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,伊蓮娜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你真不怕他回去找天心殿?」
「怕也沒用。」
西倫撐槍起身,走向清白太子的屍體。
「何況他未必會到處宣揚自己被一個冒牌貨騙得團團轉。」
伊蓮娜想了想,不由得點頭。
費舍爾也是海魔聖殿三階弟子中的高手,極為重視名聲。
發現被騙以後,他最大的可能不是四處張揚,而是私下查找西倫,想辦法親手洗刷恥辱。
這會給他們留出不少時間。
西倫來到屍體旁,蹲下身。
他並沒有從清白太子身上搜出太多東西。
此人對自己的體魄極為自信,連兵器都不帶,身上只有少量藥劑、幾十鎊現金和一塊象徵藍洋海盜嫡系身份的令牌。
西倫收起錢和藥劑,目光落在清白太子的右耳上。
西倫握住匕首,將清白太子的右耳割下,裝入專門存放任務憑證的皮袋。
普通海盜右耳正好四十個。
其中二十個,可以為他換取內院弟子的申請資格。
霍格與清白太子都屬於藍洋海盜五大兇徒,他們的右耳與相關戰績,則可以各自換取一份海納無量藥劑。
兩份藥劑。
西倫摸了摸逐漸鼓起的皮袋,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他來黑淵密林的主要目標已經完成。
不僅完成,而且收穫遠遠超出預期。
只要能活著返回修道院,他就有機會進入內院,獲取青潮藤髓、溺亡者銀幣等普通弟子難以接觸的材料。
「走吧。」
西倫抬頭看向密林深處。
「血腥味太重,很快會引來東西。」
兩人沒有去動昏迷的灰發老者。
費舍爾離開時似乎已經忘了這個俘虜,而西倫也不準備將其帶回去。
此人知道西倫冒充海魔聖殿弟子的全部經過,又是藍洋海盜高層。
無論落到哪方手中,都可能帶來麻煩。
伊蓮娜明白他的顧慮。
她走到灰發老者身旁,拔出長劍,一劍刺穿對方心臟。
老者在昏迷中抽搐兩下,很快失去氣息。
兩人搜刮完屍體,帶上霍格的遺物與重要戰利品,迅速離開亂石空地。
他們沒有返回先前藏身的岩洞。
清白太子既然能找到這裡,便說明附近已經不再安全。
二人冒雨向密林外圍移動,途中數次改變方向,又利用流動的溪水清理身後痕跡。
天色徹底暗下時,他們終於離開黑淵密林最危險的區域。
前方是一座靠近商道的小城。
城牆不高,入口處掛著兩盞昏黃煤氣燈。
暴雨令街道變得格外冷清,只有幾個披著蓑衣的守衛縮在城門下避雨。
西倫與伊蓮娜沒有立刻進城。
兩人先在附近溪流中洗去身上最明顯的血跡,又換下沾滿泥漿與血污的修道院外袍,這才裝作普通受傷旅人,交錢進入城內。
城中瀰漫著潮濕木頭、煤煙與海魚混合的氣味。
石板路兩側大多是低矮房屋,門窗緊閉,偶爾有醉漢從酒館裡踉蹌而出,又被風雨逼得退回門內。
西倫找了一間仍亮著燈的旅館。
老闆是個身材臃腫的中年女人,看見兩人衣衫破損、臉色蒼白,目光不由在伊蓮娜身上停留了一會兒。
「一間房?」
「兩間。」西倫道。
伊蓮娜卻皺了皺眉。
「開一間。」
老闆眼神頓時變得曖昧。
伊蓮娜懶得解釋,取出一張鈔票放在櫃檯上。
「要最大的房間,兩張床。再準備熱水、乾淨布料和食物。附近有沒有出售療傷藥的地方?」
老闆看見鈔票,臉上立刻露出笑容。
「有,有,向前走兩個路口,右邊有一家藥劑鋪,這個時候應該還沒關門。」
西倫拿起鑰匙,將戰利品搬入二樓房間,又獨自出門購買藥物。
兩人隨身攜帶的療傷藥劑早已耗盡。
藥劑鋪里的藥物價格極高,西倫只買了幾瓶普通外傷藥和一罐氣味刺鼻的藥膏,又讓旅館送來幾桶熱水。
等他返回房間時,伊蓮娜正坐在床邊,試圖解開背後的衣服。
她的傷口與衣料黏在一起,稍微一動便牽扯皮肉。
試了幾次之後,額頭已經滲出細密冷汗。
「別動。」
西倫關上房門,將藥物放到桌上。
