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看了她一眼。
「星環排位賽是什麼？」
「嗯？」
伊蓮娜原本正閉目養神，聞言緩緩睜開眼睛。
「費舍爾離開前提過，他要回海魔聖殿閉關，準備星環排位賽。」
西倫道，「你之前似乎也說過，現任內院第一參加過這項賽事。」
「你說大師兄？」
伊蓮娜稍稍調整坐姿，牽動後背傷口時，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。
「星環排位賽，簡單說，就是五大勢力年輕一輩之間的排位。」
「比斗？」
「差不多，但比普通比斗重要得多。」
伊蓮娜掀開車簾。
道路兩旁是一片被暴雨洗得發亮的樹林，遠處能隱約看見蒸汽列車噴出的白煙。
海風穿過林間，帶來濕潤而微鹹的氣息。
「星環島以及周圍幾座核心島嶼，真正決定勢力強弱的，是五階以上的頂尖人物。
可到了那種層次，彼此之間牽扯太大，輕易不會交手。」
「畢竟五階強者一旦真正廝殺，損失的不只是兩個人。
背後的弟子、產業、盟友，甚至整座島嶼的格局，都會受到影響。」
西倫點了點頭。
五階強者已經不是能夠隨意出手的存在。
修道院的覆海功修煉完整，才只是支撐五階根基。
由此便能看出，這等人物究竟有多麼稀少。
伊蓮娜繼續道：
「老一輩不好動手，各方又總要分個高低，於是便有了星環排位賽。」
「五大勢力各自挑選四十歲以下的弟子參加，以勝負決定年輕一輩的排名，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接下來五年各方的名望和利益分配。」
她頓了頓，眼神略顯認真。
「俗話說，年輕一輩才是未來。」
「一個勢力若連著幾屆都拿不出像樣的年輕高手，外人自然會覺得它青黃不接。
依附勢力會動搖，商會會重新選擇合作對象，甚至一些原本談好的資源，也可能被人搶走。」
西倫若有所思。
所謂年輕一輩的榮耀，背後仍然是實實在在的利益。
這一點無論在聖羅蘭，還是在混亂之海，都沒有區別。
「聖光修道院以往成績如何？」
「聖光分院和懲戒院會共同選人，成績不算差，但也稱不上最好。」
伊蓮娜說到這裡，神情有些複雜。
「海魔聖殿近些年最強，他們占據幾處海底遺蹟，又掌握著大量高階海獸血脈，年輕一輩中不斷有怪物出現。」
「至於我們修道院……」
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大師兄已經參加過兩次。」
「年齡超過四十便不能再參加，他二十五歲第一次參賽，五年前又去了一次。
那時候他已經是內院第一，可兩次都沒能奪得第一。」
西倫抬起眼睛。
「大師兄很強？」
「當然。」
伊蓮娜回答得毫不遲疑。
「內院第一安拉，四階非凡者，你入門考核時，主考官就是他。」
西倫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僅憑無形氣力，便輕鬆擋下自己諸多手段的男人。
當初他剛到聖光修道院，正是安拉看出他根基殘缺，卻沒有因其氣力混雜而將他拒之門外。
「他最好的成績是什麼？」
「第二。」
伊蓮娜的聲音沉了幾分。
「第二次參賽，大師兄一路打到最後，最終輸給海魔聖殿的一名弟子。
那一戰打了近兩個小時，聽說連比賽場地都被打塌了大半。」
「回來以後，大師兄養了四個月的傷。」
「這一次，是他最後一次參加星環排位賽。」
四十歲的限制像一道看不見的門。
跨過去，便不再屬於年輕一輩。
安拉已經參加兩次，這第三次，也將是他最後一次爭奪那份榮耀。
西倫沉默片刻。
「費舍爾也準備參加？」
伊蓮娜搖頭，「五大勢力內部競爭同樣激烈，費舍爾雖然不弱，但他的雷獄三刀破綻太明顯，第三刀以後幾乎任人宰割。」
「如果不是我們替他創造機會，他根本斬不出完整的斬蛟。」
西倫對此深有體會。
雷獄三刀的威力極為驚人。
尤其是第三刀，連清白太子那等恐怖肉身都被斬斷一臂、劈開胸膛。
然而威力越強，代價越大。
