此,最公平的方法,就是比較一下。」
他側過身,朝廣場另一邊看去。
那裡站著一個一直沒有開口的男人。
他穿著灰色短衣,背後沒有大件武器,只在腰間掛著兩柄短刃。
身材不算高大,甚至有些瘦,可站姿極穩,像一根釘進地面的鐵釘。
臉色淡漠,眼皮半垂,從西倫出現到現在,他始終沒有露出太多表情。
西倫看向他。
對方也看了過來。
那雙眼睛很平靜,不含輕蔑,也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早已知道自己此行目的的冷淡。
像一個接了朋友請求,前來完成一件簡單差事的人。
塞繆爾笑了笑。
「羅埃爾,同為三階,也擅長近身搏殺。你若能勝過他,我便承認你有資格加入這次隊伍。」
伊蓮娜臉色徹底沉下去。
「塞繆爾,我說過,隊伍由我負責。」
「我也是為了任務。」塞繆爾轉頭看她,語氣溫柔,卻字字強硬。
「伊蓮娜,圍剿海盜不是課堂切磋。一個不合適的人,可能害死所有隊友。」
西倫忽然問:「如果我贏了,任務照舊?」
塞繆爾看向他。
「當然。」
「如果他輸了呢?」
塞繆爾笑容微頓。
西倫語氣依舊平靜:「你找來的人輸了,是不是也證明,你的判斷有問題?」
廣場上的空氣冷了半分。
瘦削青年臉色變得難看,背短矛的青年也抬起眼。
塞繆爾盯著西倫,片刻後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倒比我想的更有膽量。」
西倫沒有接話。
他不是有膽量。
只是厭煩。
在維多利亞,他見過太多人用身份、規矩、情分、出身來壓人。
到了混亂之海,到了修道院,這些東西換了名字,卻仍然一樣。
西倫不願浪費時間解釋。
能用拳頭確認的事,最省力。
羅埃爾終於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:「用兵器,還是不用?」
西倫看著他腰間短刃。
「你擅長什麼,就用什麼。」
羅埃爾眉梢微動。
這句話沒有羞辱意味,可足夠自信。
塞繆爾眼底閃過一絲冷芒,隨後退開兩步。
伊蓮娜看向西倫,低聲道:「羅埃爾出手很狠,他曾做過三年海獸獵手,不是普通課堂學員。」
西倫點頭。
「我會注意分寸。」
伊蓮娜聽到這句話,心情更加複雜。
若是西倫受傷,不僅讓他丟了面子,也讓伊蓮娜自己丟了面子。
任務廣場中央很快被空了出來。
幾名原本路過的懲戒院弟子聽見動靜,紛紛停在遠處觀望。
塞繆爾在內院名氣不小,伊蓮娜又是院長之女,兩人站在一起,本就足夠引人注意。
如今還多了一個剛入院便在演武場上擊敗伊蓮娜的外海散修,消息像風一樣散開,沒多久,廣場邊緣便聚了十餘人。
伊蓮娜心裡愈發煩躁。
她不喜歡這種被圍觀的感覺。
更不喜歡原本該由她掌控的隊伍,被塞繆爾用一種近乎溫和的方式強行拖入對立。
可事已至此,若她繼續阻攔,反而會讓西倫背上「靠伊蓮娜維護才留下」的說法。
對一名外來三階來說,這種流言在懲戒院裡會比一次受傷更麻煩。
西倫顯然也明白這一點。
他站在廣場中央,神色依舊平靜。
羅埃爾走到他對面十步外,取下腰間兩柄短刃。
短刃無鞘,刀身暗灰,刃口沒有多餘光澤,像是常年浸過海獸血液,帶著一股淡淡腥味。
「我欠塞繆爾一個人情。」羅埃爾說道,「所以會出手。」
西倫點頭:「明白。」
羅埃爾看了他一眼:「但我不會替別人殺人,也不會廢人。」
「最好如此。」
羅埃爾沉默一息,似乎聽出了這句話里隱藏的意思。
若他不廢人,西倫也不會。
若他動了廢人的心思,那結果就另說。
這名外海散修的語氣太平靜,以至於羅埃爾無法判斷他是在提醒,還是在陳述一件事實。
塞繆爾站在側方,雙手負後,臉上仍帶著淡淡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