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迅速壓下心思。
他拔出短刀,破開海蛟龍胸口。
這頭海獸心臟已經乾癟大半,表面卻仍有細小雷紋。
他將心臟完整取出,用準備好的防水皮袋包好,又切下額頭短角、背部雷紋最密集的二十餘片鱗片。
最後才是那枚拳頭大小的雷晶。
雷晶呈現不規則的菱形,內部仿佛封存著一場縮小的風暴。
輕輕觸碰,指腹便傳來針扎般的刺痛。
這是三階極境雷性海獸身上最珍貴的材料。
無論出售給藥務處,還是留給斯維因煉製藥劑和兵器,都價值不菲。
只可惜海蛟龍被長期囚禁,血液中積累了不少污穢藥性。
西倫只收集了心臟附近尚且純淨的部分,其餘血肉只能捨棄。
處理完海獸,西倫走到克羅夫屍體旁。
克羅夫的魚叉已經隨著鎖鏈被收起。
他從屍體胸前摸出一隻防水錢袋,裡面有七十多磅金票和十餘枚金鎊,又找到兩瓶藥劑、一枚刻著魚骨圖案的銅牌,以及一本沾有血跡的薄冊。
薄冊記載著縛海鎖的使用方法。
這套非凡裝備並非克羅夫自己打造,而是他數年前從一處沉船遺蹟中所得。
縛海鎖共有七條子鏈,一條主鏈。
主鏈與魚叉相連,能夠分散水系和雷系力量,也可借黑釘刺激海獸,以骨哨下達簡單命令。
不過,想真正驅使海獸,需要長期折磨和藥物控制。
薄冊後半部分詳細記載了克羅夫如何捕捉這頭海蛟龍。
三個月前,海蛟龍在沉灣湖附近被一頭更加強大的同族驅逐,重傷後游入白石河。
克羅夫趁其虛弱,以縛海鎖將其困住,又用數十名手下晝夜圍攻,才將它拖入黑杉谷。
「更強大的同族……」
西倫眯起眼睛。
這與他的推斷一致。
沉灣湖深處那道嘶鳴,多半來自一頭成年海蛟龍,實力至少已經超過三階。
也可能達到四階。
西倫合上薄冊,將其與錢袋一起收好。
緊接著,他檢查了水牢周圍。
水牢一側有三間石屋。
第一間堆滿了海獸飼料與藥物,空氣中混雜著血腥味、腐木味和濃郁草藥味。
幾隻木箱裡裝著曬乾的小魚和海獸內臟。
牆邊則擺放著十幾個陶罐。
西倫打開其中一隻,裡面是青黑色藥泥,聞起來帶有微弱的雷擊焦味。
他以指尖蘸取少許,體內雷蛟之心立刻輕輕跳動。
「雷性材料?」
西倫認真翻找,很快在石屋角落發現幾捆暗紫色靈草。
靈草葉片狹長,表面有銀灰紋路,根須則呈現出焦黑顏色,像是曾被雷劈過。
每一捆靈草旁邊都掛有木牌。
雷須草。
銀電藻。
青紋藤。
這些靈草都是克羅夫用來投餵海蛟龍的食物。
其中一部分能補充氣血,另一部分能夠溫養雷性血脈,緩解黑釘與縛海鎖造成的損傷。
若不是克羅夫需要海蛟龍維持戰力,絕不捨得長期用這種東西投餵。
西倫清點了一遍。
雷須草共有三十七株,銀電藻十二斤,青紋藤則裝滿兩個木箱。
大部分品相只能算普通,可勝在數量多。
雷須草尤其適合輔助大雷音呼吸法修行。
以西倫如今的雷蛟之心,若配合這些靈草熬製藥湯,能進一步加快雷血淬體的速度。
他毫不客氣地全部收下。
深海水囊雖然內部空間不能直接裝下木箱,卻能壓縮儲存大量液體。
西倫將銀電藻和部分青紋藤搗碎,混合純淨潭水裝入水囊,剩下靈草則用防水布包好。
第二間石屋中,堆放著商隊被劫走的貨物。
藥材、布匹、雷擊木、海獸血,以及幾隻貼有銀穗藥行標誌的鐵皮箱。
箱鎖已經被海盜砸開。
