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繆爾離她不遠,可她很清楚,塞繆爾救不了她。
或者說,他沒有來救。
反倒是這個外海來的冷淡散修,硬闖黑煙,把她從劍下抱走。
伊蓮娜移開目光,不想讓自己顯得太脆弱。
她扯開話題道:「沒想到霍格身上有黑煞狼煙。」
西倫正在檢查霍格屍體,聞言問道:「很稀罕?」
「很稀罕,也很危險。」伊蓮娜臉頰蒼白,聲音仍虛。
「那東西一般只有四階大海盜手裡才有,能迷惑精神,污染感知,普通三階若正面吸入,幾息之內就會任人宰割。」
她看向西倫,眼神里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意味。
「你能抗住兩次,已經很不正常了。」
西倫平靜道:「我中過比這更麻煩的污染。」
伊蓮娜沉默了一下。
她沒有繼續問。
每個人都有秘密,尤其是西倫這樣的人,身上若沒有足夠沉重的秘密,反倒不可能養出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性子。
霍格的屍體倒在泥水中。
斷臂落在一旁,彎劍也掉在不遠處。
西倫撿起彎劍,入手微沉,劍身細窄卻韌性極強,藍色紋路像某種海獸脊骨天然生成的紋理。
他用黃金大槍輕輕一碰。
叮!
彎劍只多出一道極淺痕跡。
「好兵器。」西倫道。
伊蓮娜靠著樹,緩聲解釋:「藍劍霍格的兵器很有來頭,聽說材料源自一頭兇殘海獸,那頭海獸曾在外海吞殺數百人,血氣和煞氣都極重。
後來被四階強者獵殺,脊骨和牙筋被煉成了幾件兵器,霍格這把彎劍,應該就是其中之一。」
西倫又看向霍格身上的藍衣。
衣服被血和泥弄髒,卻沒有被剛才的戰鬥徹底撕毀,布料細密,觸感堅韌。
伊蓮娜道:「那件也值錢,海魔血棉衣,用特殊棉花和海獸血浸煉出來的防護衣。
擋不住你的黃金大槍正面刺擊,但能卸掉不少刀劍勁力,星環島上買,很貴。」
西倫用自己的槍尖挑了挑衣料,又取彎劍試了試。
論材質,這彎劍和血棉衣確實都勝過他過去許多見過的裝備。
甚至單說材料,彎劍可能還在黃金大槍之上。
可黃金大槍有自身特性,承載赤星槍法也更順手。
綜合來看,還是黃金大槍更適合他。
伊蓮娜眨了眨眼,像是想起什麼:「還有他的屍體。」
西倫抬頭。
「屍體也有用?」
「當然。」伊蓮娜輕輕吸了口氣,壓住精神里的暈眩,「藍洋海盜五大兇徒之一,帶回去可以換一份海納無量藥劑。」
西倫動作微頓。
「海納無量藥劑具體有什麼用?」
伊蓮娜看著河面,聲音低了些:「用海獸血液煉製,還要採取生命精氣,極其寶貴。
覆海功第三重講究體魄圓滿,氣力圓潤。
許多人卡在易筋化氣,就是因為身體不夠圓滿,氣力走不到筋肉深處。」
她看向西倫:「這藥劑能輔助體魄圓滿,也能修補暗傷,五百磅買不到,很多時候一千磅也沒人賣。」
西倫眼神終於有了些波動。
好寶貴。
若有這東西,他修煉覆海功第三重的速度能快很多,甚至能進一步梳理體內舊傷。
他看了一眼霍格屍體,忽然道:「要是有兩具就好了。」
伊蓮娜微怔。
西倫認真道:「我們各有一份藥劑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,蒼白臉上忽然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。
「看來你是個好人。」
西倫皺眉:「何以見得?」
伊蓮娜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背後,原本安靜的銀灰繩索其實一直微微懸著,像一條無聲抬頭的蟒蛇。
從她恢復神智開始,這條魔法繩就沒有真正鬆懈。
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狀態很差,而霍格的屍體、彎劍、血棉衣、海納無量藥劑名額,全都是足以讓三階非凡者翻臉的利益。
西倫若起歹心,她會很危險。
所以她一直在防備。
可西倫從頭到尾都沒有要獨吞的意思。
甚至第一反應是可惜不能一人一份。
伊蓮娜背後的繩索慢慢垂下,重新纏回腰間。
「因為我說了這麼多,你也沒有起歪心思。」
她輕聲道,「還能恪守本心的人,在混亂之海不多。」
西倫平靜收起彎劍:「只是算帳而已,你活著,比一具屍體和一把劍更有價值。」
伊蓮娜嘴角微微一抽:「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這麼硬嗎?」
