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小時後,眾人重新出發。
黑淵密林的入口像一張陰暗大口。
樹木長得很高,卻沒有多少生機。
許多枝幹乾枯扭曲,樹皮灰黑,像被火熏過,又像常年泡在腐水裡。
風一吹,細枝彼此摩擦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,仿佛有人在暗處磨牙。
地面厚厚鋪著腐葉。
靴子踩下去,會滲出黑褐色泥水。
遠處有河流靜靜流淌,水聲很低,幾乎被樹林吞掉。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從枝頭掠過,翅膀撲動聲短促而尖銳,很快又消失不見。
伊蓮娜抬手。
隊伍停下。
她低聲道:「保持隊形,羅埃爾前側偵查,西倫和我在中段,塞繆爾壓後。」
塞繆爾笑了一下:「讓我壓後?」
伊蓮娜看向他:「你實力最強,壓後最穩。」
這句話給足了理由。
塞繆爾便沒有再說什麼。
隊伍緩慢進入密林。
剛走不到百步,西倫眼神忽然一動。
他聽見了水聲里的雜音。
不是河流。
是呼吸。
很輕,很散,藏在腐葉、樹幹和遠處低坡之後。
西倫沒有立刻出聲。
伊蓮娜察覺到他的動作,目光微微一轉。
西倫用極小的幅度看向左前方,又看向右側樹影。
伊蓮娜心中一沉。
有人。
而且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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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瞬,遠處密林里忽然響起一聲尖銳哨音。
砰砰砰砰!
火銃轟鳴撕裂寂靜。
四五十道人影在樹影與低坡間閃現,黑洞洞的槍口同時噴出火光。
鉛彈卷著熱風和碎葉從密林深處暴射而來,密集得像一片橫掃的鐵雨。
「散開!」
伊蓮娜厲喝。
西倫已經先一步動了。
黃金大槍出鞘。
纏槍的灰布被氣流撕開,沉重槍身橫掃而起,擋在身前要害。
叮叮噹噹!
鉛彈打在槍身上,炸出刺眼火星。
黃金大槍堅韌無比,那些火銃根本無法擊穿,只在槍身上留下淺淺白印。
可普通血肉擋不住。
瘦削青年慢了一瞬,肩頭被一枚鉛彈擦過,頓時血花飛濺。
羅埃爾翻滾到一株枯樹後,雙刃護住頭頸,臉色難看。
「火銃隊!」
塞繆爾一步踏前,覆海功氣力爆發,提刀斬落數枚射向伊蓮娜的鉛彈。
他擋在伊蓮娜身前,沉聲道:「師妹,躲好。」
伊蓮娜皺眉,卻沒有在這種時候爭辯。
她拔出銀劍,劍身上亮起一層淡淡潮光,迅速觀察敵方位置。
塞繆爾提刀向前,怒喝:「哪個宵小偷襲聖光修道院弟子?」
密林深處傳來一陣大笑。
笑聲很響,帶著海風般的粗糲,也帶著早有準備的從容。
「不愧是聖光修道院的塞繆爾,一身覆海功,再加上家傳青鋼密武,確實爐火純青。」
樹冠上方,一道身影緩緩站起。
那是個身穿藍衣的男人,腳踩在一截橫生粗枝上,身形穩得像站在平地。
他腰間掛著火銃,手裡提著一柄細長彎劍。
劍身呈暗藍色,像浸過深海水,刃口在陰暗林光里泛著細細寒芒。
男人低頭看向眾人,咧嘴一笑。
「這些年,你們懲戒院殺了我藍洋海盜不少盜眾。今日既然來了黑淵密林,那就把命留下吧。」
伊蓮娜臉色驟沉。
她認出了對方。
藍洋海盜五名大兇徒之一。
「藍劍霍格。」
羅埃爾握緊雙刃,聲音發澀。
「麻煩大了。」
西倫抬起黃金大槍,目光掃過四周槍火隊,又落在樹上的藍衣男人身上。
火藥煙味、腐葉臭味、血腥味混在一起,塞滿整片密林。
敵人顯然不是臨時撞上他們。
就算不是專等塞繆爾,也必然是在入口處設好了伏殺。
誰來,殺誰。
藍劍霍格抬起彎劍,遙遙指向他們。
「開第二輪。」
下一瞬,密林里再次亮起成片火光。
——
第二輪火銃來得更急。
白煙炸開,鉛彈穿過樹影,打碎枯枝,撕裂腐葉,帶著尖銳嘯聲撲向隊伍。
伊蓮娜低喝:「找掩護,不要硬接!」
她話音未落,塞繆爾已經一步跨出。
覆海功氣力自他腳下鋪開,像一層無形潮浪,捲動地面腐葉與濕泥。
他手中長刀橫斬,刀鋒上青鋼色光芒暴漲,竟硬生生在身前切出一片扇形屏障。
鐺鐺鐺!