裡面的珍貴藥材少了近半,剩餘部分還算完整。
西倫沒有動這些貨物。
契約中早已約定,商隊貨物歸商行所有,擊殺海獸所得材料才歸他。
守契約不是因為他迂腐。
而是信用本身也有價值。
只要這批貨物被完整送回去,白鯨商行、藍石商行和銀穗藥行以後再遇到危險,首先想到的便會是他。
那意味著源源不斷的任務與收入。
相比眼前幾箱藥物,一條長期穩定的賺錢渠道顯然更重要。
第三間石屋則是克羅夫的私庫。
西倫在屍體身上找到鑰匙,打開鐵門後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碼放整齊的火銃和刀劍。
這些兵器品相普通,數量卻有五十多件。
靠牆的木架上擺放著各類海獸材料。
兩塊三階海獸骨,十幾張一二階水獸皮,還有一顆已經失去大半活性的水屬性晶核。
除此之外,鐵箱中還放著一遝錢票。
西倫清點後,共有六百三十七磅。
加上克羅夫身上的錢,剛好超過七百磅。
這還沒有計算八百磅懸賞。
一場廝殺,帶來的直接收益便超過了一千五百磅。
難怪無數人明知獵殺懸賞犯危險,依舊趨之若鶩。
只要成功一次,便足以抵得上普通三階非凡者數年積蓄。
西倫將錢票收好,又在木架底層發現五本典籍。
《縛水符文初解》。
《海獸馴養手冊》。
《白石河水道圖》。
《黑杉谷藥草錄》。
以及一本殘缺的《蛟血鍛體秘方》。
前四本價值有限,最後那本秘方卻讓西倫停下了動作。
秘方記錄了一種以蛟類血液淬鍊心肺的辦法。
雖然殘缺嚴重,而且副作用極大,但其中一些關於血脈與氣血交融的描述,恰好能讓他更好地理解雷蛟之心。
西倫翻閱片刻,便鄭重收起。
做完這些,他回到前寨。
此時火勢已經從正廳蔓延到旁邊兩座木樓。
熱浪卷著黑煙升騰,照得半邊山谷泛紅。
殘餘海盜基本逃光,只留下滿地屍體和傷員。
先前獲救的斷臂護衛並沒有離開。
他帶著幾名還能行動的同伴,躲在西側山坡後接應。見西倫從寨中出來,幾人立刻迎上前。
「西倫先生,那怪物……」
「死了。」
西倫將一捆繩索扔給他,「寨中沒有能站著的海盜了,帶人回來搬貨,先撲滅靠近倉庫的火。」
斷臂護衛怔了怔。
水牢方向的雷鳴他們聽得清清楚楚。
那般恐怖的海獸,竟然也死了?
他看向西倫衣服上的焦痕和肩頭血跡,又看見那杆仍在滴血的滄雷槍,喉嚨不由滾動一下。
「克羅夫呢?」
「屍體在後寨。」
「另外兩個三階呢?」
「也死了。」
短短兩個回答,讓周圍徹底安靜。
幾名護衛彼此對視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撼。
西倫獨自闖入有六十多名海盜駐守的寨子,救出俘虜,殺死三名三階非凡者,又解決了一頭能釋放雷霆的強大海獸。
這已經不是尋常護航供奉能做到的事。
斷臂護衛深吸一口氣,鄭重低頭。
「多謝西倫先生救命。」
其餘人也紛紛行禮。
「多謝先生!」
「先做事。」
西倫神色平靜,「黑杉谷的火光太明顯,天亮前可能會引來其他人。」
眾人這才如夢初醒,趕忙返回山寨。
西倫割下克羅夫的頭顱作為懸賞憑證,又將另外兩名三階海盜身上值錢的物品搜走。
此後,他提著滄雷槍,在寨子內外走了一圈。
大筋如龍和雷蛟之心同時運轉,身體輕盈得仿佛卸去一層無形重甲。
西倫來到一片空地,忽然挺槍。
刺!
