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瞬，他從樹枝上一躍而下。
藍衣在半空翻卷，彎劍發出一聲細長顫鳴。
霍格沒有撲向塞繆爾，也沒有撲向伊蓮娜，而是直取西倫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
這個持黃金大槍的外海散修，才是撕開火力口的關鍵。
只要殺了他，右側陣線還能重新合上。
霍格落地時，腳尖沒有濺起半點泥水。
彎劍卻已經到了西倫眉心。
快。
極快。
那劍光不像尋常刀劍的劈斬，而像海面下突然竄出的藍色尖魚，細、狠、冷，專挑視線最難捕捉的角度。
西倫橫槍一封。
叮！
彎劍點在槍身上。
明明劍身細窄，撞擊力卻大得驚人。槍身傳來一股螺旋般的穿透勁，順著西倫手臂鑽向大筋，像要把他的氣力河道攪碎。
西倫眼神一凝。
三階高手。
而且不是普通三階。
霍格一擊不中，劍勢立刻變化。
彎劍貼著槍身滑下，削向西倫手指。
另一隻手則拔出腰間短火銃，近距離頂向西倫胸口。
劍和槍同時壓來。
西倫鬆開一隻手，槍身借勢下沉，避開削指一劍。與此同時，他左掌拍在短火銃側面。
砰！
火銃炸響。
鉛彈偏離胸口，打穿西倫肩後方的樹幹。
霍格咧嘴一笑，膝蓋已經撞向西倫小腹。
西倫同樣抬膝。
砰！
兩膝相撞。
濕泥震開一圈。
霍格借力後撤半步，彎劍挽出三點藍芒，分別刺向西倫咽喉、眼角、心口。
西倫黃金大槍迴轉，槍尖一點地面，借槍桿彈力橫移半步，避開兩劍，再以槍尾擋住第三劍。
叮。
火星在陰暗密林中一閃即滅。
霍格的眼神徹底認真起來。
「難怪塞繆爾願意帶你來。你比那些修道院養出來的規矩弟子難殺多了。」
西倫淡淡道：「你話太多。」
霍格笑容一僵。
隨即，他身上藍色氣力驟然暴漲。
周圍黑水窪猛地翻湧，像被某種劍意牽引，一道道細細水線從泥水中彈起，纏向西倫雙腿。
「那就看你能撐幾劍。」
霍格身形忽然模糊。
藍劍在水線掩護下連刺七下，每一下都像從不同方向鑽出，虛實難辨。
西倫腳下水線纏繞，行動被牽制，若強行掙脫，必然露出破綻。
遠處伊蓮娜臉色微變。
她想回援，卻被重新湧出的海盜刀手攔住。
塞繆爾也看見了這一幕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他當然不希望西倫死在這裡。
可若西倫被霍格重創，之後隊伍里誰占主導，便再無疑問。
這個念頭剛起，塞繆爾便看見西倫身邊的水線忽然停了一下。
不是霍格停手。
而是那些水，好像突然不聽霍格的話了。
西倫垂眸。
親水控制無聲展開。
他對水的掌控未必比專修水系劍法的霍格更強，可近身方寸之間，干擾一瞬已經足夠。
纏向他雙腿的水線微微一偏。
七道劍光中，真正致命的第三劍露了出來。
西倫一步踏碎泥水。
黃金大槍沒有防守，而是直接刺出。
直刺。
穩，狠，准。
霍格瞳孔一縮。
他沒有想到西倫能在水線封鎖中抓到真劍，更沒有想到對方敢在他的七劍之中強行反刺。
這一槍逼得他不得不回劍格擋。
叮！
槍尖撞上彎劍。
霍格手腕微麻，身體向後滑出兩步。
西倫沒有追。
他站在黑水窪中，肩側一道血痕緩緩滲出，臉色卻依舊平靜。
霍格看了看自己的彎劍。
劍身上多了一個極淺的凹點。
他的笑容一點點消失。
「黃金大槍，水系天賦，還能硬接我的藍潮劍。」
霍格舔了舔嘴角，眼裡浮現更濃殺意。
「看來殺了你，比殺塞繆爾更值。」
西倫握槍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另一邊，伊蓮娜終於擊退攔路刀手，厲聲道：「西倫，不要戀戰！向我靠攏！」
可就在此時，密林更深處忽然響起第三聲哨音。
不是火銃隊的指令。
更低，更長，像從湖泊深處傳來。
羅埃爾臉色驟變。
「還有人！」
黑淵密林深處，河流方向，一艘披著枯枝偽裝的窄長黑船緩緩滑出。
船頭站著一個披斗篷的人影。
