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,任務廣場中央的高台上響起一陣銅鐘聲。
沉悶鍾音傳開,原本還在議論的弟子們漸漸安靜下來。
一名老人緩步登上高台。
他頭髮花白,穿著聖光修道院的灰白長袍,胸口繡著一圈細密浪紋。
老人看上去並不高大,甚至有些乾瘦,可當他站上台子時,整座廣場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。
西倫抬頭看了一眼。
又是一位氣息深沉的強者。
星環島的底蘊,確實不是外海小島可比。
老人目光掃過下方眾人,緩緩開口:
「星環島東部,黑淵密林一帶,近來有藍洋海盜襲擊村鎮、劫掠商路。
根據院務處共同探查,此事背後可能不只是普通海盜流竄,而是有大海盜勢力暗中推動。」
廣場上頓時響起低低騷動。
「黑淵密林?」
「那地方不是湖泊和密林交錯嗎?海盜怎麼會跑到那裡去?」
「若只是小股海盜,地方勢力自己就能處理,哪裡輪得到修道院發布歷練?」
老人沒有理會議論,繼續道:「此次任務,將作為外院歷練。你們若已組隊完畢,便可前往化解危機,護住當地村鎮與商路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略微加重。
「歷練有成者,斬下藍洋海盜二十者,取下右耳,可得晉升內院弟子的申請資格。」
這句話落下,廣場徹底沸騰。
不少外院弟子眼睛都亮了。
內院弟子資格!
外院和內院看似只差一步,實際卻隔著資源、功法、藥材、任務權限以及師長傳授的巨大差距。
許多人困在外院多年,就是因為缺少一個正式申請的機會。
老人抬手,壓下眾人聲音。
「除此之外,此次藍洋海盜中有五名赫赫有名的三階兇徒,皆在通緝名單之內。
若有人能斬殺其中任意一人,並帶回首級,經院務處核驗屬實,每一顆人頭,可換一份海納無量藥劑。」
短暫死寂之後,廣場像被熱油潑中。
「海納無量藥劑?」
「竟然拿這種東西做獎勵?」
「那不是能輔助覆海功第三重肉身圓滿的珍貴藥劑嗎?」
「據說能滋潤大筋,彌補暗傷,讓體魄無缺、氣力圓潤,平日裡內院都不夠分!」
西倫眼神微動。
海納無量藥劑。
他在藏書室劄記里見過這個名字。
覆海功第三重易筋化氣,要的不只是大筋暢通,還要肉身從皮膜到血肉再到大筋形成完整循環。
許多三階修士困在這一步,並非悟性不足,而是過去修行、廝殺、服藥留下的暗傷太多,體魄無法真正圓滿。
海納無量藥劑的價值,就在於能溫養全身,滋補大筋,沖洗暗傷。
對西倫而言,這東西甚至比普通藥材更重要。
他體內的傷太多了。
福爾斯留下的拳勁殘痕,邪神殘肢的縫合痕跡,神戰後的裂紋,冥河之息的死寂寒意,全都需要一點點梳理。
若能拿到一份海納無量藥劑,第三重的進度或許能快上一大截。
伊蓮娜同樣神情凝重。
她低聲道:「獎勵越深,危險越大。那五個大海盜都是厲害三階,手裡多半有奇物、火器和成隊部下,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。
若是沖著藥劑去,很容易把自己也送進去。」
塞繆爾的眼底卻浮現明顯熱意。
他距離體魄圓滿只差一步。
若服下一份海納無量藥劑,他甚至有把握真正踏入外院最頂尖的層次,擁有和內院前十較量的資格。
甚至,再往前一步。
老人繼續道:「我提醒一句,歷練不是兒戲。若自覺準備不足,便留在院內修行。
內院資格也好,海納無量藥劑也好,都不值得你們白白丟掉性命。」
可此時,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完全冷靜。
伊蓮娜望著台上老人,低聲道:「外院前十恐怕都會出手。」
她看向西倫,又補了一句:
「之前外院第一那位強者,就是服下一枚海納無量藥劑,彌補體魄缺陷,晉升內院。
如今他已經是內院第一,三階之內幾乎沒有敵手,隨時能晉升四階非凡者。」
西倫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背後的分量。
內院第一。
三階無敵。
