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繼續道:「若事事依靠聖殿名聲,遇見危險便搬出師門,以勢壓人,那樣的歷練有何用?」
「你捫心自問。」
他抬起槍尖,指向遠處山洞方向。
「那個藍洋海盜的狗腿子,若非知道你的身份,豈會對你如此卑躬屈膝?」
「他敬的是你費舍爾,還是你身後的海魔聖殿?」
費舍爾臉色微微變化。
西倫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根針刺入他心底。
自從拜入海魔聖殿,他走到哪裡都受人尊敬。曾經那些不將他放在眼裡的商人和勢力首領,也都變得客客氣氣。
他一直認為,這是自己實力和天賦帶來的變化。
可如今仔細想來,那些人真正畏懼的,似乎始終只是他身上的聖殿衣袍。
西倫觀察著費舍爾的神情,知道對方已經開始動搖。
他平靜補上最後一句:
「實力才是最大的靠山,而不是背後的聖殿。」
「連這一點都看不明白,你三年修行,修的又是什麼?」
湖邊只剩雨水滴落的聲音。
費舍爾怔怔坐在泥地里,臉色不斷變化。
西倫則暗暗握緊了黃金大槍。
他方才那一擊看似強勢,實際上已經耗去不少氣力。
若費舍爾繼續糾纏,勝負仍舊難說。
可費舍爾顯然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。
西倫眼神一冷,繼續斥道:「修行之人,最忌心性不純,你依賴聖殿名號而不自知,如今又因敗在我手中懷疑自身,已經陷入魔障。」
「若不儘快想清楚,遲早會被非凡囈語趁虛而入。」
費舍爾身體一震。
非凡囈語。
這是每一名高階修行者都無法避開的危險。
越是懷疑自己,精神縫隙便越大,越容易被污染侵蝕。
費舍爾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掌,腦中不斷迴響西倫剛才的話。
實力才是靠山。
而非聖殿身份。
他似乎想通了什麼,眼神逐漸恢復清明,低聲喃喃道: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片刻後,他撐著長刀站起身,對西倫鄭重拱手。
「受教了。」
西倫神色平靜,只是輕輕頷首。
可他心裡,卻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還好。
忽悠過去了。
湖邊的雨又小了幾分。
費舍爾站在泥地中,外袍已經被湖水徹底浸透,頭髮貼在額前,模樣頗為狼狽。
可他看向西倫的眼神,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敵意,反而多出幾分複雜的敬意。
在他看來,西倫方才分水引雷的一槍固然強大,可真正令他心服的,卻是那番關於修行與身份的言論。
天心殿行事神秘,重視心性,歷代弟子大多獨自外出歷練。
眼前之人不願透露身份,不佩戴衣袍和令牌,甚至藏身於聖光修道院中,未必不是殿主特意安排的磨礪。
費舍爾越想,越覺得合理。
若不是天心殿培養出來的怪物,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,憑什麼能夠同時掌握槍術、雷法和如此驚人的控水能力?
「伊澤師兄。」
費舍爾猶豫了一下,還是換了稱呼,「方才是我魯莽了。」
西倫沒有糾正他,只淡淡道:「知道魯莽,便好。」
費舍爾臉皮抽動一下。
這位師兄的架子,實在大得有些過分。
可想到天心殿弟子本就稀少,且個個心高氣傲,他又覺得這種態度才算正常。
西倫轉頭看向山洞。
灰發老者正站在洞口附近,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。
方才兩人戰至湖邊以後,他本想趁機帶手下拿下伊蓮娜。
可伊蓮娜雖已受傷,雙劍依舊鋒利,且那根銀灰繩索極為詭異,他不願在費舍爾分出勝負之前冒險。
誰能想到,被他視作靠山的費舍爾竟敗了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,兩人打過一場以後,費舍爾居然真的開始稱呼西倫為師兄!
