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削青年壓低聲音道:「老大,羅埃爾不會輸吧?」
塞繆爾沒有立刻回答。
方才那一次對拳讓他心裡多了一點謹慎。
西倫的氣力確實混雜,可混雜不等於虛弱。
相反,那種雷勁與皮膜防護結合後的短暫爆發,足以證明對方身上有不少實戰打磨出來的本事。
不過羅埃爾不同。
羅埃爾不講究正面壓人,他最擅長的便是尋找破綻。
一個根基混雜、氣力渠道不完整的人,在羅埃爾眼裡,破綻會比普通三階更多。
「看著就是。」塞繆爾淡淡道。
場中,羅埃爾雙刃微垂,腳步忽然變得很輕。
他沒有像塞繆爾那樣以氣勢壓人,而是整個人向側方滑出半步。僅僅半步,身形便像被風吹散了一些,變得不再那麼好捕捉。
西倫眼神微凝。
海獸獵手。
這個身份在混亂之海很常見,卻並不普通。常年在礁石、濕滑甲板與海獸口中搏命的人,最擅長的不是華麗招式,而是如何在最壞的環境裡活下來。
羅埃爾的步伐很實用。
重心低,腳掌貼地,隨時能前撲,也隨時能翻滾避讓。雙刃一長一短,右手長刃主攻,左手短刃貼肋,既能補刀,也能防止對手近身貼靠。
若是半年前剛到星環島的西倫,或許還會多費些心思。
但這半年裡,他從覆海功前兩重重新梳理身體,又把倫德的槍法一遍遍拆開,用最笨的方式重練發力。他如今的戰力未必比神戰之後完全恢復了多少,可對身體細節的掌控,卻遠勝從前。
羅埃爾動了。
他沒有預兆地貼地掠出。
速度並不誇張,甚至比很多擅長爆發的三階慢一線。可他每一步都踩在西倫視線與反應最彆扭的位置,右手長刃斜切西倫腕脈,左手短刃則藏在肘後,只等西倫格擋時順勢抹向肋下。
廣場邊有人低呼。
「好陰的刀。」
伊蓮娜目光一沉。
羅埃爾這一手確實老辣。若是普通修道院弟子,第一反應多半是後撤或抬手擋刃,而無論哪種,都會立刻被他逼入下一輪連斬。
西倫沒有後撤。
他甚至沒有拔槍。
他的右手向前探出,五指微張,動作看上去不快,卻恰好落在長刃切來的路徑旁。
叮。
指節彈在刀脊上。
長刃偏開半寸。
半寸很小,卻足夠讓羅埃爾的第一刀落空。
下一瞬,羅埃爾左手短刃從肘後翻出,貼著西倫衣袍刺向肋下。刀尖上隱有一層灰藍氣力,像海獸鰭背上的暗光。
西倫腳下青石忽然浮起一點白霜。
他的身體借著覆海功潮勁向側後微微一讓,避開短刃的同時,左肩向前一靠。
砰!
羅埃爾胸口像被一截沉木撞中。
他悶哼一聲,卻沒有失衡,反而順勢弓背卸力,右腿如鞭掃向西倫膝彎。
反應極快。
西倫眼底閃過一絲認可。
這人確實比普通三階更會打。
可也只是會打。
西倫左腳一踩,腳下氣力沉入青石,膝彎未動,反倒是羅埃爾掃來的腿像撞上濕冷礁石,小腿骨傳來一陣麻痛。
羅埃爾臉色微變,借力翻身後撤。
可西倫已經跟上。
他沒有爆發雷靈,也沒有放出玄陰寒意,只以覆海功煉肉圓滿後的細緻發力向前逼近。一步一步,既不快到讓人看不清,也不慢到給對方喘息。
羅埃爾雙刃連續斬出。
刀光像灰色魚群,在西倫身前交錯遊動。每一刀都沖著手腕、咽喉、眼角、膝側這些要害邊緣而去,分寸拿捏得極精準,既是切磋,又保留了海獸獵手的狠意。
西倫的應對更簡單。
點、按、撥、靠。
他像站在潮水中的一塊岸石,任由刀光繞身而過,卻總能在最恰當的位置伸手,將刀勢輕輕撥偏。偶爾刀鋒擦過衣袖,割開布料,裡面的皮膚卻只浮現一道極淺白痕,很快恢復。