數枚鉛彈被刀光斬開。
火星濺在他臉側,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。
不得不說,塞繆爾確實有自傲的本錢。
他的氣力圓潤厚重,刀法也極穩,青鋼密武配合覆海功,正面防護比尋常三階強出一截。
若只是零散槍手,很難靠火器壓垮他。
可敵人不是零散槍手。
密林里的槍火隊明顯受過訓練。
第一排開火後立刻蹲下裝填,第二排從樹後補位,槍聲一波接一波,像潮水反覆拍擊,根本不給人完整喘息的時間。
羅埃爾在枯樹後罵了一聲:「這不是普通海盜!他們的火銃隊有人操練過!」
瘦削青年捂著流血肩膀,臉色蒼白。
背短矛的青年將短矛插入地面,氣力湧入,撐起一面半透明水盾,勉強擋住側面流彈,可每擋一次,水盾便劇烈震盪,顯然撐不了太久。
西倫沒有退到樹後。
他站在伊蓮娜左側半步,黃金大槍在掌心裡轉出沉重弧光。
鉛彈密集,卻不是沒有空隙。
火銃開火前,槍手肩膀會繃緊,槍口會有極細微的偏移。
對普通人而言,這點預兆毫無意義,可對經歷過無數次生死貼身搏殺的西倫來說,足以判斷要害方向。
他不需要擋下所有鉛彈。
只擋會殺人的。
槍身橫攔,點撥,斜挑,回壓。
叮叮叮叮。
火星不斷在黃金槍身上炸開。
伊蓮娜站在他身旁,能清晰聽見那一連串密集撞擊聲。
她餘光看見西倫的肩背幾乎沒有大幅動作,發力全藏在手腕、肘臂與腰腹之間,沉穩得不像是在面對火銃齊射,而像是在湖邊練一套基礎槍式。
她心中稍定。
至少西倫這邊不會拖後腿。
「羅埃爾,左側低坡有七人,想辦法壓過去!」
伊蓮娜迅速下令。
「克里,水盾向右移三步,護住傷員!塞繆爾,正面吸引火力,不要衝太深!」
塞繆爾聽到最後一句,眼神一閃。
不要衝太深?
他看著樹冠上的藍劍霍格,胸口戰意翻湧。
若能斬下霍格的頭顱,那就是一份海納無量藥劑。
也是足以震動外院的功績。
可伊蓮娜的命令壓了下來,他只能暫時按住衝動。
「明白。」
羅埃爾已經貼著地面竄出。
他像一條灰色海蛇,在枯樹與低坡間迅速滑行。
火銃隊察覺到他靠近,立刻有人調轉槍口,可羅埃爾的步伐太刁鑽,借著腐葉、樹根和低洼泥坑連續變向,轉眼便接近左側低坡。
慘叫聲很快響起。
雙刃在樹影里閃過,兩名海盜捂著喉嚨倒下。
但下一刻,低坡後衝出三名持斧海盜,身上氣血明顯強過普通槍手,直接攔住了羅埃爾。
藍劍霍格站在樹枝上,笑容更深。
「不錯,不錯,不愧是修道院弟子,比那些村鎮護衛耐殺多了。」
伊蓮娜冷聲道:「霍格,你襲擊村鎮,伏殺修道院弟子,今日逃不了。」
霍格像聽見什麼好笑的話。
「逃?」
他低頭俯視眾人,藍衣在陰濕林風裡獵獵作響。
「伊蓮娜小姐,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一件事?這裡是黑淵密林,不是你們修道院講堂。
到了這裡,誰是獵人,誰是獵物,要看刀和槍說話。」
說罷,他抬手打了個響指。
密林更深處,忽然傳來沉重拖拽聲。
兩具被綁在木架上的屍體被海盜推了出來。
那是兩個穿著村鎮護衛皮甲的男人,胸口被割開,臉上還凝著死前的驚恐。
海盜將屍體推到眾人視線前方,獰笑著割斷繩索。
屍體倒入泥水。
血腥味更濃。
伊蓮娜眼底浮現怒意。
塞繆爾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霍格故意的。
他在激怒他們。
一旦隊伍有人失控衝出去,就會陷入槍火隊和密林刀手的包圍。
西倫看著那兩具屍體,眼神沒有太大波動,只是握槍的手指略微收緊。
他見過比這更慘的畫面。
下城區瘟疫,舊紡織廠廢墟,倫德被長槍釘在鐘樓上。
霍格這點挑釁,還撕不開他的心神。
但他討厭這種笑聲。
像把別人的命拿在手裡反覆碾碎,還要聽碎裂聲取樂。
「伊蓮娜。」西倫忽然開口。
「說。」
「槍火隊不能拖太久。」
伊蓮娜明白他的意思。
火銃隊占著地形,持續壓制,會不斷消耗他們體力。等他們陣型被打散,霍格和那些近戰海盜就會下場收割。
她迅速問:「你能破哪邊?」
西倫目光掃過四周。
正面火力最密,霍格也在正面樹冠上壓陣。
左側羅埃爾已被纏住。
右側有一片黑水窪,水面浮著爛葉,看似難走,但對西倫而言,水從來不是阻礙。
「右側。」
伊蓮娜只猶豫了一瞬。
「去,不要追太深,撕開火力口就回壓。」
塞繆爾臉色微變:「師妹,他一個人去右側?」
伊蓮娜沒有看他:「我相信我的隊員。」
這句話讓塞繆爾胸口一堵。
西倫已經動了。
他沒有像羅埃爾那樣低伏潛行,而是直接踏向右側黑水窪。
幾名槍手立刻發現他,槍口齊齊轉來。
砰砰砰!
