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蓮娜沒有立刻反駁。
洞外雨水順著藤蔓滴下,落在石面上,發出細碎聲響。
過了片刻,她才平靜道:「不管你們如何羨慕,於我而言,實在一文不值。」
她抬起手,看著自己指節上長期握劍留下的繭。
「我有足夠保護自己的非凡力量,不需要任何人庇佑我,我也實在不稀罕這副面容。
我父親和我說過,以色侍人,終究看人臉色。」
說到這裡,她眼中掠過一絲冷意。
「你別看海魔聖殿,或是塞繆爾,對我十分討好。
若真要他們舍下代價,替我擋住麻煩,只怕並不願意。
在他們心裡,恐怕也只是用我的美貌和身份,來襯托他們自己的地位罷了。」
西倫沉默。
他並不擅長安慰人,也不覺得伊蓮娜需要安慰。
伊蓮娜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笑道:「你長得倒也不差,估計很多女孩子暗戀你吧?」
西倫搖頭:「並沒有。」
他說得太認真,伊蓮娜反而來了興致:「沒有?」
西倫想了想,道:「幸好沒有。」
伊蓮娜怔了怔,隨即笑出聲。
這笑聲很輕,卻讓岩洞裡那股潮濕壓抑的氣味都似乎散了幾分。
「你運氣這麼差?竟沒有一個女子和你接觸?」
「接觸倒是有幾個。」
「看來她們都看不上你。」伊蓮娜拖著下巴,眼中有了點調侃。
「其實你人也不錯,雖然冷了一點,話少了一點,殺人的時候也嚇人了一點,但真不知道她們是不是不識貨,竟然沒人願意和你生活。」
她上下打量西倫,笑意更明顯:「倒顯得你有幾分可憐。」
西倫低頭看著面前小小的篝火。
他們昨夜在洞深處點了一堆極小的火,用濕石和寒意擋住煙氣。
此刻火焰不高,映在他眼底,卻不像溫暖,更像壓在灰燼里的復仇火星。
「你不需要可憐我。」西倫說道,「這是我自己選擇的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。
西倫繼續道:「我有我要做的事情,實在沒空,也沒心情,考慮其他。」
火光跳動。
在那一瞬間,伊蓮娜看見他眼中有一種極深的東西。
不是少年人的失意,也不是普通散修的野心,而是被血和雨反覆淬過的仇恨。
那仇恨安靜,卻沒有熄滅。
伊蓮娜忽然明白,西倫不是沒有被人靠近過,而是他把所有能停留的地方都推開了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又恢復成半開玩笑的語氣:
「若是以後,我找不到靠譜的搭檔,你也孤身一人,像現在這樣孤零零的,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你。」
西倫一愣。
伊蓮娜朝他勾了勾手指。
西倫皺眉:「做什麼?」
「過來一點。」
西倫沒有動。
伊蓮娜索性自己往前傾了傾,兩人本就靠得不遠,她這樣貼近,身上那股雨水、血腥和淡淡草木香混在一起,幾乎落到西倫呼吸里。
她在他耳邊輕輕吹了口氣。
西倫身體微僵。
耳朵有點癢。
下一刻,伊蓮娜在他耳垂旁輕輕親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一片濕熱的羽毛落下。
「我在這裡蓋個章。」伊蓮娜退回去,神色自然得像剛才只是擦了下劍鋒。
西倫頓住。
他一時沒有說話。
按理說,這是自己占了便宜。
可他心裡第一反應卻不是旖旎,而是一種難以處理的僵硬。
他們剛剛從生死里爬出來,彼此合作,彼此隱瞞,彼此守著秘密。
這樣的接觸太近,近到會讓原本清楚的界線變得模糊。
他想說些什麼。
比如不要這樣。
比如我們只是合作。
比如現在不適合。
可話到了嘴邊,又都顯得太生硬。
伊蓮娜看了他一眼,像是猜到了他的窘迫,反倒笑得更輕:「沒柴火了,我去撿一些。」
西倫立刻道:「我去吧。」