費舍爾必須有人牽制對手，才能完成蓄勢。
若是在單打獨鬥中遇到真正的高手，對方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。
「還有三個月。」伊蓮娜道，「我們回去以後，內院應該很快便會開始篩選參賽之人。」
「你若進入內院，正好可以看看。」
她唇角微微揚起。
「雖然你現在肯定沒有參賽資格，但提前見識一下也好。那種層次的交手，對你以後修煉覆海功很有幫助。」
西倫沒有反駁。
他如今最重要的事情，是完成易筋化氣，進一步梳理根基。
至於所謂星環排位賽，距離他還很遠。
馬車繼續前行。
接近黃昏時，遠處終於出現星環島高聳的城牆。
港口煙囪噴出大片白霧，煤氣燈沿著道路次第亮起，一輛輛載滿貨物的蒸汽車在軌道上緩慢移動。
然而就在馬車即將進入修道院勢力範圍時，西倫忽然抬起頭。
前方傳來氣力碰撞的轟鳴。
聲音並不算大，卻讓道路旁的積水泛起一圈圈漣漪。
馬匹受到驚嚇，猛地抬起前蹄。
車夫費力拉住韁繩，驚慌回頭。
「兩位大人，前面有人在交手！」
「停車。」
伊蓮娜率先起身。
兩人走下馬車，只見前方道路旁的空地上，站著七八名穿修道院服飾的人。
其中一方正是塞繆爾。
他臉色陰沉，外袍破損，右手提著一柄長刀。
身旁只剩羅埃爾與一名面色灰白的懲戒院弟子。
另一方為首之人身穿深色內院長袍，袖口繡著三道青紋。
那人身形修長，面容蒼白，眼睛狹長，正是先前跟隨塞繆爾去河岸檢查痕跡的深衣青年。
西倫眯起眼睛。
此人身上的氣息極為渾厚。
雖然尚未達到四階，卻已經遠遠超過普通三階。
「提諾斯。」
伊蓮娜輕聲道。
「內院第二。」
提諾斯原本正與塞繆爾對峙，聽見馬車聲後，轉頭望了過來。
他的視線先落在伊蓮娜身上，又緩緩移向西倫。
最後，他看見了馬車後方用油布包裹的屍體。
提諾斯眼底閃過一抹異色。
「真巧。」
他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。
「我剛才還在問塞繆爾，霍格去了哪裡，沒想到，你們便帶著屍體回來了。」
塞繆爾看見西倫與伊蓮娜並肩出現，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。
他先前親眼見過霍格追殺兩人。
如今霍格死了，兩人卻活著回來。
更古怪的是，霍格屍體附近還死了一名他塞繆爾的手下。
即使現場痕跡顯示，那名弟子死於霍格的藍潮劍，塞繆爾依舊無法完全打消疑慮。
「伊蓮娜。」
塞繆爾上前一步，目光掠過她略顯蒼白的臉。
「你傷得怎麼樣？」
「與你無關。」
伊蓮娜語氣平淡。
塞繆爾動作一滯。
提諾斯卻笑出了聲。
「看來你確實不怎麼討人喜歡。」
他沒有理會塞繆爾陰沉的臉色，走向馬車，隨意地抬手一揮。
一道青色氣力化作細線，向油布纏繞而去。
西倫手中黃金大槍一橫。
槍桿將那道青色氣力震散。
提諾斯停下腳步。
周圍眾人也同時安靜下來。
「你要做什麼？」西倫道。
「檢查屍體。」
「這是我的戰利品。」
「你的？」
提諾斯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「藍劍霍格是藍洋海盜五大兇徒之一，一個外院弟子，竟然敢說他的屍體是自己的戰利品？」
他盯著西倫看了幾息。
「霍格，是不是被你們殺的？」
伊蓮娜神情不變。
「不是。」
「哦？」
「我和西倫被霍格追殺，藉助黑淵密林的地形才得以脫身，後來我們返回河岸，發現霍格已經被人殺死。」
「屍體旁有其他人的交手痕跡，出手者實力極強。應該是外來高手。」
提諾斯若有所思。
這套說辭並沒有明顯漏洞。
而且從實力來看，他也不覺得西倫和伊蓮娜能聯手殺死霍格。
霍格雖然只是三階，卻接近三階極境，手中還有彎劍與海魔血棉衣兩件寶物。
真到了生死搏殺，實力比西倫與伊蓮娜加起來還要強。
兩人能夠從霍格手中逃命，已經算是運氣不錯。
「所以，是外來高手殺了霍格，卻看不上他的屍體與裝備，正好讓你們撿了便宜？」