鉛彈飛至。
西倫腳下水面忽然盪開一圈漣漪。
深水潛航與親水天賦同時運轉,他的身體在濕滑水面上輕輕一滑,像被湖潮推走半尺。
數枚鉛彈擦著他衣角掠過,打入身後樹幹。
又一輪槍聲響起。
西倫抬槍。
黃金大槍橫在身前,槍身精準擋住兩枚射向頭胸的鉛彈。剩下幾枚,他只憑步伐讓開。
水窪不淺,普通人踩進去至少沒過小腿,還會被腐泥拖住。
西倫卻像踩在一層看不見的薄冰上,腳步輕而穩。
右側槍手眼中露出驚駭。
「他能踏水!」
「別讓他靠近!」
一名海盜頭目嘶吼,拔出短火銃,對準西倫面門扣動扳機。
距離太近。
火光幾乎在西倫眼前炸開。
可西倫只是微微偏頭。
鉛彈擦過他的臉側,帶起一線血痕。
下一刻,黃金大槍已經遞出。
槍尖穿過水霧,像一道暗金色閃電,直接貫入那名海盜頭目的胸口,將他整個人釘在後方枯樹上。
砰!
枯樹震顫。
海盜頭目口中噴出血沫,雙手死死抓著槍桿,卻連掙扎都做不到。
西倫拔槍,橫掃。
沉重槍桿砸中旁邊兩名槍手。
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。
兩人像破麻袋般飛出,撞翻後方正在裝填火藥的海盜。
右側火力瞬間一亂。
「攔住他!」
更多海盜從樹後撲出。
他們不是普通槍手,而是專門保護火銃隊的近戰刀手。
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濃重血腥味,手中彎刀塗著暗綠色毒脂,明顯擅長在密林中圍殺。
西倫眼底寒意浮現。
他沒有釋放冥河之息。
這裡還有伊蓮娜等人在,不適合暴露那種過於危險的死寂氣息。
他只運轉覆海功。
潮勁從腳底湧上,帶動腰背,最後灌入槍身。
黃金大槍橫掃而出。
第一名刀手舉刀格擋,刀身瞬間彎折,虎口炸裂,整個人被槍桿抽中肩頸,倒飛出去時脖子已經歪到一邊。
第二人從側面貼近,彎刀抹向西倫腰腹。
西倫左手鬆槍,反手扣住對方手腕,五指發力。
哢嚓。
腕骨碎裂。
緊接著,他膝撞頂在對方胸口。
那名刀手胸腔塌陷,口鼻噴血跪倒。
第三人眼見不妙,轉身想退。
西倫踏水追上,一槍尾點在他後心。
那人身體猛地僵住,向前撲倒,再無聲息。
整個過程不過數息。
右側槍火隊被撕開一個口子。
伊蓮娜抓住機會,銀劍向前一指。
「壓上!」
塞繆爾早已等得不耐。
他長刀帶起青鋼光芒,正面衝出。刀鋒所過,幾枚倉促射來的鉛彈被斬飛,隨即一刀劈開擋路海盜的肩胸。
瘦削青年忍痛跟上,背短矛青年也撤去水盾,投出短矛,釘穿一名正在裝填火藥的槍手。
左側羅埃爾壓力隨之減輕,雙刃暴起,連殺兩名攔路刀手,終於從低坡纏鬥中脫身。
局勢像被西倫一槍撕開了口。
原本密不透風的伏擊陣型開始搖晃。
藍劍霍格站在樹冠上,笑容終於淡了一點。
他的目光落在西倫身上。
「有意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