隨時晉升四階。
星環島真正的年輕強者,比他想像中還要更深。
廣場上的隊伍開始迅速分散,許多弟子聚在一起商量路線、補給和隊伍配置。
伊蓮娜沒有拖延。
她早有準備,當即帶著西倫等人去任務室完成登記,又領取了黑淵密林周邊簡圖、海盜特徵記錄以及通行文書。
塞繆爾帶來的幾人也跟了上來。
隊伍最終定下六人。
伊蓮娜、西倫、塞繆爾、羅埃爾,以及塞繆爾身邊的瘦削青年和背短矛的青年。
羅埃爾原本不打算再摻和,可塞繆爾一句「人情還沒還完」,便讓他沉默地站回隊伍。
臨出發前,西倫回頭看了一眼任務廣場。
那裡仍舊人聲鼎沸。
無數雙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。
內院資格。
海納無量藥劑。
以及隱藏在密林深處的藍洋海盜。
西倫收回目光,握緊背後黃金大槍。
風從東面吹來,帶著湖水與遠處樹林的潮濕氣味。
——
修道院準備的馬車停在東門外。
車廂寬大,車輪包著厚厚獸皮,拉車的不是普通馬匹,而是兩匹鱗頸長腿的馱獸。
它們鼻孔噴出濕熱白氣,蹄子落地時沉穩有力,明顯適合長途奔行。
伊蓮娜第一個上車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將任務簡圖攤開在膝上,眉眼間已經沒有方才廣場上的情緒,只剩下冷靜與專注。
西倫隨後上車,在車廂另一側坐下。
黃金大槍被他橫放在膝前,槍身用灰布纏住,只露出一點沉暗的金色尾端。
塞繆爾上來時,看了一眼那桿槍。
「你很依賴武器?」
西倫抬眼。
「槍比拳長。」
塞繆爾笑了笑:「倒是實話。」
他在伊蓮娜對面坐下,姿態自然,像這個位置本就該屬於他。
瘦削青年和背短矛的青年坐在他身後,羅埃爾則靠近車門,胸口仍有些不適,閉目養神。
馬車很快啟程。
車輪碾過石路,發出沉悶響聲。
聖光修道院明淨的建築逐漸被甩在身後,草木清氣也一點點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星環島東部潮濕而厚重的泥土氣味。
車廂里安靜了片刻。
塞繆爾忽然開口:「這次任務,若能集齊晉升名額,先讓我和伊蓮娜師妹晉升。」
伊蓮娜眉頭一皺。
西倫仍舊垂著眼,像沒聽見。
瘦削青年和背短矛青年倒是神色自然,顯然早知道塞繆爾會這麼說。
塞繆爾繼續道:「你們幾位的非凡修為尚淺,尤其是西倫,你剛入院不久,覆海功第三重也還沒走遠。
現在就算拿到內院資格,也未必能立刻通過考核。」
他看向西倫,語氣像是在商量,實則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「自然,我不會讓你們白忙。該有的補償,我會給。」
西倫慢慢抬起眼。
車廂外的光從窗縫裡照進來,在他臉上切出一道冷淡的線。
他沒有點頭,也沒有拒絕。
只是問:「補償是什麼?」
塞繆爾一頓。
他似乎沒想到西倫會問得這麼直接。
「錢,藥材,貢獻,或者我個人的人情。」
西倫道:「等拿到再談。」
塞繆爾眼神微沉。
這句話沒有答應。
伊蓮娜合上簡圖,平靜開口:
「晉升資格按任務貢獻分配,誰斬獲足夠,誰申請。隊伍協作部分,等任務結束後再根據實際情況商量。」
塞繆爾看向她:「師妹,我是為了隊伍效率。」
伊蓮娜沒有退讓:「我也是。」
如今西倫是她的人。
至於塞繆爾,雖然經常討好她,但是她並不認為對方別無所求,恐怕另有謀劃,並不信任。
車廂里的氣氛頓時冷了幾分。
羅埃爾閉著眼,像睡著了一樣。
瘦削青年低頭擦拭匕首,背短矛的青年則看向窗外,仿佛對這一切毫無興趣。
西倫心裡卻很清楚。
這支隊伍並不是一個整體。
伊蓮娜和他暫時站在一邊。
塞繆爾三人是另一邊。
羅埃爾夾在中間,受塞繆爾人情牽制,卻未必真願意替他拚命。
這不是好事。
若只是普通圍剿,內部不合還可以靠伊蓮娜的指揮強行壓下去。
可一旦遇到真正危險,隊伍里的裂縫就可能比敵人的刀更致命。
伊蓮娜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。