「不用。」伊蓮娜站起身,拿起雙劍,「你繼續恢復,洞口有你的警戒,我不會走太遠。」
西倫皺眉:「外面不安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伊蓮娜把銀灰繩索收回腰間,隨手撥開洞口藤蔓。
她回頭看了西倫一眼,笑意淡了些,卻仍有幾分明亮:「放心,我還沒打算讓你這麼快守寡。」
西倫還沒來得及回答,她已經鑽入雨幕。
洞口藤蔓垂落,遮住她的背影。
西倫坐在原地,耳畔那一點觸感仿佛還沒有散去。
他抬手碰了碰耳朵,指尖又很快放下。
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。
情緒、關係、親近,都會讓人產生期待。
而期待若被撕碎,就會變成新的弱點。
他已經有太多弱點。
西倫深吸一口氣,重新閉上眼。
月憶冥想法緩緩運轉,精神核心像沉入一片冷白月光下的深湖。
玄陰寒意沿著血肉縫隙遊走,壓住黑煞狼煙殘留的刺痛,也壓住右臂深處那條冷蛇般的邪神殘肢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雨聲漸密。
洞外沒有異常。
西倫本以為伊蓮娜只是繞到附近撿些枯枝,即便耽擱,也不會超過一刻鐘。
可半個小時後,洞口的寒意警戒仍然沒有被觸動,伊蓮娜卻沒有回來。
西倫睜開眼。
岩洞裡篝火只剩下暗紅餘燼。
他看向洞外,眉頭一點點皺起。
又過了幾息,他拿起黃金大槍,站起身。
身上的傷口被動作牽動,胸腹間傳來鈍痛。
西倫卻沒有停頓,他將霍格屍體重新藏到洞內更深處,以碎石和藤蔓遮掩,又在入口補了一層寒意。
隨後,他撥開藤蔓,走入雨中。
外面的密林比先前更加陰暗。
雨水打在葉片上,空氣里滿是泥土被翻開的氣味。
西倫循著伊蓮娜離開的方向走出十幾步,很快發現地面上有被踩亂的痕跡。
不是撿柴留下的腳印。
泥地里,有一道劍鋒划過的細線,還有幾片被氣力震碎的濕葉。
西倫眼神驟然沉了下去。
他蹲下身,指尖沾起一點泥水。
泥里混著血。
很新。
西倫沒有再猶豫。
他順著痕跡追了出去。
密林中雨聲太大,許多細微動靜都被掩蓋。
普通人進了這種地方,只能靠眼睛尋找腳印。
可西倫不一樣,他的親水天賦讓他能從雨水流向里分辨出細微變化。
哪裡的泥漿剛被踩散,哪裡的水窪被急速踏破,哪裡的草葉上殘留著非正常飛濺的血珠,都在他感知里呈現出冷靜而清晰的線索。
伊蓮娜很謹慎。
她一開始應該只是遇到兩三名探路海盜,交手後想迅速解決。
可隨後有更多人圍了上來,她不得不邊戰邊退。
地面上有銀灰繩索拖過的痕跡,也有雙劍斬斷藤蔓留下的缺口。
西倫越追,臉色越冷。
若是伊蓮娜全盛,這些人未必留得住她。
但她精神受損,昨晚又中過黑煞狼煙。
她最怕的不是正面廝殺,而是被拖住,被火銃和人數不斷消耗。
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槍響。
隨後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。
密集鉛彈撕裂雨幕,驚起一片黑鳥。
西倫腳步一頓,隨即整個人無聲滑入水窪。
深水潛航天賦與親水控制同時發動,他像一抹貼著泥水滑行的影子,從灌木低處掠過。
百餘步外,一處被風雨沖刷出的低坡旁,十幾名海盜正圍住一片亂石空地。
伊蓮娜就在空地中央。
她制服外袍被劃開幾處,肩側有一道不深不淺的血口,銀色雙劍在雨里劃出凌厲弧光。
每一次出劍,都能逼退最近的刀手。
可她的動作明顯比昨夜慢了半拍,眉心間的疲憊壓不住,眼神卻仍冷得像出鞘劍鋒。
外圍海盜分成兩圈。
近處是煉過氣力的刀手,手持彎刀、短斧和鐵鉤,不斷逼近消耗她的空間。
遠處則有火銃手借樹幹掩護,尋找她換氣的破綻。
一名穿青色短衣的男人站在雨棚般的巨葉下,身邊還跟著四五名護衛。