灰發老者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妙。
不論西倫究竟是不是真的海魔聖殿弟子,此刻費舍爾顯然已經站到了對方一邊。
而他,是藍洋海盜的人。
灰發老者強行擠出一絲笑容。
「費舍爾大人,這其中恐怕還有誤會。」
費舍爾皺眉看向他。
「什麼誤會?」
「此人方才親口承認,清白太子的弟弟是他所殺。那位少主雖非什麼重要人物,卻終究是我藍洋海盜嫡系。」
灰發老者一邊說,一邊悄悄向後挪動腳步。
「既然他當真是您的師兄,此事自然應該重新商議。我先將消息送回去,請清白太子親自……」
「誰讓你走了?」
西倫忽然開口。
灰發老者腳步一僵。
他看向西倫,眼中閃過一絲怨毒,卻不敢發作。
「你還想如何?」
西倫提著黃金大槍,緩步從湖面走回岸邊。
「你帶人追殺我與伊蓮娜,又知道了我的身份。現在想走,是不是太晚了?」
灰發老者心中一沉。
西倫先前冒充海魔聖殿弟子的事情,只有他們幾人清楚。
若任由自己離開,日後只要找到真正熟悉天心殿的人稍加求證,這場騙局便會立刻被揭穿。
所以,他必須殺人滅口!
想到這裡,灰發老者不再猶豫,轉身便向密林深處掠去。
「走!」
矮壯男人和青衣女人早有準備,分別向兩個方向逃竄。
「他們要逃!」
伊蓮娜從洞口衝出,立即出聲提醒。
費舍爾臉色頓時沉下去。
他剛剛被西倫點破心中魔障,正想在這位天心殿師兄面前挽回顏面,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灰發老者離開?
「在我面前還想逃?」
費舍爾腳下一踏,濕潤泥地轟然炸開。
他整個人如離弦利箭般追向灰發老者,長刀帶著一片森寒水光,隔著數丈便猛然斬下。
灰發老者感受到身後殺意,不得不轉身迎擊。
砰!
掌勁與刀光相撞。
灰發老者向後滑出數步,臉上浮現出一絲潮紅。
他本就接近三階極境,實力並不比費舍爾弱上太多。
可此前追殺西倫時耗費了不少氣力,又親眼見過費舍爾與西倫的交手,心中早已失了膽氣。
「費舍爾!」
灰發老者怒聲道:「我是藍洋海盜的人,你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殺我,就不怕挑起聖殿與藍洋海盜的爭端?」
「藍洋海盜也配威脅聖殿?」
費舍爾冷笑,提刀再次殺上。
兩道身影轉眼沖入密林。
刀掌碰撞聲越來越遠。
矮壯男人和青衣女人見狀,更是不敢停留。
可伊蓮娜已經甩出銀灰繩索,繩索如同一條擁有生命的細蛇,穿過雨幕,迅速纏向矮壯男人的腳踝。
矮壯男人揮刀斬落。
銀灰繩索卻在半空靈活轉向,繞過刀鋒,纏住了旁邊一棵大樹。
伊蓮娜手腕一抖,借著繩索拉扯之力飛掠而起,雙劍交錯斬向他的後頸。
矮壯男人被迫轉身格擋。
青衣女人見同伴被纏住,非但沒有援手,反而逃得更快。
「別管她。」
西倫的聲音從伊蓮娜身後傳來。
「先留下這個。」
他腳下一點,黃金大槍如同一道金色閃電,越過伊蓮娜肩頭直刺矮壯男人胸口。
矮壯男人剛擋住雙劍,已經來不及閃避,只能將手中厚背刀橫在胸前。
鐺!
槍尖撞上刀身。
厚背刀瞬間彎曲。
矮壯男人悶哼一聲,龐大身體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樹幹上。
他胸口氣血翻湧,尚未落地,伊蓮娜的銀灰繩索便再次襲來,將他雙臂牢牢纏住。
伊蓮娜向後猛拽。
矮壯男人失去平衡,摔進泥水。
西倫提槍便要補上致命一擊,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悽厲慘叫。
那名青衣女人剛逃出不到百丈,一道刀光便從側方斬過,將她整個肩膀劈開。
費舍爾踩著濕潤樹枝折返回來,順勢一刀划過她的咽喉。
鮮血潑灑在樹葉上。
青衣女人捂住脖頸,身體軟軟倒下。
費舍爾沒有多看屍體一眼,提刀繼續追趕灰發老者。
西倫眸光微動。
此人好快的身法。
經歷方才那場戰鬥以後,費舍爾雖然受了些傷,速度卻仍然遠超尋常三階。
若不是西倫藉助湖泊和雷靈出其不意,正面交手未必能夠占到便宜。
「你準備怎麼處理他?」
伊蓮娜一腳踩住矮壯男人後背,低聲問道。
「殺了。」
西倫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。
矮壯男人聽見這兩個字,猛然掙紮起來。
「等等!」
他臉埋在泥水中,含糊不清地吼道:
