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蓮娜靠著石壁,看著西倫挺立的背影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這一次的赤星之槍,比先前擊殺枯瘦海盜時更加穩固,也更加強大。
西倫的恢復速度,比她預想中還要驚人。
費舍爾低頭看了一眼滴血的手掌,再抬起頭時,眼中的輕蔑已盡數化為凝重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西倫將黃金大槍斜指地面,赤色霞光尚未完全散去。
「海魔聖殿弟子。」
費舍爾皺緊眉頭,斷然搖頭。
「不可能!」
灰發老者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色厲內荏地大笑道:
「西倫,你還敢裝?費舍爾大人就在這裡,你竟還假冒海魔聖殿弟子,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!」
「我倒要看看,你這場戲還能演到什麼時候!」
西倫沒有理會老者,只是平靜看著費舍爾。
「你是哪一年入殿?」
費舍爾一愣。
他原以為西倫會繼續解釋,或是搬出一個虛假的師承,卻沒想到對方竟反過來盤問自己。
那種平靜自然的語氣,仿佛師兄詢問剛入門的後輩。
費舍爾心中剛剛壓下去的疑惑,再次浮現。
「三年前。」
他眯起眼睛,沉聲補充道:「拜入雷獄殿。」
西倫輕輕點頭。
「那我比你早。」
「按照聖殿規矩,你該叫我一句師兄。」
雨聲穿過洞口,落在眾人耳中。
費舍爾握刀的手,無聲收緊。
「師兄?」
費舍爾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,眼中怒意重新升起。
他在海魔聖殿雖然算不上最受重視的天才,卻也是貨真價實的雷獄殿弟子。
入殿三年,經歷過數次外海獵殺,尋常三階散修在他刀下根本撐不過二十招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,先冒充聖殿弟子在外招搖撞騙,如今被當面揭穿,竟還敢讓他稱呼師兄?
「還想騙我?」
費舍爾抹去虎口鮮血,冷聲道:「海魔聖殿各殿弟子皆有名冊,你絕無可能是聖殿之人。你倒是說說,你究竟是哪一殿弟子?」
西倫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對海魔聖殿的了解並不多。
當初參加入門考核時,他只知道聖殿內部有數座分殿,每一殿傳承不同。
其中有一殿最為神秘,弟子數量極少,卻隱隱被視為眾殿之首。
那一殿的具體名字,他並未從考官口中聽見。
說得越多,錯得越多。
所以西倫只是平靜道:「自然是最強的那一殿。」
費舍爾神色一滯。
最強的那一殿?
海魔聖殿中,各分殿彼此競爭,誰也不會輕易承認別人比自己更強。
可真正被所有分殿默認底蘊最深、弟子最少,也是最神秘的一殿,只有天心殿。
天心殿不按普通規矩招收弟子。
每一代不過寥寥數人,且大多由殿主親自挑選。
那些人極少在聖殿中公開露面,許多弟子甚至沒有聽說過姓名,更別說真人。
費舍爾仔細看向西倫。
如此年輕。
三階境界。
氣力雖然駁雜,卻能夠使出那等恐怖的槍術,還掌握著真正的雷意。
這幾項條件疊加在一起,讓他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名字。
據說數年前,天心殿主曾從外界親自帶回一個年輕人。
那人入殿時年紀極小,天賦卻強得驚人,甚至驚動了閉關許久的幾位長老。
只不過天心殿一向神秘,關於那名弟子的消息極少。
費舍爾也只偶然聽其他師兄提起過一次。
難道……
他眼中的怒意漸漸化作驚疑,試探著問道:「你難道就是被天心殿主親自收入門下的絕頂天才,伊澤?」
伊蓮娜握著雙劍,險些沒有繃住表情。
伊澤是誰?
她跟西倫相處了半年,清楚對方出身維多利亞下城區,進入星環島後還曾親自參加海魔聖殿的考核,結果因氣力太過混雜,被對方拒之門外。
不久之前,西倫甚至還在為獲取內院資格和一份海納無量藥劑拚命。
他怎麼可能是所謂的天心殿天才?
然而西倫的臉上沒有半點異樣。
他看著費舍爾,語氣依舊平靜。
「知道了,就滾。」
短短五個字,在洞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伊蓮娜低下頭,借著擦拭嘴角鮮血的動作掩去眼底古怪。
這傢伙,還真敢順勢認下。
費舍爾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沒想到,自己已經放低姿態試探,對方的態度竟仍舊如此傲慢,一點面子都不給。
倘若對方真是伊澤,按入門時間,他的確應當稱一聲師兄。
可海魔聖殿素來看重實力。
就算天心殿地位特殊,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,也沒資格讓他滾!
