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衣青年蹲下身,指尖輕輕拂過泥水中的劍痕。
「藍潮劍的痕跡,還有另一種很乾淨的雙劍劍路。」
塞繆爾眼神一動:「伊蓮娜?」
深衣青年沒有回答,只是看向河岸另一側被拖拽過的淺痕。
「屍體被帶走了。」
塞繆爾呼吸一頓:「霍格的屍體?」
深衣青年起身,若有所思道:「我聽說藍劍霍格有一件海魔血棉衣,很不錯。原本只是隨便過來看看,找幾個海盜練手,順便拿來一用。」
他語氣很平淡。
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放在桌上的東西。
「沒想到被捷足先登了。」
塞繆爾低著頭,沒有接話。
內院第二。
提諾斯!
眼前這位是真正的內院強者,一身覆海功已經練到極深處,氣力隔空殺人並非誇張。
若不是這次藍洋海盜動靜太大,外院歷練驚動內院,他根本不會出現在黑淵密林。
深衣青年看向密林深處,淡淡道:「能殺霍格,外院裡沒有幾個人。」
塞繆爾心中一沉。
他想說伊蓮娜和西倫不可能。
可想起西倫撕開火銃隊防線,又想起伊蓮娜那條傳聞中極難纏的魔法繩,他一時竟無法完全否認。
深衣青年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有意思。」
……
另一邊,西倫和伊蓮娜正沿著密林邊緣快速移動。
霍格屍體被銀灰繩索捆住,拖行時儘量不發出太大動靜。
伊蓮娜的臉色越來越白,西倫的呼吸也並不輕鬆。
兩人都清楚,真正危險的並不只是海盜。
殺了霍格之後,寶物和功勞同樣會引來麻煩。
尤其是塞繆爾。
若讓他知道全過程,事情會變得很複雜。
伊蓮娜一邊走,一邊低聲道:「不能說是我們殺了霍格。」
西倫道:「至少不能現在說。」
伊蓮娜點頭:「就說我們被霍格追殺,靠著地形逃脫,黑煞狼煙是真的,霍格追擊也是真的。之後我們繞路回去,發現戰場混亂,具體誰殺了他,不知道。」
西倫道:「屍體呢?」
伊蓮娜看了被拖著的霍格屍體一眼:「不能帶回隊伍,先藏起來,等任務結束後再找機會交給任務處。或者通過我父親的渠道處理。」
西倫思索片刻:「若有人問你傷勢?」
「黑煞狼煙。」
伊蓮娜道,「這點瞞不住,你救我也可以說,但不能說我們反殺霍格。你抱我逃走,霍格追丟,這更合理。」
西倫看了她一眼:「塞繆爾看見了。」
伊蓮娜眼神冷了幾分:「他看見你救我,也看見自己沒救我。」
她語氣平靜,卻藏著鋒利。
「所以他不會主動把那一段說得太清楚。」
西倫明白。
塞繆爾若強調霍格追殺伊蓮娜時自己袖手旁觀,對他名聲也不利。
「剛才那個人呢?」西倫問。
伊蓮娜沉默了一下,道:「走散後被霍格殺死,我們沒見到。」
西倫點頭:「細節一致。」
兩人一邊趕路,一邊把能想到的問題迅速對好。
從遇襲、分散、黑煞狼煙,到逃離方向、伊蓮娜昏迷時間、西倫消耗祈禱聖芽治療,每一處都儘量不留明顯破綻。
伊蓮娜忍著精神里的暈眩,低聲問:「你還要留在這裡麼?」
西倫看向密林深處。
遠處依舊有零星槍聲和喊殺聲。
藍洋海盜的伏擊雖然被撕開,但黑淵密林範圍很大,不知還有多少海盜藏在裡面。
「恐怕會很危險。」
伊蓮娜繼續道,「藍洋海盜準備得太充分了,他們不是臨時上岸採購,而是專門要殺我們這些勢力的歷練弟子。
火銃隊、操屍者、五大兇徒,甚至黑煞狼煙……背後恐怕有更大的海盜勢力在推。」
西倫道:「我要湊夠二十個右耳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,忍不住皺眉:「你現在還想著內院資格?」
「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。」
西倫語氣很穩,「海納無量藥劑也很重要。」
伊蓮娜一時無言。
她見過很多人貪功冒進,也見過很多人被獎勵沖昏頭腦。
可西倫不是那種興奮。
他像是早就把危險和收益放在心裡稱過,只要還沒有超過底線,便會繼續往前走。
這讓她想起他在演武場上說過的話。
不試試怎麼知道。
伊蓮娜按了按眉心,嘆道:「至少先找個地方修養一下,我現在再中一點精神污染,恐怕會直接倒下。你也好不到哪裡去。」