他手裡托著一盞幽藍色油燈。
燈火亮起的瞬間，周圍腐水開始冒泡，泥地里一具具泡得發白的屍體緩緩爬起，空洞眼眶同時轉向聖光修道院眾人。
伊蓮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藍洋海盜不止埋伏了火銃隊。
他們還帶來了操屍的非凡者。
霍重新抬起彎劍，笑聲再次響起。
「現在，狩獵才真正開始。
……
幽藍燈火一亮，黑淵密林像是忽然被某種冰冷的手掌按住了喉嚨。
腐水翻滾，氣泡破裂，散出令人作嘔的腥臭。
那些泡得發白的屍體從泥地里慢慢爬起，身上還掛著水草和腐爛的布片，骨節轉動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。
它們不是活人。
可它們抬頭的一瞬間，那空洞的眼眶裡，竟浮現出一點幽藍火光。
「退開屍群，不要讓它們靠近！」
伊蓮娜聲音冷厲，雙劍已經出鞘。
她一劍斬斷撲來的腐屍手臂，另一劍橫削，將屍體半邊脖頸切開。
可那東西只是歪了歪腦袋，繼續朝她撲來。
羅埃爾從側面抽身，臉色難看：「操屍者在船上！不解決他，這些東西砍不完！」
「那就先撐住！」
塞繆爾低喝一聲，身上覆海功氣力猛然炸開。
潮聲似的氣血從他體內湧出，刀鋒上蒙了一層深藍光澤。
他一步踏出，長刀橫掃，三具腐屍被攔腰斬斷，爛肉和污水飛濺而起。
可下一刻，地上斷開的半截屍體竟拖著腸子繼續爬動，伸手抓向他的腳踝。
塞繆爾眼神一沉。
他手腕一翻，刀尖刺入地面。
轟！
一圈深藍潮勁順著泥水盪開，方圓數丈的腐屍被震得齊齊一頓，骨架在體內發出密集碎響。
這是覆海功第三重的氣力外放。
尋常外院弟子很難做到如此渾厚。
周圍幾名海盜臉色一變。
塞繆爾冷冷抬頭，看向那艘黑船：「藏頭露尾的東西，也敢在懲戒院弟子面前裝神弄鬼？」
斗篷人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輕輕晃動手中幽藍油燈。
燈火一晃，那些腐屍體內的藍點驟然暴漲，動作變得更加迅猛，像一群不知痛楚的水中野獸，拖著爛肉撲向眾人。
與此同時，四周火銃再次響起。
砰砰砰砰！
鉛彈穿過樹葉，撕裂雨霧，打得泥水四濺。
西倫橫槍擋下兩枚鉛彈，槍身震鳴。他腳下剛一後撤，藍劍霍格已經貼身而至。
這位海盜兇徒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時間。
彎劍如毒蛇吐信，連刺西倫肩、喉、肋三處。
每一劍都夾著細密水勁，劍尖未到，冰冷刺意已鑽入皮肉。
西倫手中黃金大槍沉穩迴轉。
槍身一封一撥，擋住前兩劍。第三劍卻順著槍桿滑下，貼著他的肋下划過，留下一道淺淺血痕。
霍格咧嘴笑道：「你的同伴都被拖住了，現在沒人能救你。」
西倫沒有說話。
他的呼吸沉入胸腹，覆海功如潮水般推過皮肉大筋。
半年重修後的根基在此刻顯出作用，即便霍格劍勁刁鑽，他體內氣力河道也沒有立刻崩亂。
可霍格確實很強。
這人不是羅埃爾那種靠經驗彌補根基的海獸獵手，而是真正殺出來的三階兇徒。
劍法、火銃、水系氣力、近身搏殺，全都沒有明顯短板。
更麻煩的是，周圍的海盜正在重新壓上。
西倫餘光掃過戰場。
羅埃爾被兩具格外高大的腐屍纏住，雙刃切開屍體的速度很快，但無法徹底阻止它們復起。
塞繆爾的兩名跟班裡，瘦削青年肩頭中彈，臉色慘白，只能勉強用短矛抵擋；另一人則護著他不斷後退，已經被逼到一棵倒塌的老樹旁。
塞繆爾正面壓力最大。
腐屍、刀手、火銃，全都朝他和伊蓮娜壓去。
他忽然怒喝一聲，左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海藍色貝殼。
貝殼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，剛一出現，周圍水汽便像受到召喚般向他匯聚。
伊蓮娜瞥見那枚貝殼，眼神微動。
