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2章 柄權,規律,內天地
「天地自有規律,人生而衰老,傷重而死;日月交替,斗轉星移;水往低處流,火焰向上升。
這些不是某個人定下的規矩,卻從世界存在之初便一直如此。」
「這些規律的基礎,便是氣。」
斯維因伸出手。
一滴露水從旁邊葉片上飛起,懸在他掌心。
「無數種氣排列、融合、衝突,形成了不同的結果。
火為什麼能煮水?因為熱氣進入水中,使水溫上升。
水為什麼能滅火?因為水氣吸收熱量,壓制了火氣。」
他五指微合。
掌心露水無聲沸騰,化為一團白霧。
下一瞬,白霧又重新凝結成水滴,表面浮現一層薄冰。
整個過程沒有明顯氣力波動。
仿佛那滴水本就該如此變化。
「非凡者修煉的氣力,同樣源自天地之氣。
最初淬鍊皮肉筋骨,只是讓身體成為更加堅固的容器,越往上走,修煉便越不只是強壯身體。」
「風火水土,光暗生死。
每一條道路,都是在研究自然中某一種方向的規律。」
西倫盯著那滴水,隱約明白了什麼。
「所謂柄權,就是掌握規律?」
「不完全是。」
斯維因將水滴彈向崖外。
水滴飛出數丈,忽然在空中化為一道細小雷光,隨後消散。
「真正掌握天地規律,那是九階乃至更高存在才敢說的話。
四階所接觸的柄權,只能算是用自身之氣撬動外界規律。」
「皮、肉、筋、骨圓滿後,身體已經走到一個階段的盡頭。
想要繼續提升,就要在體內構建屬於自己的小天地。」
西倫眼神一凝。
「小天地?」
「不錯。」
斯維因手掌按在胸口,「以氣力為基礎,以精神和肉身為邊界,構建出完整的內部景象。
有人觀想火山,有人構建海洋,有人將自身化為一座雷獄。
內部世界越完整,與外天地規律越契合,能夠調動的力量便越強。」
「這便是柄權的雛形。」
「以自身的小天地,影響外面的大天地。」
晨風吹過。
斯維因身後的霧氣忽然停住。
不是變慢。
而是徹底靜止。
數百滴水珠懸浮空中,遠處原本奔流的瀑布也在這一刻仿佛凝固。
緊接著,無數水滴拉長,變成一柄柄透明長槍,槍鋒全都指向西倫。
西倫渾身皮膜驟然收緊。
一種極其強烈的危機感從心底升起。
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並非斯維因,而是一片化為槍陣的汪洋。
周圍每一滴水,每一縷風,甚至腳下石板里的濕氣,都可能在下一刻將他貫穿。
然而僅僅一瞬,所有異象便消失不見。
瀑布繼續奔流。
晨霧依舊飄動。
西倫緩緩吐出一口氣,背後已然滲出一層薄汗。
「這就是老師的小天地?」
「只是一點外顯。」
斯維因站起身,「四階開始,除了構建內天地,還要進一步開發血脈。
人的身體遠比自己想像中複雜,許多血脈力量平日沉睡在骨髓與臟腑深處,只有內天地初成,才能承受它們真正甦醒。」
血脈開發。
西倫立刻想起自己的風暴血脈,以及寄生在右臂中的邪神殘肢。
雷靈、玄陰寒意、冥河之息,乃至剛得到的大筋如龍,都已在他體內形成各自的循環o
如果將來構建內天地,這些截然不同的力量該如何共存?
海洋?
雷雲?
還是一條死寂冥河?