伊蓮娜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來。」
「確定?」
西倫走到床邊,視線落在她破損的衣服上。
伊蓮娜傷勢最重的地方在後背與大腿。
那些傷口有的來自清白太子的拳風,有的則是撞上亂石後造成的擦傷。
衣料嵌入血肉,若強行扯開,只會令傷勢再次撕裂。
想上藥,就必須剪開衣服。
伊蓮娜自然也明白這一點。
她抿了抿嘴唇,猶豫半晌才低聲道:
「是我讓你敷藥的,事後不會找你麻煩。」
西倫看著她。
「最好如此。」
伊蓮娜被他這副謹慎模樣氣得咬牙。
「不就是看兩塊肉嗎?你給我把藥敷上,我不找你麻煩。」
說完,她趴到床上,將臉埋進枕頭,只露出泛紅的耳朵。
西倫沒再說什麼。
他用氣力凝成一片鋒利薄刃,小心剪開伊蓮娜後背的衣服。
裂開的布料向兩側分開。
雪白皮膚逐漸顯露出來。
她的背部線條緊緻而流暢,並不像尋常貴族小姐那般柔弱。
肩胛與腰側有著長期練劍留下的淡淡肌肉輪廓,只是在細膩皮膚映襯下並不顯得突兀。
可此刻,那片雪白上遍布傷痕。
最嚴重的一道從右肩延伸至腰側,皮膚被亂石擦破,血肉中嵌著細小沙礫。
其餘地方也有大片青紫,顯然是被拳勁震傷。
西倫先用溫水浸濕布料,一點點清理血污。
溫熱水流接觸傷口的瞬間,伊蓮娜肩膀猛地繃緊。
「嘶……」
「疼?」
「廢話。」
她咬著枕頭,聲音有些含糊。
「輕點。」
「已經很輕了。」
「你那是按照自己的體魄判斷。」
西倫動作頓了頓。
他差點忘了,伊蓮娜雖然也是三階,體魄卻遠不如自己。
以他可以忍受的力量落在她傷口上,的確可能過重。
西倫將動作又放輕幾分。
他先挑出傷口中的細碎砂石,再用藥水緩慢清洗。
淡黃色藥液接觸血肉,立刻泛起一層白沫。
伊蓮娜倒吸一口涼氣,雙手死死攥住床單。
「忍住。」
「我在忍。」
「那就別動。」
「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話都像在審犯人?」
西倫沒有回答。
傷藥效果一般,刺激性卻很強。
清理完畢後,他用木片挑起藥膏,均勻塗抹在傷口周圍。
冰涼藥膏覆蓋灼熱皮膚,伊蓮娜緊繃的身體終於稍稍放鬆。
後背處理完,接下來是腿部。
最嚴重的一道傷從小腿後側一直延伸到大腿邊緣,像是被粗糙石面狠狠犁過。
練功服已經被鮮血徹底黏住,根本無法正常脫下。
西倫用氣力薄刃從小腿處向上剪開褲腿。
布料緩緩分開,露出修長白皙的腿。
伊蓮娜腳趾下意識蜷縮起來。
「你……快一點。」
「傷口裡有泥。」
西倫端來溫水,先清洗小腿與腳踝附近的血污。
他的手指剛碰到傷口旁的皮膚,伊蓮娜便輕輕抽了一口氣。
「痛。」
「忍著。」
「你就只會說這兩個字?」
「還會說別動。」
伊蓮娜沉默了片刻。
「……你還是不要說話了。」
西倫依言不再開口。
房間裡只剩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響,以及伊蓮娜偶爾壓抑不住的吸氣聲。
「嘶……輕一點。」
「那裡很痛。」
「嗯……等一下。」
「好了沒有?」
「還有一會兒。」
等腿後側的傷口全部處理完,伊蓮娜已經出了一身汗。
潮濕金髮黏在臉頰與脖頸,臉色也因疼痛顯得有些蒼白。
西倫收起藥膏。
「小腿正面還有一點,轉過來。」
伊蓮娜身體驟然一僵。
她回頭與西倫對視,眼睛微微睜大。
「正面?」
「嗯。」
「不能就這樣塗嗎?」
「看不清傷口。」
兩人沉默對視片刻。
伊蓮娜似乎在心中進行了一場極為激烈的鬥爭,最終還是緩慢翻過身,靠坐在床頭。
她身上蓋著薄毯,只露出需要處理的小腿,雙手則緊緊抓住毯子邊緣。
「塗吧。」
她偏過頭,儘量不看西倫。
西倫有些疑惑。
只是小腿正面受傷,又不是什麼隱私部位,她的反應怎麼比剛才處理背部與大腿時還要奇怪?