「我不是在安慰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說不出的安心。
西倫確實不是溫柔的人。
可他很穩。
穩到在這種陰冷河岸邊,在黑煞狼煙殘留的暈眩里,也讓人覺得可以短暫依靠。
她靠在樹上,閉目恢復精神。
西倫則開始處理霍格屍體和戰利品。
他心中很清楚,伊蓮娜身份不低,父親是懲戒院院長,本身又是強大的劍客。
與其撕破臉,不如交好。
何況這一次,她也確實幫他斬斷了霍格的手臂。
兩人算是共同殺敵。
雨聲漸緩。
密林深處卻傳來腳步聲。
西倫抬頭,握住黃金大槍。
伊蓮娜也睜開眼睛,手指搭在劍柄上。
一名懲戒院弟子從灌木後鑽出。
他衣袍上沾滿泥點,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驚疑。
西倫認得他,是塞繆爾身邊剩下的那個手下,先前一直跟在後方。
那人本來似乎只是追著交手痕跡過來,想看看有沒有落單海盜可以補刀,湊夠內院考核資格。
可當他看清河岸邊的屍體時,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霍格?」
他的眼睛一點點瞪大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殺了藍劍霍格?」
河岸邊的雨水順著霍格屍體流下,把血沖成一條條淡紅細線。
那名懲戒院弟子站在灌木旁,視線從霍格斷臂、彎劍、海魔血棉衣上一一掃過,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幾分。
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藍洋海盜五大兇徒之一。
一具屍體,一份海納無量藥劑。
更別說霍格身上的兵器和衣服,本身就是足以讓許多三階非凡者眼紅的寶物。
西倫神色平靜,道:「我們出手,勉強將他殺死,算是運氣好。」
那人看了看西倫胸前血跡,又看向靠在樹旁臉色蒼白的伊蓮娜。
兩人狀態都不好。
一個受傷不輕,一個明顯精神虛弱。
他眼底的震驚慢慢變成別的東西。
貪婪。
還有試探。
「運氣好?」他咽了口唾沫,笑容變得有些僵硬,「能殺霍格,可不是一句運氣好能解釋的。」
伊蓮娜沒有說話,只是垂眸調息。
西倫也沒有接話。
那人往前走了半步,目光始終黏在彎劍上。
「這人身上很多寶貝吧?」
他聲音壓低,「還有這具屍體,更是價值極大。海納無量藥劑啊,多少外院弟子做夢都想要。」
西倫看著他:「然後?」
「你們已經有了厲害兵器。」
那人指了指西倫的黃金大槍,又看向伊蓮娜雙劍,「可我用的還只是普通制式兵器,這把彎劍,不如給我吧。血棉衣也行。」
西倫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,卻沒有溫度。
「憑什麼給你?」
那人臉色微沉。
他又看了眼伊蓮娜,確認她仍舊虛弱,膽氣更足了些。
「憑我知道這一切。」
河岸邊的氣氛安靜下來。
遠處雨水滴落,砸在腐葉上,發出細碎聲響。
那人眯起眼睛,冷笑道:「你們兩個現在狀態平平吧?若是我回去說,你們殺了霍格,還拿到了他的寶物,你覺得會怎樣?」
西倫平靜道:「任務獎勵本就歸斬殺者。」
「規矩是規矩,人心是人心。」
那人向前走了一步,聲音更低,「藍洋海盜不會放過殺死霍格的人,其他外院弟子也會眼紅。塞繆爾大人若知道你們拿了這麼多好處,未必沒有想法。」
他頓了頓,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拿住了兩人。
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給我一件寶物,我就當沒看見。大家還是隊友。」
伊蓮娜緩緩抬眼。
她眼神很冷。
那人卻誤以為她只是憤怒無力,繼續說道:
「伊蓮娜小姐,我父親是三階極境強者,他用的兵器也不過和你們相當,我卻寒酸得多。
你們身份高,資源多,何必為這點東西鬧得難看?」
西倫看著他,沒有立刻動手。
他確實在思索。
殺這個人不難。
難的是殺完之後,怎麼跟伊蓮娜交代。
畢竟對方是懲戒院弟子,名義上也是同隊。
若他先出手殺了,伊蓮娜未必會接受。
可下一瞬,伊蓮娜動了。
她原本靠在樹上,像是連站起來都吃力。
但她起身的瞬間,腰間銀灰繩索悄無聲息地彈出,纏住那人雙腳。
那人臉色驟變,還沒來得及喊,伊蓮娜已經掠到他面前。
劍光一閃。
噗!