西倫沉默良久。
斯維因看出了他的思索。
「現在想這些太早。」
「你的皮肉雖強,大筋卻剛恢復,骨骼也未真正達到三階圓滿。
先將身體打磨到沒有缺陷,再想內天地。」
「是。」
西倫鄭重應下。
斯維因轉身走向爐室方向。
「今日不必外出,把你獵殺海獸的過程從頭演示一遍,大筋有所變化,更要重新調整槍術。」
西倫拿起玄鐵長槍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崖外奔流的水霧,心中那個關於柄權的模糊輪廓,終於變得清晰了幾分。
以自身之氣構建內天地。
再以小天地,改變外天地。
黑鴉女士當初借他身體降下力量時,天空、雷霆乃至周圍所有人的感知,都被強行納入她的影響。
那或許才是真正的柄權。
而他距離那一步,還有很長的路。
但至少,他已經知道該往何處走了。
西倫隨斯維因來到洞府後方的練武場。
這裡沒有鳴雷崖那樣壯闊的雲海,四周皆是灰黑色岩壁。
地面鋪著一層厚重鐵石,中央豎立著十幾根槍樁,每一根都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孔洞和裂痕。
斯維因背手站在一旁。
「從發現海獸開始,一招不漏。」
西倫點頭。
玄鐵長槍橫在身前。
他並未直接復刻招式,而是先回憶白石河上的水流、海蛟龍衝出水面的角度,以及當時自身每一處大筋的發力狀態。
下一刻,他腳步向右橫移。
槍尖斜挑。
沉重的玄鐵長槍在空氣中撕出低沉嘯聲。
西倫閉上眼睛,仿佛再次站在奔涌河面。
海蛟龍潛藏水下,巨尾掀起水浪,鋒利爪牙從側面襲來。
他前刺,擰腰,撤步。
槍鋒連變三次方向。
大筋如龍的天賦悄然運轉,雙腿與腰腹之間再無半點遲滯。
每次變向都像水流自然轉彎,看似柔和,槍尖蘊含的力量卻絲毫沒有衰減。
斯維因起初神情平淡。
十幾招之後,他眼底卻多了一絲異色。
「停。」
西倫立即收槍。
四百八十磅重的玄鐵長槍在他手中驟然靜止,槍鋒距離石樁不足一寸。
「再來一遍。」
「哪裡有問題?」
「沒有問題才讓你再來一遍。」
斯維因走到西倫身邊,手指敲了敲他的左肩。
「你昨日出門時,這裡發力仍慢半分。現在已經消失了。」
西倫如實說道:「獵殺海蛟龍之後,大筋發生了一些變化。」
「血脈天賦?」
「可以如此理解。」
斯維因沒有追問具體來源。
混亂之海上,非凡者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只要西倫不被邪神污染,不做危害修道院之事,他便不會強行探查。
「氣力沒有增加,協調卻提升了不少。這類天賦比單純增長蠻力更加少見。」
斯維因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根普通木槍。
「攻我。」
西倫沒有客氣。
腳掌蹬地,身形瞬間掠出。
玄鐵長槍先緩後疾,槍身水光流動,雷勁則藏在水勢最深處。
到了斯維因身前丈許,槍鋒忽然向左偏轉,像一條被礁石分開的河流。
斯維因木槍輕點。
槍尖恰好落在玄鐵長槍雷勁即將爆發的位置。
西倫手腕一轉。
過去若被提前截斷水勢,他只能強行變招。
如今腰腹大筋卻在念頭生起之前便作出反應,沉重槍桿向下沉去,雷勁沿槍身瞬間後退,又從另一側水光中湧出。
啪!