他搖了搖頭,用氣力剪開另一條褲腿。
柔軟布料分開,露出從腳踝延伸至小腿中段的淤青。
皮膚沒有大面積破損,只有兩道細長擦傷。
西倫蘸取藥膏,順著淤青邊緣輕輕揉開。
藥膏需要配合按摩才能化開淤血。
他剛按下去,伊蓮娜呼吸便明顯一頓。
「疼?」
「有一點。」
西倫放輕力氣。
手掌順著小腿肌肉緩慢向上,將藥力揉入皮膚。
伊蓮娜的面色變得越來越奇怪。
她耳朵漸漸泛紅,身體向床頭縮了縮,卻又怕影響西倫上藥,只能僵硬地保持原本姿勢。
「嗯……」
「嘶……」
「還沒好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還要多久?」
「一會兒。」
伊蓮娜忽然拿起旁邊枕頭,直接蓋住自己的臉。
「好了叫我。」
西倫看了一眼枕頭,沒有多想,繼續替她揉開藥膏。
片刻後,藥力終於完全滲入。
「好了。」
枕頭下沒有回應。
西倫等了一會兒,伸手將枕頭拿開。
伊蓮娜的臉完全紅了。
她眼睛有些朦朧,眼尾泛著淺淺水色,呼吸也比先前急促。
那雙平日裡英氣清冷的眼眸此時像蒙著一層薄霧,少了幾分鋒利,多出一種西倫難以理解的異樣。
「好了。」
西倫又重複一遍。
伊蓮娜迅速收回視線,低頭拉緊毯子。
「嗯,好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。
西倫將剩餘藥物收好,又為自己簡單處理了雙臂和胸口傷勢。
旅館送來的熱水已經裝滿浴桶。
他試了試水溫,脫下破損上衣,坐進浴桶。
溫熱水流包裹身體,令緊繃肌肉逐漸放鬆。
傷口接觸熱水傳來細密刺痛,西倫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他的心思已經重新回到修行與任務上。
四十個海盜右耳,兩名五大兇徒的憑證,兩份海納無量藥劑,以及進入內院的申請資格。
這些東西,足以解決他目前大半資源困境。
但申請資格不等於真正進入內院。
修道院後續必然還有考核。
西倫閉上眼睛,感受著體內大筋的損傷。
此次戰鬥令他進一步意識到,自己雖然手段繁多,根基也在逐漸穩固,可易筋化氣一日不成,氣力流轉便始終存在明顯缺陷。
「內院考核是什麼?」
伊蓮沒有回應。
她仍坐在床上,目光落在某處,整個人顯得有些茫然。
西倫睜開眼睛。
「我問你,內院考核是什麼?」
「啊?」
伊蓮娜這才回過神。
她看了一眼浴桶中的西倫,又飛快移開目光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也不知道?」
「每年都不一樣。」
伊蓮娜深吸一口氣,終於讓語氣恢復平靜。
「有時考實戰,有時考心性,有時會被派去執行特殊任務。
內院要的不是只會閉門修煉的人,具體考什麼,得等我們回去之後才知道。」
她停頓片刻,又補充道:
「不過,你最好先想想怎麼解釋霍格與清白太子的死。」
窗外雷聲滾過。
西倫靠在浴桶邊緣,眼神逐漸幽深。
兩個五大兇徒,四十個海盜右耳。
這份功績足夠讓他拿到想要的東西,也足夠讓許多人盯上他。
……
翌日清晨,雨終於停了。
積壓數日的烏雲被海風吹散,蒼白天光從雲隙間照落,映得小城屋頂一片濕亮。
西倫與伊蓮娜沒有久留。
兩人的傷勢雖未痊癒,卻都已經能夠正常行動。
尤其是西倫,經過一夜冥想,覆海功潮勁重新運轉,胸腹間淤積的氣血也散去了不少。
只要不立刻與三階極境的高手生死相搏,便不會有太大問題。
他們雇了一輛馬車,沿商道返回星環島。
馬車內部空間並不寬敞。
霍格的屍體已經經過簡單處理,被裹在防水油布中,綁在車廂後方。
海魔血棉衣則穿在西倫身上,外面又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袍。
車輪碾過積水,發出單調的吱呀聲。
伊蓮娜靠在車廂一側,臉色還有些蒼白。
她後背的傷勢令她無法倚靠,只能挺直腰背坐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