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蓮娜眼神微動。
她不知道西倫為什麼忽然扯上海魔聖殿。
西倫確實去過海魔聖殿考核,但被對方以雜血修士名義拒絕。
這件事若被拆穿,反倒會成為笑柄。
然而西倫臉上仍沒有半點波瀾。
他看著老者,冷冷道:「你這種人做我孫子,我都看不上。」
老者臉上笑意驟然凝固。
「找死。」
他往前踏了一步,殺意徹底爆開。
雨水被氣力震開,老者周身仿佛升起一圈渾濁海潮。
他盯著西倫,森然道:「海魔聖殿主修雷火兩種法門,尤其嫡系弟子,氣力一動便有雷火真意。
你身上陰寒死氣混雜,和海魔聖殿豈有半點關係?」
西倫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平靜地攤開手掌。
掌心向上。
一縷極細的雷光,在雨幕里跳了一下。
起初只是針尖大小。
隨後,那點雷光像被風暴深處的某種意志喚醒,沿著他的掌紋緩緩遊走。
青白色電弧纏在指節間,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劈啪聲。
雨水落到掌心上,尚未觸及皮膚,便被雷光蒸成極淡的白霧。
伊蓮娜瞳孔微縮。
她見過西倫的雷靈天賦,也見過他在演武場上用雷勁震動氣血。
但那時的雷只是藏在拳勁里的輔助力量。
此刻竟有如此聲勢!
老者臉上的獰笑僵住。
矮壯男人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瘦臉女人原本把玩短火銃的手指也停了下來。
密林里只剩雨聲。
西倫站在滿地屍體與泥水中,臉色蒼白,嘴角還掛著血,掌心卻托著一點跳躍雷光。
他看著老者,聲音仍舊平靜。
「現在呢?」
老者愣愣地盯著那一抹閃爍的雷光。
雨聲落在密林里,打得枝葉啪啪作響,滿地泥水被屍體的血染得發暗。
可在這一刻,所有聲音仿佛都被那一點青白雷光壓了下去。
西倫掌心托著雷。
那雷並不粗壯,也沒有鋪天蓋地的聲勢,只是一縷細小電弧,沿著他的指節遊走,偶爾炸開一點微弱的白光。
可正因如此,才更讓人心裡發寒。
尋常障眼法,最怕雨水沖刷,也最怕近距離窺探。
可那雷光落在雨中,雨珠未至便被蒸成淡霧,雷意雖弱,卻是真的。
老者喉嚨動了一下。
他眼底的怒意沒有消失,卻多了幾分驚疑不定。
「莫不是要誆騙我?」老者冷笑一聲,只是那笑聲已不如先前那般穩。
「不過是一點雷光罷了,誰知道你從哪裡學來一點旁門法門,凝練氣息,有形無實,也敢拿出來嚇人?」
他說得強硬,腳下卻沒有再往前踏。
矮壯男人和瘦臉女人對視一眼,臉色也變得微妙起來。
海魔聖殿在混亂之海的名聲太重。
那不是普通勢力。
在囚星群島,聖光修道院講規矩,銀貝議會講利益,藍帆商盟講買賣,可海魔聖殿不一樣。
那群人人數稀少,行事卻極為霸道。
尤其是聖殿嫡系弟子,幾乎都是從年幼時便被挑走,經過層層篩選,用海獸血脈法門、雷火氣力、潮汐秘術一點點養出來的怪物。
每一個都被當成寶貝,輕易不會外放,若真死在外面,聖殿十殿殿主里總會有人出面。
而藍洋海盜縱然凶名赫赫,也不是願意平白招惹海魔聖殿的瘋子。
老者盯著西倫掌心雷光,心裡不斷衡量。
聖光修道院不以雷法見長。
海魔聖殿卻恰恰以雷火聞名。
眼前這小子身上明明穿著懲戒院外袍,氣息又陰寒死寂,怎麼看都不像聖殿弟子,可那雷光偏偏是真的。
西倫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收攏五指,任由雷光在掌心熄滅,神情冷淡得近乎漠然。
這種平靜,反倒像一根刺,扎進老者心裡。
老者試探道:「若你真是海魔聖殿弟子,為何不亮出身份?為何不穿聖殿衣袍?為何沒有令牌?若你早早報出聖殿名號,豈不是一點麻煩也沒有?」
西倫抬起眼。