西倫沒有反駁。
他確實需要恢復。
黑煞狼煙殘留讓他的精神核心隱隱發痛,剛才又連續動用祈禱聖芽和玄陰寒意,體內平衡有些鬆動。
右臂深處的邪神殘肢仍在安靜蟄伏,像一條藏在骨縫裡的冷蛇。
不能再強撐太久。
兩人最終在一處河灣後的岩洞停下。
岩洞不深,入口被藤蔓和濕苔遮住,外面河水聲正好能掩蓋輕微動靜。
西倫在洞口布下幾縷寒意警戒,又用親水天賦引來雨水沖淡腳印。
伊蓮娜靠在洞壁坐下,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她的銀灰繩索盤在霍格屍體上,像巨蟒守著獵物。
西倫把霍格的彎劍、血棉衣和右耳分開放好,又檢查了一遍黑煞狼煙瓶子的殘片。
可惜霍格用得很徹底,沒有剩下完整成品。
伊蓮娜看著他的動作,道:「戰利品先都放你那裡。」
西倫抬頭:「你不怕我拿走?」
「怕。」
伊蓮娜回答得很直接,「但我現在更怕別人找來。你身上藏東西比我方便,而且你比我更適合守夜。」
西倫點頭,沒再客套。
伊蓮娜閉目調息片刻,又低聲道:「西倫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剛才若不是你,我真的會死。」
西倫沉默了一下:「你後來也救了我。」
伊蓮娜睜開眼,看著洞外雨幕。
「那不一樣。」
她輕聲道,「我那是清醒後該做的事,你衝進黑煞狼煙時,並不知道我多久能醒。」
西倫沒有回答。
洞內安靜了一會兒。
伊蓮娜忽然笑了笑,笑意很淺:「我以前覺得,像你這樣的人,多半不適合修道院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覺得,懲戒院可能正需要你這樣的人。」
西倫盤膝坐下,開始運轉月憶冥想法。
寒意在洞口悄然鋪開,隔絕潮濕與腥氣。
「等活著回去再說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閉上眼睛,心中那點複雜情緒慢慢沉入深處。
是啊。
等活著回去。
黑淵密林的雨還沒有停。
……
岩洞外的雨聲一直沒有停。
密林里的雨不像修道院東湖邊那樣清淨,落在葉片與腐泥上,帶著一股潮濕、腥甜、腐敗混雜的味道。
河灣水聲貼著岩洞外側流過,時急時緩,像有人在黑暗中壓低嗓音喘息。
西倫盤膝坐在洞口內側,黃金大槍橫在膝前。
他一夜未動。
玄陰寒意沿著洞口細細鋪開,像一張無形的薄網。
雨水從藤蔓間滴落,剛靠近那層寒意,便凝成微不可察的冰珠,順著苔蘚滾進泥里。
若有人踩破這層寒意,哪怕只是落下一片枯葉,西倫也能立刻察覺。
更深處,霍格的屍體被銀灰繩索纏著,靠在岩壁陰影里。
那件海魔血棉衣已經被剝下,折好放在西倫手邊。
彎劍、短火銃、幾枚藥瓶、錢袋,以及那隻割下來的右耳,也被分門別類收好。
伊蓮娜坐在另一側,背靠岩壁,雙劍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
她臉色依舊蒼白,眉心偶爾輕輕皺一下,像是精神深處還有黑煞狼煙殘留的刺痛。
天色漸亮時,雨終於小了些。
西倫睜開眼。
他的眼神很平靜,像一口被寒氣封住的深井。
只是呼吸比平時稍沉,胸腹之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。
伊蓮娜似乎一直沒有真正睡死,聽見他睜眼的細微動靜,她也跟著睜開眼,輕聲問道:「怎麼樣?」
西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掌骨處有幾縷灰白裂紋若隱若現,皮膚下似乎有黑線在緩慢遊動。
但隨著覆海功的氣力沉下去,那些黑線又重新蟄伏進骨縫深處。
「能動。」西倫說道,「但大概只能發揮出六成實力。」
伊蓮娜挑了挑眉:「六成?」
她語氣里沒有輕視,反而有些古怪。
昨晚西倫所謂的「受傷狀態」,已經能硬闖黑煞狼煙,和她聯手殺掉霍格。
現在他說只剩六成,聽起來實在不像是讓人安心的話。
西倫看出她的意思,平靜道:「若遇到霍格那種人,不能再像昨晚那樣拖太久。」