兩桿長槍碰撞。
木槍完好無損。
玄鐵長槍卻被一股柔和力量帶向旁邊。
「不錯。」
斯維因第一次在教導中給出明確肯定。
「滄雷槍術不是死招,水勢本就沒有固定形狀,你的身體越協調,水雷轉化便越快。
不過還差一點。」
「差在哪裡?」
「你仍然只把水雷當成自己的氣力。」
斯維因腳步向前。
木槍平平刺出。
動作不快,甚至沒有多少力量。
可西倫眼前卻仿佛出現一條奔騰大河,四面八方的水汽同時被這一槍牽引。
他明明看清了槍鋒軌跡,身體卻生出無處躲避之感。
西倫橫槍格擋。
木槍在接觸前微微一轉,從玄鐵槍桿旁邊擦過,停在他眉心。
「槍是河道,天地水汽才是河水。」
斯維因收槍,「你什麼時候不再只用自己的水氣,而是能引外界水勢入槍,才算真正得了一分神韻。」
這與清晨講解的內外天地隱隱相通。
西倫若有所思。
接下來數日,他沒有離開洞府。
每日清晨運轉覆海功打磨大筋,午後練習滄雷槍術,夜間則用月憶冥想法回憶斯維因的每一次演示。
第五日清晨,西倫結束修煉,從靜室走出。
迴廊另一頭迎面走來兩人。
其中一人是布魯諾,肩上扛著一桿烏黑重槍。
他看見西倫,臉上露出憨厚笑意。
「三師弟,老師說你的槍今日差不多能出爐,讓我來叫你。」
布魯諾身邊還跟著一名面容陌生的年輕人。
年輕人大約二十五六歲,身材修長,背後斜負兩桿短槍,衣袖處繡著斯維因門下特有的水雷紋。
「這是老師昨日新收的記名弟子,格納。暫時跟著我修行基礎槍術。」
布魯諾又對年輕人介紹道:「這位便是西倫,老師的第三位親傳。」
格納神色明顯一肅,主動行禮。
「見過西倫師兄。」
「嗯。」
西倫點頭回應。
他與格納並無交情,也沒有多問。
斯維因之前便說過,今年尚有幾名未拜師的內院弟子,準備挑選兩人傳授槍術。
親傳與記名不同,但既然入了同一門下,日後總會有所接觸。
三人走到院中。
另一側石門打開,一名三十餘歲的男人從裡面出來。
男人身材並不高大,面容普通,右眼下方有一道極淡疤痕。
可他每一步落下,周圍水汽都會自然向兩側分開,氣息含而不露,給西倫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。
布魯諾立刻站直身體。
「大師兄。」
西倫明白了對方身份。
斯維因座下大弟子,阿爾文。
先前一直在外執行任務,近日才趕回修道院。
「你就是西倫?」
阿爾文目光落在西倫身上,打量片刻,主動伸出手。
西倫與他握了一下。
對方掌心粗糙,虎口布滿厚繭,氣力卻收斂得極好,沒有故意試探。
「老師在信里提起過你。」
阿爾文笑了笑,「二十一歲的三階,七日將滄雷槍術入門,還敢在提諾斯面前吐冥河之息。不錯,就是做事有些冒險。」
西倫神色平靜。
「當時沒有更好的選擇。」
「能活下來,便說明選擇不算錯。」
阿爾文沒有擺大師兄的架子,「不過以後遇到事情,可以先找我們。老師的弟子少,不必像其他院系一樣爭資源、分派系。」
布魯諾在一旁連連點頭。
格納雖然只是記名弟子,也明顯放鬆了幾分。
西倫對這種關係有些陌生。
從南大陸逃離之後,他習慣了將所有危險自己扛下。
即便與伊蓮娜合作,也始終保留著足夠戒心。
而斯維因門下似乎更加直接。
同門便是同門。
不需要太多虛偽試探。
「大師兄這次回來,是為了星環排位戰?」布魯諾問道。
阿爾文臉上的笑意收斂少許。
「不錯。」
「老師允許你參加了?」
「只是允許我爭奪名額。」
阿爾文望向鳴雷崖方向,眼底浮現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嚮往。
「五大勢力年輕一輩都將到場。海魔聖殿、深藍學宮、聖光修道院,還有外海兩大勢力的真正天才。
修煉這麼多年,總要看看自己與他們差多少。」
布魯諾撓了撓頭。
「可大師兄不是還沒到四階?」
「排位戰從來不只看階位。」
阿爾文說道,「三階極境若能提前觸及柄權雛形,未必不能勝過初入四階之人。
何況排位賽並非單純生死廝殺,規則、地形、兵器,都可能影響結果。」
西倫想起費舍爾離開黑淵密林前,也說要回海魔聖殿閉關備戰。
「奧德里奇會參加麼?」
「當然。」
阿爾文看了西倫一眼,「他是海魔聖殿這一代最強的幾人之一,雷火雙修,肉身與氣力皆近乎圓滿,傳聞已經觸碰到四階門檻。怎麼,你與他有過節?」
「沒有。」
西倫沒有提伊蓮娜之事。
以他現在的實力,過早捲入沒有意義。
阿爾文也沒有追問。他拍了拍布魯諾肩膀,繼續向外走去。
「我去找老師,你們先去爐室。」
雙方點頭示意,就此分開。
器坊地下爐室溫度熾熱。
石門尚未開啟,內部便不斷傳來金屬震鳴。
每一次聲音響起,地面都會隨之輕顫,縫隙中滲出的水汽夾雜著細密雷光。
斯維因站在熔爐前。
熾白火焰托著一桿長槍,在半空緩慢旋轉。
黃金大槍原本的顏色已經發生改變,槍身依舊以暗金為底,卻多出一條從槍尾貫穿槍鋒的深藍水紋。
水紋兩側,則分布著細密的青白雷痕。
藍潮劍已徹底消失。
雷靈石也不見蹤影。
兩者都被熔入槍中,與原本的赤紅紋路彼此交錯,卻又涇渭分明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
斯維因手掌一揮。
熔爐中的熾白火焰陡然收縮,盡數沒入槍身。
整杆長槍發出一聲悠長嗡鳴。
爐室四壁的水汽同時匯聚而來,化作一圈藍色水環。
緊接著,雷光沿水環遊走,又被槍身全部吞入。
斯維因五指虛握。
長槍瞬間飛出,插在西倫面前的鐵石地面。
嗡!