更何況,這一切仍有可能只是騙局。
「好大的架子!」
費舍爾提起長刀,周身氣力如潮水般翻湧。
「且不說你是真是假,就算你當真是伊澤又如何?縱然你天賦異稟,又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?」
「你真以為憑藉一門爆發槍術將我逼退幾步,便能勝過我了?」
西倫能夠感覺到,費舍爾身上的氣息正在迅速變強。
剛才那一次碰撞,對方顯然也有所保留。
海魔聖殿不愧是星環島最強勢力之一,費舍爾的氣力凝練程度、戰鬥經驗以及肉身強度,都超過西倫見過的大多數三階非凡者。
若是正面對拚,西倫即便傷勢恢復八九成,也沒有絕對勝算。
可現在不能退。
一退,費舍爾對他身份的懷疑便會立刻變成確定。
西倫提槍向洞外走去。
「想試,便來。」
他經過伊蓮娜身邊時,腳步微微停頓。
「看好他們。」
伊蓮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灰發老者等人,立即明白過來。
「放心。」
她雖然傷勢不輕,卻並未失去戰力。
若灰發老者三人一擁而上,她自然不是對手,但只要這些人忌憚費舍爾與西倫交手的餘波,不敢輕易靠近,她便能繼續拖延。
費舍爾見西倫從身邊走過,冷笑一聲,轉身追了出去。
山洞外仍下著細雨。
連續數日暴雨已經變小,林間卻依舊濕氣濃重。
腐葉鋪滿地面,腳踩上去便會濺起渾濁泥水。
山坡下方有一片天然湖泊,湖水被雨滴敲出無數細密漣漪,岸邊長滿深綠色水草。
費舍爾縱身躍下山坡,落在湖邊一塊岩石上。
西倫緊隨其後。
兩人的距離迅速拉近。
費舍爾長刀斜斬,刀鋒上浮現出一層深藍氣力。
周圍雨水受到牽引,化作數十道細小水流纏繞刀身,隨著這一斬同時撲向西倫。
「雷獄斬!」
刀光撕開雨幕。
西倫橫槍格擋,身體被震得向後滑出數尺。
還未等他站穩,費舍爾已經貼身而至。
長刀在他手中時而厚重如山,時而又快得只剩一道殘影,連續斬向西倫肩頭、心口和咽喉。
鐺鐺鐺!
西倫以黃金大槍接連擋下。
火星在雨中不斷迸濺。
兩人從山坡一路戰至湖邊,沿途樹木被刀氣和槍芒撕開,濕潤泥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坑。
費舍爾越打越是心驚。
剛才在山洞中,他只當自己是猝不及防,才被赤星之槍逼得踉蹌後退。
如今真正交手,他才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槍術遠比想像中可怕。
對方的招式並不繁複。
刺,挑,攔,砸。
全是最基礎的槍術。
可每一槍的時機都精準得令人不適,槍尖總能在他刀勢即將形成之前出現,逼得他不得不改變招式。
偶爾露出的破綻,也像是刻意留下的陷阱,讓人不敢輕易追擊。
這絕不是在演武場上練出來的槍法。
只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,親手殺過許多人,才能養出這種冷硬得沒有半點多餘動作的技藝。
「藏頭露尾!」
費舍爾暴喝一聲,刀鋒突然繞過槍桿,左手並指如刀,戳向西倫胸口。
西倫側身避開,黃金大槍尾端猛然上挑。
費舍爾回刀下壓,刀背與槍尾相撞。
兩人氣力同時爆發。
轟!