她看向西倫,聲音放緩了一些:「你要小心,藍洋海盜不是普通劫匪,他們擅長埋伏、火器和水路撤離。到地方後,一切以我的指令為準。」
西倫點頭:「明白。」
塞繆爾看著兩人之間簡短卻自然的對話,眼底掠過一絲陰影。
他追求伊蓮娜已久。
雖未明說,可懲戒院許多人都知道他的意思。
伊蓮娜對他始終疏離,他還能安慰自己,這是她性格如此,對誰都冷淡。
可現在,一個剛入院不久的外海散修,卻能讓伊蓮娜主動提醒。
這讓塞繆爾心中很不舒服。
馬車一路疾馳。
星環島東部的地勢漸漸起伏,遠處山影低伏,密林像一團深黑色的潮水鋪在地平線上。
越靠近黑淵密林,空氣越潮,連風都帶著腐葉與爛木的味道。
午後,車隊停在一處廢棄驛站外。
這裡距離黑淵密林入口已經不遠,四周能看見幾條被車輪壓出的泥濘道路,路旁立著傾斜木牌,上面用黑色油漆標著附近村鎮的方向。
可此時,驛站里空蕩蕩的。
桌椅倒了一半,牆角還有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。
伊蓮娜跳下車,檢查四周。
「在這裡休息半個小時,補水,檢查武器。之後徒步進入密林。」
塞繆爾問:「不等其他隊伍?」
「不等。」伊蓮娜道,「人越多,動靜越大。我們是先行偵查,不是正面軍陣。」
塞繆爾沒有再反駁。
西倫下車後,先繞著驛站走了一圈。
泥地上有舊腳印。
很雜。
有村民的布鞋印,也有重靴,還有被拖拽過的痕跡。
血跡殘留不多,說明這裡不是主戰場,更像是有人路過時短暫停留,或者押送什麼東西時休整過。
他蹲下,指尖按在泥地一處淺淺凹陷上。
這腳印比普通人重,前掌陷得更深。
長期持槍或持刀的人,習慣隨時發力,落步重心和農夫不一樣。
伊蓮娜走到他身旁,低聲問:「發現什麼?」
「有人經過,人數不少。」西倫道,「至少有一隊武裝人員,不是村民。」
伊蓮娜看著那些幾乎被雨水泡開的痕跡,眼神微凝。
她不是看不出,只是沒想到西倫觀察得這麼快。
「方向?」
西倫抬手,指向黑淵密林北側。
「那裡。」
羅埃爾也走過來,看了幾眼後點頭:「是海上出來的人,腳步虛一點,習慣在搖晃地方站穩,和陸地兵不一樣。」
塞繆爾淡淡道:「既然如此,儘快追。」
「先休息。」伊蓮娜道。
她看了一眼眾人,「密林里可能有埋伏,精神和體力都要保持。」
西倫沒有參與爭論。
他在驛站陰影處坐下,背靠牆壁,黃金大槍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。
隨後,他閉上眼。
月憶冥想法緩緩展開。
深度冥想!
意識像沉入一片無光的深水,外界聲音並未消失,反而被分成一層層清晰的波紋。
風吹破窗,木板輕響,馱獸在外面甩尾,塞繆爾身邊的瘦削青年低聲抱怨靴子進水,伊蓮娜翻動地圖紙頁。
這些聲音都被他收束在感知邊緣。
真正沉入體內的,是一縷清冷精神。
玄陰寒意貼著大筋遊走,將深處偶爾冒出的腐朽黑氣壓下去。
覆海功的氣力像潮水緩慢起伏,雖然第三重進展平平,卻已經能讓他的大筋維持基本活性,不再像半年之前那樣處處開裂。
右臂深處,邪神殘肢的細線安靜盤踞。
像一團沉睡的黑色根須。
西倫沒有去碰它。
他只把精神從旁邊繞過,檢查雷靈。
雷靈仍舊很弱,像一枚藏在血肉深處的暗青色小點。
靠近黑淵密林後,空氣里水汽濃郁,遠處似乎還壓著低低雷雲,它偶爾輕輕一動,傳來飢餓般的渴望。
西倫將這點動靜壓下。
現在不是修行的時候。
片刻後,他的呼吸變得極輕。
可他的警戒沒有放鬆。
羅埃爾坐在不遠處,睜眼看了西倫一眼,眼底閃過驚訝。
「他在冥想?」
瘦削青年低聲道:「這種地方也能入定?不怕被人一刀抹了脖子?」
羅埃爾道:「不是普通入定,他還在聽外面。」
塞繆爾同樣注意到了西倫的狀態。
他能感覺到,對方身上原本微弱外泄的寒意正在收斂,整個人像一塊放入水中的冷鐵,表面平靜,內部卻一點點恢復鋒利。
某種恢復精神的法門?
塞繆爾心中警惕更深。
這個外海散修身上的東西,比他想像的還要多。
伊蓮娜沒有打擾西倫。
她只是示意眾人安靜,自己則靠在門旁,警惕望向密林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