「我只是奉命行事!少主不是我殺的,追蹤你們也是長老的命令。只要你們放過我,我可以發誓絕不泄露任何消息!」
西倫沒有理會。
黃金大槍向下一壓。
槍尖貫穿矮壯男人後心,將他釘死在泥地里。
伊蓮娜收回銀灰繩索,眼中沒有半點不忍。
她轉頭看了一眼遠處,費舍爾和灰發老者的氣息已經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「真讓他一個人去追?」
「費舍爾未必能立刻殺掉那老者。」
西倫拔出槍尖,甩去沾染的鮮血。
「先將這裡處理乾淨。」
他彎腰從矮壯男人身上搜出一隻錢袋和兩瓶藥劑,又檢查了那名青衣女人的屍體。
除了數十磅現金和幾件普通非凡材料,並沒有太過貴重的東西。
伊蓮娜則重新回到山洞,將藏好的霍格屍體以及收集到的海盜右耳全部取出。
「你身體如何?」
她走到西倫身邊,皺眉看著他的臉色。
剛才那場戰鬥看似輕鬆,可她知道西倫才從重傷中醒來,又接連動用赤星之槍、大雷音呼吸法和雷靈,體內剛剛恢復的平衡很可能再次出現問題。
「暫時無礙。」
西倫閉眼感受片刻。
胸腹間的確有些滯澀,右臂深處的邪神殘肢也在輕微蠕動,似乎想趁機吞噬殘留的雷系氣力。
但比起上一次,情況好上太多。
《覆海功》重修皮肉以後,他對身體的掌控能力已經今非昔比。
赤星之槍雖然仍會帶來巨大負擔,卻不至於像先前那樣一擊便將自己抽空。
西倫運轉玄陰寒意,將右臂內浮現的青黑細線一點點凍結。
隨後,他抬頭看向費舍爾消失的方向。
「跟上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伊蓮娜微微挑眉,「讓他們自相殘殺不好嗎?」
「那老者知道得太多,必須死。」
西倫語氣平靜,「而且費舍爾已經對我的身份深信不疑。留著他,或許還有用。」
伊蓮娜看了西倫一眼。
「伊澤師兄?」
西倫沉默。
伊蓮娜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,卻牽動唇邊傷口,又輕輕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海魔聖殿最神秘一殿的絕頂天才,架子果然不小。
你方才讓我看好他們時,我差點都以為你真的在聖殿中待過幾年。」
「我參加過他們的入門考核。」
西倫提槍向前走去。
「然後呢?」
「被趕出來了。」
伊蓮娜腳步一頓。
她雖然早知道結果,可聽見西倫如此平靜地親口說出,仍覺得有些荒謬。
一個被海魔聖殿評價為氣力駁雜、根基不純,從入門考核中趕出去的人,如今竟把真正的聖殿弟子騙得心服口服,還讓對方畢恭畢敬叫了一聲師兄。
若這件事情傳回海魔聖殿,只怕費舍爾當場就要淪為笑柄。
「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天心殿主收過一個名為伊澤的弟子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敢讓他滾?」
西倫回頭看她。
「若不讓他滾,他便不會信。」
伊蓮娜怔了一下,很快明白過來。
海魔聖殿勢力強大,弟子行事向來傲慢。
西倫越是解釋,越容易顯得心虛。
反而是這種不屑解釋、居高臨下的態度,最符合費舍爾心中對天心殿天才的想像。
想通這一點,伊蓮娜忍不住輕聲道:「你以前究竟騙過多少人?」
西倫神色不變。
「我很少騙人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活命不算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的背影,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兩人沿著林中痕跡追出一段距離,很快便聽見前方傳來激烈的交手聲。
灰發老者終究沒能逃掉。
一片被雨水沖刷出的亂石空地上,他正與費舍爾瘋狂廝殺。
灰發老者雙掌青黑,每一掌拍出都帶著刺鼻腥氣,周圍草木一旦沾染掌風,便迅速枯萎發黑。
費舍爾長刀上水光流轉,刀勢連綿不絕。
兩人實力相差不大,一時難分勝負。
見西倫和伊蓮娜出現,灰發老者臉色驟變,出手愈發瘋狂。
「費舍爾,你真要趕盡殺絕?」
「方才你還口口聲聲稱我師兄是冒牌貨,如今知道不敵,便想讓我放你離開?」
費舍爾一刀逼退老者,冷笑道:「痴心妄想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