細長銀劍刺入他的喉嚨。
伊蓮娜另一隻手同時捂住他的嘴。
那人瞳孔驟然放大,雙手本能抓向伊蓮娜手腕,卻被銀灰繩索死死勒住。
他喉嚨里發出嗬嗬聲,血從劍鋒邊緣湧出,順著衣領往下淌。
一句話也喊不出來。
他的身體劇烈抽搐幾下,很快軟了下去。
伊蓮娜拔劍,輕輕鬆手。
屍體倒在泥水裡,和霍格的血混在一起。
她臉色更白了些,顯然剛才那一下牽動了傷勢,但眼神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我就說,不該和他們組隊。」
她擦去劍上的血,聲音淡淡,「或許我們兩個就行了,人一多,心思也多。」
西倫看了她一眼。
這一刻,他對伊蓮娜的評價又高了一層。
果決。
而且看得清局勢。
她不是那種只會講規矩、關鍵時候猶豫不決的修道院弟子。
她知道什麼威脅必須立刻處理,也知道在這種密林里,仁慈和遲疑會招來更麻煩的後果。
伊蓮娜收劍入鞘,問道:「還要繼續待下去麼?」
西倫道:「先走。」
他蹲下身,割下霍格右耳,又割下那名弟子的右耳。
伊蓮娜瞥了他一眼:「他不是海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西倫把那名弟子的右耳丟進泥水,只留下霍格的。
伊蓮娜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西倫不是要冒領功勞,只是確認自己不會弄混。
他將霍格屍體簡單裹起,又把彎劍和血棉衣收好。
屍體不好攜帶,但必須帶走,否則海納無量藥劑就沒了。
伊蓮娜見他割耳,解釋道:
「任務處會用耳朵上的殘留氣息和血紋辨認身份,藍洋海盜這些兇徒大多有通緝記錄,耳骨、氣血、污染痕跡,都能核對。」
西倫點頭。
「難怪只要右耳。」
伊蓮娜看了看那名被自己殺死的弟子屍體:「他呢?」
西倫平靜道:「霍格殺的。」
伊蓮娜沉默了一瞬,隨即道:「合理,他追擊我們,途中遇上海盜,被殺。」
兩人開始處理痕跡。
伊蓮娜用繩索拖動屍體,偽造成被彎劍刺殺的樣子。
西倫則用霍格的斷臂在周圍補了幾道劍痕,又用泥水沖淡腳印。
這種事他並不陌生。
過去在維多利亞時,他見過太多死後被安排出另一種結局的人。
只是如今安排的人變成了他自己。
處理完之後,伊蓮娜忽然抬手,示意西倫安靜。
西倫同時聽見遠處有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。
而且其中一人的氣息很強,強得讓雨水落在周圍時,似乎都被無形氣力輕輕彈開。
伊蓮娜臉色微變。
「有人來了。」
西倫握緊黃金大槍:「塞繆爾?」
「還有別人。」
伊蓮娜聲音更低,「很強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立刻帶上霍格屍體和戰利品,沿著河岸另一側快速撤離。
他們剛離開不久,兩道身影便出現在河岸邊。
其中一人正是塞繆爾。
他衣袍破損,臉色陰沉,身上有幾處血痕,但氣息仍然穩固。
顯然剛才那場混戰雖然狼狽,卻沒能真正重創他。
可此刻的塞繆爾,沒有半點平日裡的傲慢。
他畢恭畢敬地跟在另一人身後,甚至刻意落後半步。
那人穿著深色修身長衣,年紀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,眉目清俊,神色淡漠。
腰間沒有佩刀佩劍,只有一串古樸銀環。
他站在那裡,周圍雨水竟自動偏開。
塞繆爾低聲道:「師兄,交手痕跡就在這裡,霍格應該追著伊蓮娜和那個外海散修來過。」
深衣青年看了眼地上的血,又看向那名懲戒院弟子的屍體。
「死的是你的人?」
塞繆爾臉色難看:「是,他剛才走散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