槍尾沒入地面半尺。
周圍裂紋卻沒有向外擴散,而是被一層水光牢牢壓住。
「試試。」
西倫走上前,握住槍桿。
入手的瞬間,體內雷靈驟然震顫。
覆海功氣力也隨之涌動。
水與雷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他刻意維持平衡。
深藍水紋自然承載雷勁,槍身仿佛成了身體的一部分,能夠隨氣力變化自行調整。
西倫拔槍。
槍身沉重了不少,約有五百二十磅,卻並不顯笨拙。
大筋如龍天賦運轉,重量沿雙臂、腰腹、雙腿均勻分散。
他橫跨一步,槍鋒平刺。
沒有刺耳破空聲。
只有一圈淡淡水波在槍尖盪開。
水波掠過三丈之外的鐵石槍樁。
起初沒有任何變化。
半個呼吸後,槍樁內部突然傳出一聲悶響。
青白雷光從石縫中爆發,整根槍樁由內而外裂成數塊,斷面卻被水氣沖刷得異常光滑。
布魯諾看得眼睛發亮。
「好槍!」
西倫也感受到了明顯差別。
水勢隱藏了雷勁的爆發,敵人很難通過聲音和氣息判斷真正落點。
槍身對水雷氣力的承載能力,更遠非玄鐵長槍可比。
若用此槍再戰清白太子,他無需反覆攻擊同一處傷口,單是一記完整滄雷槍術,就有可能擊穿對方表皮。
「藍潮劍為水脈,雷靈石為雷心,原本的槍身保留赤星之力。」
斯維因說道,「三者相融,品階仍在三階,但三階範疇之內,尋常兵器很難與它正面碰撞。」
「水雷兩種特性可隨你氣力轉化。若只用水氣,槍身柔韌,卸力極強;若灌入雷勁,則會變得剛猛鋒利。」
「至於赤星之槍————」
斯維因看了一眼西倫,「儘量少用,此槍能承受,不代表你的身體也能承受。」
「弟子明白。」
西倫撫過槍身暗金、深藍與青白交錯的紋路。
「它還沒有名字。」
斯維因隨口說道:「你的兵器,你自己取。」
西倫沉思片刻。
「便叫滄雷槍。」
名字直接,也正合兵器特性。
而且還保留了黃金大槍的特性,柔軟。
依舊如先前那般,盤在腰間,便於攜帶。
斯維因沒有意見。
西倫再次揮槍。
這一次他沒有攻擊槍樁,只在爐室空地演練滄雷槍術。
槍鋒划過,周圍水汽隨之流動,雷光時隱時現。
數日前老師關於柄權的講解從心底浮現。
槍是河道。
氣力不只來自自身。
西倫忽然放緩動作,不再刻意牽引水汽,只將自己代入曾經附身黑鴉女士時的視角。
那時的她沒有爭奪周圍雷霆。
她只是伸出手。
天地便自然作出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