躲不開。
西倫鬆開左手,右臂皮膚下驟然浮現數條青黑細線。
藏在體內的海魔血棉衣似乎感受到危險,柔軟又堅韌的力量迅速覆蓋胸膛。
砰!
拳鋒重重轟在西倫胸口。
西倫整個人飛出十餘步,撞斷一棵古樹後才落在地面。
他喉嚨一甜,咳出一口暗紅鮮血。
然而胸骨並未像預料中那樣徹底碎裂。
海魔血棉衣將那股力量分散開來,又被重修後的覆海功皮膜與肌肉層層削弱。
即便如此,西倫仍覺得五臟六腑像被人在體內狠狠攪動了一遍。
他單膝跪地,劇烈喘息。
「西倫!」
伊蓮娜臉色微變。
「管好你自己。」
西倫用槍撐住地面,緩緩站起。
他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伊蓮娜確認他還能行動,立即收回視線。
清白太子也有些意外。
剛才那一拳,他分明是沖著打碎西倫胸膛去的。
尋常三階非凡者即便不死,也該當場失去行動能力。
可這個持槍男人只是吐了一口血。
「原來血棉衣在你身上。」
清白太子盯著西倫胸口,瞬間猜到緣由。
他的眼神愈發冰冷。
那是霍格的東西。
霍格既然已經被殺,海魔血棉衣落在此人身上,那麼自己弟弟的死,多半也和他脫不開關係。
「很好。」
清白太子緩緩轉過身體。
「等我殺了費舍爾,再一寸寸捏碎你的骨頭。」
西倫沒有回應。
他抬手擦掉嘴角鮮血,瞳孔中的紅意越來越濃。
右臂深處,邪神殘肢傳來饑渴的蠕動感。
那些青黑細線試圖趁著肉身受損向胸口蔓延,幫助他修復傷口,也試圖進一步奪取身體的控制權。
西倫運轉玄陰寒意,將其重新壓回右臂。
刺骨冰冷蔓延開來。
他的意識反而變得更加清醒。
費舍爾已經開始準備第三刀。
長刀被他橫在身前,刀刃上的氣力不再向外擴散,而是被一絲絲壓回金屬內部。
他的手臂在顫抖。
不是恐懼,而是刀中蘊含的力量已經超出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。
清白太子一步踏出。
西倫重新握緊黃金大槍。
「伊蓮娜,纏住他右腿。」
「明白。」
伊蓮娜沒有詢問原因。
銀灰繩索驟然鑽入泥水,從清白太子視線死角纏向他的腳腕。
與此同時,西倫體內雷靈甦醒。
一縷青白雷光從掌心湧出,沿著槍桿迅速蔓延。
黃金大槍表面浮現出細密電弧,落在槍身上的雨珠還未滑下,便被高溫蒸成白霧。
清白太子顯然還記得先前那種雷意。
他冷哼一聲,腳步沒有絲毫遲緩。
銀灰繩索纏住他的右腳。
伊蓮娜氣力爆發,向側方猛拉。
清白太子身體略微一偏。
西倫等的就是這個機會。
他沒有施展完整的赤星之槍。
以現在的身體狀況,再用一次,清白太子未必會死,他自己反而可能先倒下。
西倫將雷靈與大雷音呼吸法的力量全部壓縮在槍尖,隨後一槍刺出。
槍鋒沒有攻擊胸口,也沒有攻擊頭顱,而是精準刺入清白太子右腿膝彎那道被費舍爾斬出的傷口。
雷光爆發。
清白太子右腿肌肉猛然抽搐。
膝關節短暫失去控制,整個人向前跪倒。
費舍爾眼中精光暴漲。
「第三刀!」
他雙手握住刀柄,腰腹、脊背與雙臂同時發力。
長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「雷獄,斬蛟!」
刀光從下而上,斬向清白太子胸膛。
這一刀的威勢遠勝前兩刀。
空氣仿佛被刀鋒劈成兩半,周圍雨水同時向外炸開。
清白太子第一次露出驚色,雙臂交叉護在胸前。
刀鋒撞上他的手臂。
皮膚破裂,骨骼發出刺耳摩擦聲。
清白太子怒吼著想要站起,可右腿仍被銀灰繩索與雷勁限制,腰間又插著西倫的黃金大槍。
刀鋒一寸寸壓下。
鮮血噴涌。
哢嚓!