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流,嘴角那點血跡被沖淡,卻沒有完全洗去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。
老者身旁兩名三階海盜卻同時繃緊身體。
西倫冷冷喝道:「身為聖殿弟子,外出歷練,難道還需要靠聖殿給我的衣袍和令牌活著麼?」
老者眼神一變。
西倫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冷硬。
「難道脫離了聖殿,我便不能立足?難道沒有把身份掛在臉上,我便不是我?」
這幾句話說得理直氣壯,甚至帶著幾分少年天才才會有的驕傲與桀驁。
伊蓮娜站在他身後,心裡微微一震。
若不是她知道西倫確實被海魔聖殿拒在門外,幾乎也要信了。
這傢伙撒謊時太冷靜了。
不,他甚至不像是在撒謊。
他像是在把一句假話說成一種真正存在過的經歷,連呼吸都沒有亂一絲。
老者沉默良久。
他的目光在西倫臉上、衣袍上、掌心上來回掃過,心中那一點懷疑沒有完全消失,卻也無法再像剛才那樣痛快下殺手。
矮壯男人低聲道:「長老,少主的仇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老者冷冷喝斷。
他當然知道少主死了。
清白太子的親弟弟死在這裡,若不帶回兇手,他同樣不好交代。
可若眼前這人真是海魔聖殿弟子,那事情便不是簡單報仇了。
海魔聖殿不是聖光修道院。
殺了聖光修道院弟子,或許還能用海盜身份逃一逃,躲一躲,頂多被通緝一陣。
可殺了海魔聖殿弟子,尤其是這種二十來歲便有三階實力的嫡系苗子,那些殿主是真的敢帶人殺到藍洋海盜總部去問劍。
老者看向西倫,忽然問道:「既然如此,你又為何把這些告訴我們?」
西倫不語。
老者眯起眼:「你方才不是說,聖殿弟子不需要靠身份立足?現在又搬出海魔聖殿壓我們,豈不是前後矛盾?」
他話音落下,眼神重新銳利起來。
這正是他心裡最大的疑點。
若西倫真有底氣,為何不一開始亮身份?
若西倫不屑靠身份,為何現在又要說?
伊蓮娜握緊雙劍,心跳微微加快。
西倫卻像早已料到這句話。
他平靜道:「我說這些,只是向你通報一聲身份背景。」
老者一怔。
西倫抬起黃金大槍,槍尖垂落,雨水順著槍身流成一線。
「現在,我以海魔聖殿弟子的身份,接受你的挑戰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平穩而清晰。
「我叫西倫,二十一歲。」
二十一歲。
三階非凡者。
老者心裡的天平猛地又傾斜了一些。
混亂之海不是沒有天才。
可二十一歲的三階,放在哪裡都不常見。
若還是散修出身,更幾乎不可能。
即便聖光修道院內院裡,也只有極少數資源堆出來的天才才能在這個年紀踏入三階。
而海魔聖殿,恰恰有這個能力。
從孩童時挑選,秘法洗鍊,海獸血脈淬體,雷火氣力打磨,再由高階強者親自看護,這樣養出來的嫡系弟子,二十一歲三階並不誇張。
老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他忽然有些騎虎難下。
就這麼退走,少主之死無法交代。
可若真殺了眼前這人,後果也許比少主之死更麻煩。
他盯著西倫,沉聲道:「哪怕你真是海魔聖殿弟子,我藍洋海盜也不見得怕你。」
話雖如此,他聲音里卻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。
西倫聽見了。
伊蓮娜也聽見了。
老者自己當然也聽見了。
他臉色更陰沉,忽然抬手,指向左側那名三階僕從。
「你,上。」
那是一名身材枯瘦的中年男人,手裡握著一柄鋸齒短刀,眼窩深陷,身上有濃重的腥味。
他原本以為老者會親自出手,沒想到突然被點名,臉色頓時一僵。
老者冷冷道:「試試他的雷。」
枯瘦男人心裡暗罵,卻不敢違抗。
他看向西倫,見對方只是隨意抬起長槍,眼神平淡,甚至沒有多看自己一眼,心頭頓時生出一股怒火。
就算你真是海魔聖殿弟子,也不能如此看輕我!