「可以這麼說。」伊蓮娜道。
提諾斯笑了一聲。
「運氣倒是不錯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西倫的灰袍，忽然抬手一抓。
青色氣力隔空掀開衣袍一角，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海魔血棉衣。
「果然在你身上。」
西倫按住衣襟，眼神冷了下來。
提諾斯卻像是沒有看見他的神色。
「把海魔血棉衣脫下來，交給我。」
「憑什麼？」
「憑你保不住它。」
提諾斯回答得理所當然。
「霍格的血棉衣出自海魔聖殿，織入了三種高階海獸血絲，能夠削弱氣力衝擊。
這樣的東西，穿在一個外院弟子身上，只是浪費。」
「交給我，我可以補償你五百磅。」
周圍幾名內院弟子神色古怪。
一百磅雖然不少，卻遠遠無法與海魔血棉衣相比。
這已經不是交換，而是明搶。
西倫握著黃金大槍，平靜道：
「我殺的，便歸我。」
提諾斯眼底笑意一頓。
「你剛才不是說，霍格並非你所殺？」
「口誤。」
「有趣。」
提諾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。
「我說要，你便應該給。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，他五指一翻，一掌隔空壓向西倫胸口。
青色火光自掌心迸發，周圍空氣驟然扭曲。
西倫瞳孔一縮。
黃金大槍來不及展開，他只能橫起左臂，覆海功氣力瞬間覆蓋皮膜與肌肉。
轟！
悶雷般的碰撞聲響起。
西倫腳下石板破裂，整個人向後滑出七八步，鞋底在地面犁出兩道清晰白痕。
胸前的海魔血棉衣泛起暗紅光澤，將大半衝擊卸向四周。
即便如此，他體內剛剛恢復的氣血仍然一陣翻騰。
提諾斯站在原地，仰頭大笑。
「你這點實力，連塞繆爾都不如，如何配擁有海魔血棉衣？」
塞繆爾臉色難看，卻沒有出言反駁。
提諾斯是內院第二。
他的確有資格如此評價。
提諾斯向前邁出一步，青色火光在手指間緩慢跳動。
「區區一個外院弟子，也敢當面反抗我。」
「再多說一句，我不僅要你這件衣服，還會將你碎屍萬段，把你的血肉煉進我的兵器。」
西倫目光微動。
將非凡者血肉煉進兵器？
修道院內院竟然還藏著這種手段？
他心中驚訝，臉上卻沒有任何懼色。
伊蓮娜忽然向前一步，擋在西倫與提諾斯之間。
「夠了。」
她拔出長劍，劍鋒斜指地面。
「提諾斯，西倫是我邀請加入任務隊伍的人。霍格的戰利品也是他拿回來的，你沒有資格搶奪。」
四周眾人皆是一愣。
塞繆爾的面色更是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。
伊蓮娜竟然為了一個剛加入修道院半年的外來散修，當眾與內院第二翻臉。
提諾斯同樣愣了片刻。
他看了看伊蓮娜，又看了看西倫，忽然輕笑起來。
「看來你們在黑淵密林里相處得不錯。」
伊蓮娜的目光驟然變冷。
「管好你的嘴。」
「好。」
提諾斯像是退了一步，掌間青火漸漸收斂。
「海魔血棉衣，我可以不要。」
「但霍格的右耳必須給我。」
伊蓮娜皺起眉頭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原本答應給塞繆爾一份海納無量藥劑。」
提諾斯淡淡道：
「結果我在密林里找了半天，無論霍格還是清白太子，都沒找到。
既然霍格的屍體落在你們手裡，那便將這份戰績轉交給我。」
「至於先前的事情，一筆勾銷。」
塞繆爾聞言，眼神微微一動。
他本就缺少一份足夠分量的戰績。
若有霍格的右耳，再由提諾斯出面作證，海納無量藥劑便能落到他的手中。
「不可能。」
伊蓮娜毫不猶豫地拒絕。
「霍格的右耳屬於西倫，任務憑證如何分配，自有修道院的規矩。」
「你所謂的一筆勾銷，本來就是強詞奪理。」
西倫也平靜開口：
「不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