場邊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許多人開始看出不對。
表面上羅埃爾攻勢凌厲,西倫一直在防。
可羅埃爾的呼吸已經開始變重。
西倫卻連腳步都沒有亂。
伊蓮娜靜靜看著,心中那點煩躁慢慢沉了下去。
她見過西倫用槍時的樣子。那種冷硬、直接、帶著生死間磨出的殺性,足以讓很多所謂天才感到不適。可此刻西倫沒有用槍,也沒有動用那些危險氣息,只以最基礎的肉身控制與步伐壓制羅埃爾。
這更可怕。
說明他不是只靠某種爆發秘術或詭異法門撐場面。
他是真的把身體重新練到了極穩的地步。
塞繆爾臉上的笑容也淡了。
他看著場中兩人,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方才仍有些酥麻的拳面。
「羅埃爾在被帶節奏。」背短矛的青年低聲道瘦削青年忍不住道:「怎麼可能?明明一直是羅埃爾在進攻。」
塞繆爾沒有說話。
正因一直進攻,問題才更明顯。
羅埃爾每次出刀都被迫繞開西倫引導出的防守點,看似選擇很多,實則一步步被限制到固定路線里。再這樣下去,他會越來越急,破綻也會越來越大。
場中,羅埃爾自己同樣察覺到了這一點。
他的胸口微微起伏,眼神第一次變得凝重。
不能再拖。
他雙刃忽然交錯,灰藍氣力在刃口上匯成一層薄薄水膜。下一刻,他身形陡然矮下,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旋出,雙刃一前一後,分別斬向西倫腳踝與小腹。
這是他獵殺淺灘海獸時最常用的一招。
先斷行動,再剖軟腹。
若對手跳起,便會迎上他後續藏著的第三刀。
西倫終於抬了抬眼。
西倫沒有跳起。
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。
這一步落得極重,像潮水拍上礁石,又像一根鐵樁硬生生釘進青石。
覆海功的氣力從腳底湧上,沿著小腿、大筋、腰腹一層層鋪開,最後在他垂下的右臂上凝成一股沉穩的潮勁。
羅埃爾貼地旋斬的雙刃已經到了。
斬腳踝的一刀帶著陰冷水膜,斬小腹的一刀則藏著更狠的後勁。
兩刀交錯,幾乎封死了正常人的退路。
可西倫沒有退。
他的左腳微微一轉,腳踝像被潮水托住,恰好避過第一刀的鋒芒。
刀刃貼著靴面掠過,切開一線皮革,卻沒能傷到裡面半分。
與此同時,西倫右掌下壓。
不是拍向刀刃,而是拍向羅埃爾握刀的手腕。
啪。
聲音很輕。
羅埃爾卻覺得手腕像被沉重鐵錘砸中,半條手臂瞬間發麻。
那一刀本該順勢上挑,化作第三刀刺向西倫胸口,可此刻氣力被截斷,動作僵了短短一瞬。
這一瞬,便足夠了。
西倫屈膝,沉肩,整個人向前壓下。
他的肩頭像一截從海底撞來的沉木,重重頂在羅埃爾胸前。
砰!
羅埃爾貼地旋出的身體被硬生生撞停,胸腔里空氣猛地炸開,喉嚨發出一聲壓抑悶哼。
他眼前一黑,卻仍舊憑著多年搏殺本能,左手短刃反手抹向西倫腰側。
很快。
也很狠。
哪怕被撞得氣血翻湧,他仍能在最短時間裡找到反擊位置。
可西倫的動作比他更乾脆。
西倫五指張開,直接扣住了羅埃爾持短刃的手腕,指節如鐵箍般收緊。
哢。
骨節錯動的聲音清晰傳開。
羅埃爾臉色驟白,短刃脫手落地。
下一刻,西倫擰腰,借著覆海功潮勁一帶一摔。
羅埃爾整個人被掄起半圈,背脊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。
轟!