「塞繆爾，你要現在用？」
「再不用，等著被這些爛肉耗死麼？」
塞繆爾臉色陰沉，拇指狠狠按碎貝殼邊緣。
哢嚓。
銀紋裂開。
一道低沉的海潮聲從貝殼內傳出。
下一瞬，塞繆爾身後仿佛浮現一片深海虛影，潮水滾滾，氣力暴漲。
他長刀一舉，深藍氣勁化成弧形浪刃，向前方狠狠斬落。
轟！
十餘具腐屍被一刀碾碎，爛肉、骨渣和泥水被浪勁捲成一片渾濁水幕。
幾名躲在腐屍後的海盜來不及退開，胸腹同時炸裂，慘叫著倒飛出去。
這一下，連黑船上的斗篷人都停頓了一瞬。
塞繆爾額角青筋跳動，顯然這一擊消耗不小。
但他臉上卻露出冷傲之色。
「繼續壓上！殺出去！」
他這一刀確實撕開了正面的壓力。
伊蓮娜沒有浪費機會。
她腳步輕點泥水，整個人像一道銀白線影掠出。
雙劍在她手中交錯翻飛，劍光不似霍格那般陰狠詭譎，而是乾淨、明亮、鋒銳，像兩道被月光洗過的潮痕。
砰！
一枚鉛彈從側面射來。
伊蓮娜左劍反撩，劍脊準確拍在鉛彈上，將其彈入泥地。
又是三枚鉛彈接連射向她胸口、腰腹和眉心。
她雙劍交錯，身形一旋，銀劍連點三下。
叮叮叮！
三枚鉛彈竟全被她以劍身格開，火星在雨霧裡細碎炸開。
遠處一名火銃手瞪大眼睛。
「這女人是什麼怪物？」
伊蓮娜沒有理會。
她趁火銃換彈的空隙，身形不斷逼近霍格。
霍格正在壓制西倫，忽覺側面劍意逼來，臉色微沉。
他彎劍一轉，擋住伊蓮娜刺向後頸的一劍，同時短火銃反手開槍。
砰！
伊蓮娜右劍斜切，鉛彈擦著劍身彈飛。
她借勢近身，左劍直取霍格持槍手腕。
霍格冷哼，身體像無骨一般向後折開，避過劍尖，又一腳踢向伊蓮娜膝蓋。
伊蓮娜不退，右劍下壓，硬生生逼得霍格收腿。
西倫抓住這一瞬，黃金大槍直刺霍格肋下。
前後夾擊。
霍格眼中凶光一閃。
他腳下泥水忽然炸開，整個人借著水勁滑退數丈，脫離兩人夾攻。
落地時，他彎劍一振，劍身上水光滴落，臉上重新浮出笑容。
「懲戒院克萊恩的女兒，果然有點本事。」
伊蓮娜眸子微冷：「你認識我？」
「星環島上漂亮又會用雙劍的女劍客不多，何況海魔聖殿那位少爺還惦記著你。」
霍格笑得惡意十足，「若把你抓回去，價錢恐怕比殺幾個外院弟子高得多。」
伊蓮娜沒有被激怒。
她只是雙劍緩緩垂下，呼吸沉靜，覆海功氣力在體內一層層疊起。
西倫看了她一眼。
他能感覺到，伊蓮娜的劍意變了。
不再是剛才單純救援的急切，而是徹底進入了廝殺狀態。
「西倫，破他的退路。」
伊蓮娜聲音很低。
西倫點頭，黃金大槍斜垂，站位向右側黑水窪壓去。
霍格舔了舔嘴角：「你們兩個想殺我？」
伊蓮娜沒有回答。
她突然前沖。
雙劍同時展開，劍光如潮，左劍封霍格彎劍，右劍斬向腰腹。
西倫幾乎同時踏水而行，黃金大槍從另一側刺出，槍尖直指霍格退路。
霍格臉色一冷。
彎劍一挑，擋住伊蓮娜左劍，短火銃貼著右劍射出一槍。
伊蓮娜偏頭避開，臉頰被鉛彈掠出一道血線。
她卻一步不退。
雙劍連斬，硬是把霍格逼得向西倫方向退了半步。
西倫槍尖已到。
霍格不得不回劍。
叮！
彎劍擋住槍尖，可伊蓮娜的右劍已斬向他肩頭。
霍格腳下水勁暴漲，身體強行扭轉，肩頭被劍鋒劃出一道血口。
他終於受傷。
雖然只是皮肉傷，卻讓他的表情陰沉下來。
「很好。」
霍格後退幾步，左手短火銃垂下，忽然從衣袖中甩出一枚黑色小瓶。
瓶子落地，破裂。
一縷黑煙從碎瓶中飄出。
起初只有一絲，像潮濕木炭燃出的煙。可眨眼間，那黑煙便膨脹成一團，翻滾著湧向四周。
羅埃爾遠遠聞到一絲，臉色驟變。
「閉氣！那是黑煞狼煙！」
伊蓮娜立刻後撤。
但霍格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他似乎可以控制這些毒煙，令其緩緩籠罩過去，包裹西倫和伊蓮娜兩人。
黑煙並不只是毒。
它像有靈性般追著人的口鼻鑽，甚至能順著眼睛、耳朵侵入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