伊蓮娜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語氣里終於帶了點疲憊:
「我氣力和體魄倒是不怎麼受損,黑煞狼煙主要傷精神,現在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濕冷的棉絮,揮劍沒問題,但若再來一次精神衝擊,反應會慢。」
她看向西倫,像是想起什麼:「你昨晚給我用的那個法門,能不能再來一次?」
「祈禱聖芽?」
「對。」伊蓮娜靠著岩壁坐直了些,「那法門很奇怪,不像普通治療術。它不是單純補氣血,像是在精神上長出一片嫩芽,把那些髒東西慢慢頂出去。」
西倫看了她一眼。
伊蓮娜語氣隨意,卻明顯在觀察他的反應。
她繼續道:「莫非是聖光院的法門?我聽父親說過,聖光院那邊有些深層祈禱術,能治癒精神傷勢。
只是這種法門一般不外傳,你一個外海散修,怎麼會懂?」
西倫伸出手,掌心泛起一點溫和的白光。
那白光很淡,不像聖光修道院常見的明淨光輝,更像夜雨後從石縫裡探出的一枚芽尖。
光芒落在伊蓮娜眉心附近,慢慢滲入她的精神深處。
伊蓮娜閉上眼,肩膀稍稍放鬆。
西倫道:「或許吧,偶然學來的。」
「偶然?」
伊蓮娜睜開一隻眼看他,嘴角帶了點笑:
「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樣,不是偶然學來的,就是小地方出身。可你身上那些東西,哪一樣都不像小地方能養出來的。」
西倫沒有解釋。
祈禱聖芽的暖意一點點擴散,伊蓮娜眉間的陰冷氣息被驅散了些。
她長長吐出一口氣,整個人像從冷水裡浮出水面。
「看來你經歷還挺豐富。」她說道。
「活得久一點,總會遇到些事。」
「你才多大?」
西倫想了想:「不算大。」
伊蓮娜忍不住笑了一聲:「說得像個老頭。」
岩洞內的氣氛比昨夜鬆了一點。
兩人都知道不能久留,但傷勢未穩,貿然出去只會被海盜或者別的隊伍撿便宜。
外面密林仍有零星槍聲,說明任務遠沒有結束。
藍洋海盜既然設下如此大局,絕不會只有霍格這一處伏擊。
他們需要至少再休整一夜。
西倫收回祈禱聖芽的力量,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。
伊蓮娜看在眼裡,低聲道:「夠了,再用下去,你自己撐不住。」
西倫點頭,拿起一塊乾糧慢慢咀嚼。
乾糧又硬又冷,混著一點海鹽味,咽下去時像刮過喉嚨。
但對現在的他們來說,能安靜吃東西,已經算難得。
伊蓮娜也取出水袋喝了一口,忽然說道:「若我是男兒身就好了。」
西倫抬頭看她。
她靠著岩壁,微微仰頭,看著洞頂那些倒垂的濕冷石棱。
晨光從藤蔓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她蒼白而明艷的臉上,反倒讓她那雙眼睛顯得很冷。
「如果我是男人,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追捧這張臉。」
伊蓮娜語氣平淡,卻像壓了很久,「不會有人每天送信,不會有人假裝風度翩翩地靠近,說著讓人作嘔的話,也不會有人明明把我當一件裝飾品,還擺出一副施捨恩寵的樣子。」
西倫嚼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奧德里奇,也想起塞繆爾。
伊蓮娜扯了扯嘴角:「很多人覺得女人長得好看是一種天賜的好處,可這種好處落到我身上,只會讓我覺得煩。」
西倫道:「你倒是不知足。」
伊蓮娜轉頭看他,眼神裡帶著一點危險:「你怎麼想的?」
西倫沒有躲開她的目光,只是平靜說道:
「在我出生的地方,若有人想跨越階級,成為一個正常市民,最快、最輕鬆的途徑之一,或許就是擁有先天的美貌。
不管是做一些職業,還是嫁給某個體面的門戶,都比許多人輕鬆得多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很多人一輩子拚命,也只是想換一張能坐在桌邊的椅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