腳下泥水向四周炸開。
西倫胸口舊傷傳來一陣隱痛,身形向後退出兩步。
費舍爾卻只是肩頭晃動一下,便再次提刀逼近。
單論氣力的渾厚程度,費舍爾的確在他之上。
西倫呼吸逐漸變得沉緩。
覆海功沿著皮肉與大筋運轉,壓下體內躁動。
玄陰寒意收束在胸腹之間,凍結舊傷滲出的細小血絲。
不能再與對方硬拚。
必須藉助環境。
西倫目光掠過身後的湖泊。
費舍爾注意到了他的視線,以為他準備逃入水中,譏諷道:「在雷獄殿弟子面前入水,你是在找死!」
他修持的法門本就擅長水上作戰。
這片湖泊,對他而言反而是最有利的戰場。
西倫沒有回應,腳下一點,身體輕盈落向湖面。
鞋底接觸湖水的剎那,一圈淺淡漣漪向四周擴散。
他沒有沉入水中,而是憑藉親水天賦穩穩站在了水面上。
費舍爾緊隨而至。
他的腳下同樣浮現深藍氣力,每一步落下,都在湖面上留下一個久久不散的圓形印記。
「果然有些控水本事。」
費舍爾提刀直衝而來。
「可惜,在聖殿雷獄法面前,這點手段還不夠看!」
他一刀劈下,湖水頓時受到牽引,化作一道丈許高的水浪。刀光藏在浪潮之後,聲勢比先前更強數分。
西倫看著迎面壓來的湖水,眼神依舊平靜。
他沒有後退。
黃金大槍向前一遞,槍尖在水面輕輕一點。
分水!
無形的力量沿湖面擴散。
原本奔涌而來的水浪驟然停頓,緊接著從中間向兩側分開,露出隱藏在浪潮後方的費舍爾。
費舍爾神色一變。
他還未反應過來,腳下湖水竟也同時裂開。
一道深不見底的水縫驟然出現,如同湖泊張開了嘴。
費舍爾失去水面支撐,身體陡然下沉。
他急忙運轉氣力,想要重新牽引水流,卻發現周圍湖水竟在排斥他的力量。
「怎麼可能?」
水聲淹沒了他的驚呼。
下一瞬,分開的湖水猛然合攏,將費舍爾整個人吞入其中。
西倫腳踏水面,手中黃金大槍平舉。
他的眼底亮起一絲青白雷光。
沉寂在血肉深處的雷靈驟然甦醒,貪婪地吸收著周圍濕潤空氣中的細小電光。
大雷音呼吸法隨之運轉,一聲低沉雷鳴從他的胸腔深處傳出。
咚!
如同巨鼓在湖底敲響。
青白色雷霆沿著西倫的手臂湧入黃金大槍。
原本沉重古樸的槍身,瞬間纏繞上無數細密電弧。
費舍爾剛剛從湖中穩住身體,便感覺頭頂傳來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危險氣息。
他猛然抬頭。
透過晃動的湖水,他看見一桿纏繞雷光的黃金大槍刺破水面,如同從天而降的雷柱,徑直向他轟來。
「雷音長鳴!」
西倫一槍刺下。
轟隆!
雷光在湖中驟然炸開。
方圓數十尺的湖水瞬間被青白電弧照亮,無數游魚翻著白肚浮上水面。
費舍爾首當其衝,護體氣力只堅持了一瞬便被撕開,整個人劇烈抽搐,長刀脫手飛出。
鮮血從他口鼻中湧出,轉眼被湖水沖淡。
西倫五指張開。
水流纏住費舍爾的身體,將他從湖底向上托起。
嘩啦!
費舍爾被猛然甩回岸邊,重重砸在泥地上。
他翻滾數圈,剛想起身,黃金大槍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。
槍尖殘留的雷弧順著皮膚鑽入身體,讓他的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「現在呢?」
西倫踏水而來,語氣平靜。
費舍爾臉色難看至極。
他沒想到自己會敗。
更沒想到,眼前之人的控水能力竟然比雷獄殿傳承還要詭異。
尤其是最後那一槍,雷意純粹,甚至讓他體內修煉多年的雷系氣力都產生了短暫臣服之感。
這樣的人,真會是一個冒牌貨?
費舍爾艱難抬起頭,盯著西倫。
「你真是我海魔聖殿弟子?」
西倫收回黃金大槍,淡淡道:「在這星環島上,還有哪一家勢力的弟子,天賦能比海魔聖殿更強?」
費舍爾一時無言。
這話聽起來狂妄至極。
可偏偏極符合海魔聖殿弟子的作風。
聖光修道院雖然同樣是五大勢力之一,但其法門以淨化、守御和救治見長。
年輕一代的正面殺伐能力,確實很少有人能與海魔聖殿相比。
至於其他勢力,更不會輕易培養出如此年輕的三階強者。
可費舍爾心中仍有最後一絲疑惑。
「既然你是天心殿弟子,為何不在殿內名冊登記?又為何不佩戴聖殿衣袍和弟子令牌,反倒穿著懲戒院的衣服?」
西倫看了他一眼,忽然冷笑。
「外出歷練,還要將令牌掛在脖子上,逢人便告訴別人自己背後有海魔聖殿?」
費舍爾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