清白太子的右臂骨骼終於斷裂。
長刀順勢斬開胸前血肉,留下一道從肩膀延伸到腹部的恐怖傷口。
清白太子踉蹌後退。
費舍爾也耗盡了這一刀的力量,雙手虎口崩裂,長刀幾乎脫手。
三人都以為清白太子會倒下。
可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傷勢,竟再次抬起了頭。
「你們……」
清白太子的聲音變得沙啞。
「竟敢傷我!」
他斷裂的右臂軟軟垂下,左拳卻重新握緊。
隨著氣血運轉,胸前傷口附近的肌肉竟開始緩慢收縮,強行遏制鮮血流失。
費舍爾眼角微微抽動。
這種體魄已經不只是強悍,而是恐怖。
若非三人持續圍攻,又有他的三刀破開防禦,尋常三階非凡者恐怕連讓清白太子流血都做不到。
清白太子身形一晃,突然出現在費舍爾面前。
費舍爾剛剛斬出第三刀,正是最虛弱的時候。
他只能勉強抬刀,卻被清白太子左拳直接轟開。
第二拳緊隨而至。
砰!
費舍爾胸口凹陷,身體如同破布袋一般倒飛出去。
長刀脫手,插進遠處泥地。
費舍爾落地後試圖起身,剛撐起半個身體,便再次吐血倒下。
清白太子抬腳向他頭顱踏去。
黃金大槍從旁刺來。
西倫握住槍尾,強行將清白太子的腳掌挑偏。
清白太子轉身一拳。
西倫以槍身迎擊。
轟!
槍桿彎曲。
西倫雙腳深陷泥土,卻沒有後退。
海魔血棉衣貼著他的皮膚不斷蠕動,將拳勁分散至全身。
即使如此,他的雙臂仍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。
清白太子一拳接一拳。
西倫只能不斷橫槍抵擋。
每接一拳,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。
胸口傷勢反覆震盪,嘴角鮮血越來越多。
覆海功重修後的皮肉如同堤岸,海魔血棉衣則化作緩衝潮水的柔軟屏障,兩種力量同時發揮作用,才勉強讓他沒有被活活打碎。
伊蓮娜撿起斷劍,試圖從背後靠近。
清白太子似乎背後長眼,猛然轉身橫掃。
伊蓮娜雙劍交叉,仍被一拳砸飛。
她背部撞在亂石上,衣料撕裂,雪白皮膚被粗糙石面擦出大片血痕。
劇痛令她臉色一白。
可她剛落地便再次起身。
不能停。
一旦西倫獨自承受清白太子的攻勢,最多十拳,他的雙臂就會徹底斷裂。
伊蓮娜咬緊牙關,重新甩出銀灰繩索。
繩索沒有纏繞清白太子的身體,而是掠過他的肩膀,勾住插在泥地中的費舍爾長刀。
她手腕一抖。
長刀貼著地面飛向費舍爾。
「接住!」
費舍爾躺在泥水中,聽見聲音後本能抬手。
刀柄入手。
他眼中重新浮現戰意,借刀撐地站了起來。
「再來!」
費舍爾大喝一聲,拖著傷軀向前衝去。
這一次,他沒有蓄勢,也沒有施展剛才那種恐怖刀法,只將剩餘氣力全部灌入刀中,一刀斬向清白太子後頸。
清白太子不得不放棄西倫,轉身揮拳。
刀拳相撞。
費舍爾再次被震得吐血。
然而西倫已經繞至清白太子身側。
赤紅霞光從黃金大槍上緩緩亮起。
不是完整的赤星之槍,只是其中最基礎的發力方式。
西倫將氣力、肉身與槍勢凝成一點,刺向清白太子胸前被斬開的巨大傷口。
槍鋒入肉。
清白太子怒吼一聲,左拳砸在西倫肩頭。
西倫肩骨裂開,卻仍死死握住長槍,向前推進。
伊蓮娜也來到近前。
她只剩一柄完整長劍,另一柄劍已經斷去半截。
兩道劍光同時落下。
一劍刺入清白太子的右眼。
另一截斷劍沿著胸口傷勢,狠狠扎入肋下。
清白太子的動作終於停滯了一瞬。
西倫抓住這一瞬,雙臂肌肉徹底擰緊。
「赤星!」
槍身上的紅光猛然收縮。
轟!