枯瘦男人低吼一聲,腳掌在泥水中猛地一蹬,整個人如一條出水惡魚般撲出。
鋸齒短刀從下往上撩起,刀鋒帶著腥臭氣力,直切西倫手腕。
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務不是殺人,而是試探。
只要逼出西倫真正雷法,老者便能判斷真假。
西倫看著那道撲來的身影,眼底沒有波動。
可他體內卻並不平靜。
舊傷仍在發燙。
黑煞狼煙殘留在血肉里,像細小的刺,一呼一吸都在拉扯肺腑。
方才硬接老者一掌,又讓剛剛修補好的根基裂開幾處。
他現在能動用的力量並不多。
若拖入纏鬥,必敗。
所以只能一槍。
一槍定生死。
西倫的手指緩緩收緊槍桿。
剎那間,他腦海里浮現出倫德的身影。
舊搏擊俱樂部的訓練場裡,老師握著木槍,一次又一次糾正他的肩、肘、腰、胯。
「槍不是用手刺出去的。」
「是腳下的地,是腰裡的勁,是你這一口氣,是你整個人的命。」
「西倫,若有一天你只剩一槍,那就別想著花巧。」
「把所有東西都貫進去。」
「讓它無所不破。」
雨聲驟然遠去。
西倫眼前只剩一條線。
枯瘦男人的刀鋒、喉嚨、胸骨、心臟,所有破綻都在這一瞬間被拉直。
他腳下一點。
泥水炸開。
黃金大槍橫掃而起,卻不是普通橫掃。
槍身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沉重金光,像夜色里墜落的赤星。
赤星之槍!
轟!
空氣仿佛被硬生生打穿。
枯瘦男人臉上的怒意還沒來得及變成驚恐,鋸齒短刀便哢嚓一聲崩裂。
下一刻,黃金大槍帶著無可阻擋的力量砸在他的胸膛。
骨骼碎裂聲密集得像一串爆開的乾柴。
枯瘦男人整個人倒飛出去,胸口凹陷,後背炸開一蓬血霧,狠狠撞在樹幹上。
樹幹劇烈一震。
他滑落在泥水裡,抽搐兩下,再也沒了聲息。
一槍!
三階非凡者,死。
密林陷入死寂。
老者瞳孔驟縮。
矮壯男人臉上的凶意僵住,瘦臉女人更是下意識後退半步,握槍的手指發白。
伊蓮娜也怔住了。
她知道西倫很強,知道他槍術可怕,可這一槍仍然超出了她的預料。
那不是單純的三階氣力。
那是一種殺出來的技藝,是把全身力量、意志、經驗壓進同一瞬間的恐怖爆發。
西倫握槍站在雨中。
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呼吸卻穩得可怕。
仿佛殺死一個三階僕從,只是隨手揮去了擋路的雜草。
老者心裡終於生出寒意。
他忽然意識到,若西倫真是隱藏身份的聖殿嫡系,那對方穿聖光修道院衣袍,或許不是因為冒充,而是刻意避免暴露身份。
來黑淵密林歷練?
暗中執行聖殿任務?
借聖光修道院身份遮掩行蹤?
這些念頭一旦冒出,便再也壓不下去。
老者看向西倫的眼神變了。
少主死了固然麻煩,可若繼續糾纏下去,也許死的就不止一個少主了。
他牙關咬緊,忽然低喝:「走!」
矮壯男人愣住:「長老?」
「我說走!」
老者再不遲疑,轉身便退。
瘦臉女人立刻跟上。
矮壯男人看了一眼枯瘦男人的屍體,又看了一眼西倫,最終還是不敢多言,扛起青衣少主殘缺的屍體,迅速沒入雨幕。
他們退得極快。
仿佛身後站著的不是一個重傷青年,而是一座隨時會爆發的雷霆山嶽。
西倫站在原地,目送他們離開。
直到幾人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密林深處,他臉上的平靜才一點點裂開。
伊蓮娜快步上前,眼中還殘留著震驚。
「你原來這麼厲害?」
西倫嘴唇動了動。
下一刻,他膝蓋一軟,整個人向前栽去。
伊蓮娜臉色一變,連忙伸手接住他。
西倫倒在她懷裡,胸口劇烈起伏,喉間湧上一股腥甜,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。
那血落在伊蓮娜衣袖上,顏色暗得發黑。
「西倫!」
伊蓮娜扶住他的肩,心頭猛地一沉。
西倫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臂,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住。
「快跑。」
伊蓮娜瞬間明白過來。
剛才那一槍不是他輕鬆殺敵。
而是竭盡全力的孤注一擲。
西倫眼前陣陣發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