槍鋒破開夜風。
水汽聚攏成一條纖細河流,悄無聲息纏繞槍身。
下一刻,藏於其中的雷勁驟然爆發。
數丈外,一根碗口粗的木樁無聲洞穿。
直到槍勢收回,木樁內部才響起一連串爆裂聲,轟然碎成數十塊。
西倫沒有停下。
滄雷槍向後橫掃,槍尾尚未落下,腰背大筋便已提前改變方向。
沉重槍身在半空划過近乎違背慣性的弧線,從橫掃變作倒刺。
過去,這種強行變招會讓他的大筋承受巨大壓力。
如今卻順暢自然。
槍鋒隨著心意變化,如河水遇石,自然而然分出新的支流。
雷蛟之心則讓雷勁不必再經歷漫長蓄勢。
每一次心跳,便能為槍勢添入一層雷光。
槍影越來越快。
後寨水汽被牽引而來,在西倫身邊形成環繞流動的水帶。
青白雷霆隱於其中,偶爾閃過,發出低沉長鳴。
三十息後,西倫收槍而立。
地面上多出數十道深淺一致的槍痕。
「威力提升了近三成。」
「變招速度更快,雷勁消耗反而更小。」
真正的變化並非單純力量增長。
而是身體、槍法與雷勁之間變得更加契合。
過去的西倫,像是用強橫氣力駕馭一桿槍。
如今滄雷槍仿佛成了身體與大筋的延伸。
心念所至,槍鋒便至。
西倫低頭看向胸口。
血棉衣之下,心臟穩定有力地跳動。
風暴血脈仍在緩慢甦醒。
他能感覺到,這一次獲得的天賦遠沒有完成全部變化。
隨著雷蛟之心不斷淬鍊血液,它對身體的影響還會逐漸加深。
或許等到血脈真正甦醒時,他能從中找到晉升四階的一條道路。
黎明將至。
山谷外傳來第一聲鳥鳴。
火勢已經被撲滅,商行護衛們也將貨物重新裝上馬車。
西倫最後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採石寨。
此次出手,不只收回了商行貨物。
克羅夫的懸賞、七百多磅錢票、縛海鎖、海獸材料、五本典籍,以及足以輔助雷系氣力修行數月的靈草。
最重要的,還是雷蛟之心。
他走到最前方那輛貨車旁,將克羅夫的頭顱扔進防水木箱。
「出發。」
車輪碾過滿是血跡的泥地。
清晨薄霧中,黑杉谷與燃燒過後的採石寨漸漸遠去。
而每向前走出一段距離,西倫都能感覺到,胸腔中的那條雷蛟,正在緩慢睜開眼睛。
————
上午十點。
白石河岸邊,白鯨商行的臨時營地籠罩在一片壓抑氣氛中。
三頂灰白帳篷搭在碼頭旁。
河風從水面吹來,帶著初冬特有的濕冷。
碼頭木板被昨夜小雨浸透,踩上去會發出沉悶吱響。
伯恩已經在岸邊來回走了半個上午。
他披著厚呢外套,手中捏著一隻銅殼懷表,每隔一刻鐘便要打開看上一眼。
表蓋開合的聲音原本細微,此時卻格外刺耳。
幾名商行夥計不敢靠近。
誰都看得出來,這位向來沉穩的主事已經快要失去耐心。
不遠處,藍石商行的護運主事馬修蹲在木箱上,悶頭抽著菸斗。
菸絲燃盡了一鍋又一鍋,腳邊已經落滿灰白菸灰。
梅芙夫人坐在帳篷門口。
她今日沒有穿平時那身精緻長裙,只套著方便行動的深色袍子。
銀穗藥行的書記員站在她身後,手中帳冊翻開許久,卻一個字也沒有寫下。
河面偶爾有商船經過。
每當遠處傳來汽笛聲,營地眾人便會下意識抬頭。
等看清船上旗幟,又重新沉默下去。
「已經一夜了。」
馬修磕掉菸灰,終於忍不住開口,「從這裡到黑杉谷,騎快馬也就三個多小時。他若得手,天亮前怎麼都該傳回消息。」
伯恩沒有停步。
「黑杉谷地形複雜,也可能耽擱。」
「耽擱?」
馬修眉頭皺緊,「那是六十多名海盜,不是六十隻雞,克羅夫懸賞八百磅,身邊還有兩個三階。西倫先生再厲害,也只是一個人。」
伯恩腳步一頓。
昨日西倫獨自追擊時,他不是沒有勸阻。
可對方只留下讓商行準備接應的話,便連夜消失在雨幕中。