清白太子的胸膛從內部炸開一團血霧,身體向後踉蹌。
可他依舊沒有立刻倒下。
他僅剩的左眼死死盯著三人,嘴唇蠕動,似乎還想說什麼。
費舍爾拖刀上前。
「這一刀,送你上路。」
刀鋒從清白太子脖頸掠過。
一顆頭顱沖天而起,落入泥水。
無頭身體仍站立了兩息,才轟然倒下。
大片泥漿向四周濺開。
林間只剩急促喘息與雨水敲擊樹葉的聲音。
西倫握槍站在原地,身體晃了晃,勉強沒有立刻倒下。
伊蓮娜扶住亂石,胸口劇烈起伏。
費舍爾則拄著長刀,低頭看著清白太子的屍體,足足沉默了十餘息。
「終於死了。」
他一屁股坐進泥水,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「他的體魄絕對已經圓滿,若是再讓他完成易筋化氣,踏入氣力圓潤的三階極境……」
費舍爾抬起頭,神情複雜。
「我們三個人,恐怕都不是他的對手。」
西倫沒有否認。
清白太子並未真正達到三階極境,依靠圓滿體魄便能將他們逼到這種程度。
若對方氣力也完成一次蛻變,三人即便聯手,能否逃走都是未知數。
伊蓮娜緩緩來到西倫身邊。
她先看了一眼費舍爾,又對西倫眨了眨眼。
這動作幅度很小,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表情。
換成旁人,或許只會以為她眼睛被雨水淋得不舒服。
西倫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現在費舍爾氣力耗盡,胸口重傷,長刀都快握不穩。
只要兩人聯手,完全可以將其滅口。
如此一來,西倫冒充伊澤的秘密便不會泄露。
西倫沉默片刻,輕輕搖頭。
費舍爾雖然被騙,卻在剛才的戰鬥中發揮了最重要的作用。
若沒有那三刀,他們絕無可能斬殺清白太子。
現在動手,不僅沒必要,也可能逼得對方臨死反撲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們三人的狀態都差到了極點。誰也不知道附近是否還有藍洋海盜的人,與其為了滅口再次拚命,不如儘快離開。
伊蓮娜看見他的回應,沒有堅持。
她收起銀灰繩索,走到清白太子屍體旁,確認對方已經徹底失去生命氣息。
西倫也終於支撐不住。
他向後坐倒在泥水中,用黃金大槍橫在膝上,緩慢調整呼吸。
三人都沒有說話。
雨水順著臉頰與發梢不斷流下,洗去身上的血污,也令滾燙的身體逐漸冷卻。
這一戰,終於結束了。
三人在雨中歇了近半個小時。
費舍爾率先恢復些許力氣。
他扶著長刀站起身,從懷中摸出一瓶已經見底的藥劑,將最後幾滴倒入口中。
藥液似乎極為苦澀,他眉頭皺了一下,隨後走到清白太子屍體旁。
「可惜了。」
費舍爾低頭看著那具殘破屍體。
「他的海獸血脈應當極為罕見,肉身材料也很值錢,若能完整帶回去,至少可以換幾千鎊。」
清白太子的胸膛被西倫一槍炸開,頭顱又被斬落,體內氣力與血脈正在飛速消散。
普通人想將這具龐大屍體運出黑淵密林,幾乎不可能。
更何況附近隨時會有其他海盜趕來。
費舍爾只從屍體上取下一塊淡藍色鱗片,又割下右耳作為戰績憑證。
他轉身看向西倫,態度比先前愈發恭敬。
「伊澤師兄,我準備回聖殿閉關一段時間。」
「這次與清白太子交手,我才發現自己過於依賴雷獄殿的刀法,肉身與氣力都不夠圓潤。」
西倫靠坐在樹下,神色平靜。
「然後呢?」
「星環排位戰快開始了。」
費舍爾握了握長刀,眼中重新浮現出熾烈戰意。
「我原本只想在排位戰前斬一名五大兇徒,替自己積攢聲望,沒想到險些死在這裡。
等傷勢恢復,我會專心備戰星環排位戰。」
西倫並不知道星環排位戰的具體規矩。
他擔心多問會暴露身份,只淡淡點了點頭。
「去吧。」
費舍爾拱手行禮。
「師兄今日的指點,我記住了,等回到聖殿,我會向雷獄殿師長詢問天心殿的消息。若有機會,希望還能再與師兄切磋。」
伊蓮娜站在一旁,聽得眼神微妙。
詢問天心殿的消息?
只怕費舍爾回到海魔聖殿不久,就會發現根本沒有所謂的伊澤師兄。
不過那已經是之後的事了。
等費舍爾查清真相,他們早就離開黑淵密林。
即便費舍爾惱羞成怒,也未必會為了這種事與整個聖光修道院翻臉。
西倫依舊神色不變。
「好。」
費舍爾並未久留。
他將長刀收入刀鞘,又看了一眼遍地屍體,選了與兩人不同的方向離開。
白色聖殿衣袍很快消失在雨林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