他臉色發青,眼窩深陷,嘴角卻掛著一種讓人不適的興奮笑容。
「別打臉,別打臉!」青衣男人大聲喊道,「這麼漂亮的妞,臉上留疤就沒意思了!」
旁邊幾名海盜鬨笑。
有人污言穢語地叫喊。
伊蓮娜眼神更冷,一劍斬斷撲來刀手的手筋,反手用另一柄劍割開對方喉嚨。
但她剛要追擊,側面兩枚鉛彈便打來,她只得翻身後撤,劍鋒擦過鉛彈,火星在雨中一閃即滅。
青衣男人拍手大笑:「夠辣!老子來這裡這麼久,可算逮著一個真正的美妞。
聖光修道院的女人,玩起來肯定比那些港口貨色有意思。」
他說得越發骯髒。
伊蓮娜抿緊嘴唇,沒有回應。
她知道此時任何憤怒都會消耗判斷。她只是在等機會。
只要能殺穿火銃手的一處缺口,她就能借密林脫身。
可她精神不穩,銀灰繩索又被幾名老練海盜死死盯著,一旦動用,很可能被對方提前打斷。
青衣男人身側,一名臉上刺著藍色魚骨紋的海盜忽然皺眉:
「少主,不能拖太久,太子那邊讓我們儘快撤離,這片林子來了不少修道院的人。」
「急什麼?」
青衣男人不耐煩道:「我哥殺他的,我玩我的,再說了,這麼多人還拿不下一個受傷女人?你們都是廢物?」
那海盜不敢再勸。
就在這時,低坡後方一名火銃手剛剛填好火藥,忽然覺得脖子一涼。
他還沒反應過來,整個人的視野便歪了下去。
西倫一手捂住他的嘴,一手擰斷他的喉嚨,將屍體輕輕放入泥里。
第二名火銃手聽見一點動靜,剛要回頭,一根冰冷的手指已經點在他頸側。
玄陰寒意瞬間刺入血管,他渾身僵住,下一刻喉骨被捏碎。
第三名海盜察覺不對,張口欲喊。
黃金大槍沒有出鞘。
西倫只向前半步,手掌按住那人的後腦,猛地撞在樹幹上。
悶響被雨聲吞沒。
一連三人倒下,外圍火力出現短暫空隙。
青衣男人終於察覺到什麼,回頭看去。
雨幕里,一個黑衣身影正從低坡陰影中走出。
西倫又擰斷了第四名海盜的喉嚨。
他的動作不快,卻乾淨得令人發冷。
沒有多餘怒吼,沒有炫耀的氣力爆發,只是一人一步,像在收割早已標好位置的雜草。
青衣男人愣了一下:「你是誰?」
西倫沒有回答。
他腦海中閃過任務前看過的情報。
藍洋海盜五大兇徒之一,清白太子,出身藍洋海盜嫡系,父親乃十大海盜之一。
此人喜穿青藍衣衫,行事荒淫殘忍,身邊常有火銃隊和刀手隨行。
眼前這人氣息不強,只有二階頂端到三階門檻之間浮動,甚至有些虛浮。
不像真正的五大兇徒。
但那張與通緝畫像有幾分相似的臉,以及周圍海盜口中的「少主」,已經足夠說明他的身份絕不普通。
青衣男人被西倫的沉默激怒:「問你話呢!」
西倫腳下一踏,泥水炸開。
他沒有沖向青衣男人,而是先殺向最近的火銃隊。
這群火銃手才是對伊蓮娜威脅最大的存在。
一名火銃手倉促舉槍,鉛彈剛出膛,西倫已側身讓過,五指扣住槍管,反手砸碎對方鼻樑。
另一人抽刀斬來,被他用槍桿橫掃胸口,肋骨碎裂聲清晰得連雨聲都壓不住。
「攔住他!」青衣男人尖聲喊道,「殺了那個男的!」
數名刀手立刻轉向西倫。
伊蓮娜壓力驟減。
她抓住這一瞬間,銀灰繩索從袖中悄然竄出,像一條活蛇纏住側面一名火銃手的腳踝。
那人驚呼一聲摔倒,伊蓮娜已經貼近,一劍封喉。
下一刻,她雙劍交錯,硬生生從包圍里撕開一道口子。
青衣男人臉色微變。
「廢物!一群廢物!」
他怒罵著後退,身邊四名護衛同時上前。
這四人都是煉過氣力的刀手,配合頗為熟練。
兩人護住青衣男人,一人沖向伊蓮娜,一人攔截西倫。
西倫掃了一眼那青衣男人。
此人雖然叫囂得厲害,真實實力卻遠不如霍格。
氣力虛浮,步伐散亂,手中短刀雖有非凡紋路,卻更像靠裝備和家世堆出來的少爺。
若非有二十多人保護,他根本壓不住伊蓮娜。
西倫冷冷道:「退。」
這話是對伊蓮娜說的。
伊蓮娜卻沒有退。
她眼神盯著青衣男人,像盯著一塊骯髒的污漬。
「我要他的頭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