伯恩親眼見過西倫擊殺海蛟龍,自然知道他的實力。
然而水中廝殺與攻打山寨完全不同。
海獸雖然強大,手段卻相對單一。
海盜會設陷阱,會用火銃,會暗中下毒,更知道集中力量圍殺非凡者。
一個人正面衝擊六十多人的寨子,怎麼看都近乎送死。
梅芙夫人揉了揉眉心。
「被擄走的護衛和藥行夥計也沒有消息?」
「沒有。」
書記員低聲回答,「昨夜派出去的兩撥探子,都只到了黑杉谷外圍。谷內有海盜暗哨,他們沒敢深入。」
「沒敢深入?」
馬修冷笑,「商行每月花那麼多錢養著他們,真到用人的時候,一個比一個惜命。」
兩名站在附近的探子面露尷尬,卻不敢反駁。
他們只有一階實力。
進入黑杉谷若被海盜發現,連發出信號的機會都未必有。
伯恩重新打開懷表。
「再等半個小時。」
「還等?」
馬修站起身,「我看應該立刻回鎮上組織人手,把三個商行能調動的護衛全叫來,再花錢請兩名三階非凡者。人多一些,至少能封鎖黑杉谷出口。」
旁邊一名白鯨商行老管事嘆了口氣。
「現在組織人手也未必來得及,克羅夫若知道西倫先生追過去,很可能已經轉移貨物,甚至殺掉俘虜。」
「那也不能繼續乾等。」
馬修聲音提高,「貨物價值三千多磅,還有三十多條人命。上面追查下來,誰來承擔?」
帳篷附近更加安靜。
此次返航貨隊名義上由白鯨商行負責,但貨物屬於三家商行。
若整批貨物被劫,幾位主事都逃不了問責。
尤其銀穗藥行丟失的藥材中,有一批是某位大人物提前訂下的。
梅芙夫人正因如此親自守在岸邊。
「早知如此,一開始就該花大價錢,請一支完整的護航隊。」
藍石商行一名中年管事低聲抱怨。
他的聲音不算大,卻剛好讓眾人聽清。
「請一個人再厲害又有什麼用?三階非凡者也是血肉之軀,難道真能以一敵百?」
伯恩看向他。
中年管事縮了縮脖子,仍舊硬著頭皮繼續。
「我說的難道不對?那個西倫才多大,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。
這樣年輕的人,哪怕有些天賦,又處理過幾次真正的大事?」
「商行要的是能擔責任的人,不是只會在水面上和海獸拚命的莽夫。」
馬修皺起眉頭。
「西倫先生是在替商行追貨,話別說得太難聽。」
「我也沒有怪他的意思。」
中年管事連忙改口,「可現在人和貨都沒回來,總得想辦法吧?」
另一名管事低聲道:
「據說他是聖光修道院斯維因長老的親傳弟子。」
「若任務失敗,咱們也不好找他追責。」
「為什麼不好追責?」
「契約上寫得清楚,商行付了錢,他就該保證貨物安全。
要是因為他判斷失誤,導致俘虜被撕票,總得給上面一個交代。」
有人猶豫片刻,小聲提出:
「實在不行,就將責任推到護航者身上。
說他發現海盜後沒有及時匯報,擅自行動,才錯失救援機會。」
伯恩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閉嘴。」
那人神情一僵。
伯恩將懷表收回口袋,聲音冷硬。
「西倫先生昨日若不出手,我們連克羅夫的蹤跡都摸不到。」
「他願意獨自追入黑杉谷,是在拿自己的命救商行的人。
成不成另說,誰要敢在事後篡改契約,將責任推給他,先從白鯨商行滾出去。」
老管事低聲提醒:
「伯恩,上面要是追究……」
「該是我的責任,我會承擔。」
伯恩望著灰濛濛的河面。
商人逐利沒有錯。
可若連最基本的信譽都捨棄,生意也做不長久。
西倫出發前便說得清楚,他只負責盡力追回貨物,不保證一定成功。
商行當時沒有異議,事後便不能因為損失反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