廣場微微一震。
碎裂的石屑從羅埃爾身下濺開。
圍觀弟子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這一摔太重了。
若不是羅埃爾本身就是三階非凡者,又在落地前強行繃緊背部肌肉卸掉幾分力道,只怕脊骨當場就要斷掉。
可西倫沒有給他喘息機會。
羅埃爾剛想翻身,西倫的靴底已經落下,停在他咽喉上方半寸。
半寸距離。
只要再往下一踩,氣血貫入,喉骨必碎。
羅埃爾仰面躺在地上,胸口劇烈起伏,眼角還殘留著被震出的血絲。
他看著西倫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臉,忽然明白,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被他的刀法逼入險境。
那種防守不是勉強。
而是在拆。
一點一點拆掉他的步伐、刀路、氣息與耐心。
直到他不得不冒險。
然後,一擊結束。
羅埃爾鬆開剩下那把長刃,啞聲道:「我輸了。」
西倫收腳。
他沒有多看羅埃爾,也沒有趁機說什麼譏諷的話,只彎腰撿起那兩把短刃,反手遞還過去。
「你的刀不錯。」
羅埃爾怔了一下。
他撐著地面坐起,接過雙刃,臉色複雜地看了西倫一眼。
「你更不錯。」
這一句話出口,場邊才像終於回過神來,壓低的議論聲轟然散開。
「羅埃爾輸了?」
「不是說他最擅長抓破綻嗎?剛才到底是誰被抓了破綻?」
「那外海散修連槍都沒拔。」
「這還叫氣力混雜?若是氣力不混雜,又該是什麼樣?」
許多人看向西倫的眼神變了。
先前他們聽到西倫來自外海,又曾在朗特家族做供奉,心裡多少有些輕視。
星環島是囚星群島核心,聖光修道院又是大勢力,在這裡待久了的人,總會下意識覺得外海群島的散修粗糙、野蠻、沒根基。
可現在,羅埃爾被打倒在場中央。
輸得乾淨。
也輸得沒有半點藉口。
伊蓮娜心裡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她方才一直壓著怒意。
塞繆爾越界插手,借著保護她的名義質疑她挑選的隊友,本就讓她極為不快。
若西倫真的被壓下去,她這個隊長的臉面也會被當眾踩上一腳。
現在,西倫贏了。
而且贏得漂亮。
她看向西倫,目光里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輕鬆。
這人話少,氣息冷,身上還帶著舊污染的危險痕跡,可在關鍵時候,他確實能把事情做得很穩。
塞繆爾臉色沒有太大變化,只是眼底的輕慢徹底消失了。
他看著羅埃爾被人攙扶起來,又看了看西倫那隻垂在身側、連顫都沒有顫一下的手,心中慢慢生出一絲警惕。
羅埃爾不算外院最頂尖的三階,可也絕不弱。
能不用武器擊敗羅埃爾,說明這個外海散修至少有資格參與任務。
只是……
塞繆爾眼神微沉。
有資格是一回事,能不能在他面前占據位置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開口道:「雖然三階煉筋的進度平平,氣力也並不出眾,但技法和體魄倒也不錯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。
「既然如此,讓你參與這次任務,也不是不行。」
這話說得像是施捨。
場邊幾名懲戒院弟子神色微妙。
伊蓮娜眉頭立刻皺起。
西倫卻沉默下來。
他緩緩抬眼,眯著眼睛看向塞繆爾。
那目光沒有憤怒,也沒有爭辯,只像是在記下一件事。
塞繆爾的實力不俗。
方才那一次對拳,西倫能感覺到,對方覆海功第三重已經練得很深,氣力沿著大筋流轉時有明顯的潮汐層次。
若真正放開打,現在的他未必能穩勝。
可未必能穩勝,不代表不能打。
西倫心裡很平靜。
他從來不是聽了幾句輕慢便要立刻拔槍拚命的人。
維多利亞的雨夜、舊紡織廠的神戰、瀕死時體內幾股力量撕咬的痛苦,早把他的脾氣磨得很冷。
眼前這點面子之爭,不值得他現在浪費力氣。
但他記住了。
等第三重真正練成,等大筋重新梳理完畢,等體內雷靈與風暴血脈再進一步,他會找機會把這個面子拿回來。
西倫收回目光,淡淡道:「能參與就好。」
伊蓮娜卻往前一步,站到西倫和塞繆爾中間。
她的聲音不重,卻很清楚。
「西倫是我邀請的隊友,也是我向任務室報備的人。既然他已經證明實力,這件事就這麼定了。」
塞繆爾看著她,臉上重新浮現溫和笑意。
「師妹說定,那自然定。」
伊蓮娜沒有接這句親近意味很重的話,只轉身對西倫道:「跟我去登記。」
西倫點頭。
羅埃爾被瘦削青年扶到旁邊,經過西倫身邊時停了一下。
他壓低聲音道:「小心這次任務,藍洋海盜里有幾個不是普通貨色。」
西倫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知道什麼?」
羅埃爾咳了一聲,胸口仍舊疼得厲害。
「我以前在海上做獵手,聽過他們的名聲。
那群人不只是搶船,近幾年還和一些大海盜、黑市商人來往密切。
他們手裡有火銃隊,有煉過氣力的刀手,還有幾個三階非凡者,殺人很熟。」
西倫微微點頭。
「多謝。」
羅埃爾擺了擺手,沒有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