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芙夫人輕輕點頭。
「買賣不成仁義在。」
「西倫先生即便失敗,也是實力不足,不是有意損害三家商行,沒必要為了甩掉一點責任,得罪一位修道院長老的親傳弟子。」
她停頓一下,看向書記員。
「把剛才那些話忘掉,不許寫進記錄。」
「是。」
書記員立即合上帳冊。
馬修重新裝了一鍋菸絲,語氣緩和了些。
「既然如此,就按兩個結果準備。」
「若西倫先生成功,自然最好。」
「若他失敗,立刻出錢組織第二次救援,黑杉谷那麼大的寨子,貨物很難一次運走,克羅夫總不能白白吃下我們的東西。」
「我帶藍石商行的護衛封山,白鯨商行負責聯繫修道院,銀穗藥行準備贖金。」
幾名管事陸續點頭。
爭論歸爭論。
真正做事時,三家商行仍需要彼此配合。
伯恩剛想吩咐夥計去鎮上傳信,碼頭高處忽然傳來急促鈴聲。
眾人齊齊抬頭。
負責瞭望的年輕夥計站在木塔上,正用力揮舞一面白色小旗。
「商隊!」
「北邊有車隊過來了!」
伯恩快步走出營地。
白石河北岸的商道上,一列黑點正從薄霧中緩緩出現。
最前方是兩匹棕色挽馬。
後面跟著七輛貨車。
車輛數量與被劫商隊完全一致。
伯恩先是一怔,隨後像是不敢相信似的,從懷裡掏出單筒望遠鏡。
鏡片中,貨車外側印著白鯨、藍石和銀穗三家商行的標誌。
最前方那輛車上坐著一個黑衣青年。
滄雷槍盤於腰間,身形在顛簸中紋絲不動。
正是西倫。
「回來了!」
伯恩放下望遠鏡,聲音中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。
「他們回來了!」
壓抑半日的營地瞬間沸騰。
夥計、護衛和管事一股腦湧上商道。
馬修連菸斗掉在地上都沒有察覺,擠到最前面眯眼張望。
梅芙夫人也站起身。
直到車隊越走越近,眾人才發現,不只貨物回來了,被擄走的商隊護衛和藥行夥計也大多活著。
雖然不少人帶傷,神情疲憊,隊伍卻沒有半分潰敗模樣。
那名斷臂護衛看見同伴,隔著老遠便揮起僅剩的手臂。
「開門!」
「貨物一箱不少,全帶回來了!」
岸邊頓時爆發出巨大歡呼。
幾名失蹤護衛的親友沖入車隊,抱住傷員又哭又笑。
銀穗藥行的姑娘們圍住昨日被擄走的同伴,七嘴八舌詢問情況。
那個險些遭到二寨主侮辱的年輕姑娘看見梅芙夫人,眼圈一紅,撲進她懷中哭了起來。
梅芙夫人輕拍她的後背。
待聽完幾句低聲敘述,她再抬頭看向西倫時,神色已經完全不同。
伯恩迎到車前。
「西倫先生。」
他目光掃過滿載貨物的馬車,又看向西倫肩膀上已經凝固的血跡。
千言萬語到了嘴邊,最後只變成一句:
「辛苦了。」
西倫從車轅上躍下。
「先清點貨物。」
「傷員里有三人情況不好,讓藥師立即救治。」
伯恩點頭,馬上安排夥計搬運貨物。
馬修走到車隊後方,確認每輛車上的封條。
海盜雖然打開過箱子,卻沒來得及轉移大部分貨物。
除去少量被吃掉的食物和幾瓶打碎的藥劑,真正損失不到五十磅。
這與眾人先前預想的全軍覆沒相比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「克羅夫呢?」
馬修回到西倫身旁,忍不住問道。
西倫抬手指向最後一輛車。
斷臂護衛掀開防水布。
一隻被石灰簡單處理過的頭顱滾落出來。
淺黃色左眼,額角刀疤。
即便已經死去,依舊能讓人認出懸賞畫像上的身份。
四周聲音一下低了下去。
「真是克羅夫……」
一名老護衛蹲下檢查,神情震動。
「懸賞了快兩年的馭獸者。」
「他怎麼死的?」
「被西倫先生一槍穿了喉嚨。」
斷臂護衛主動回答。
隨後他指向另一輛車上兩具被包裹的屍體。
「黑杉谷還有兩個三階寨主,也死了。」
「寨中六十多個海盜,被殺了大半。剩下的不是逃了,就是跪地求饒。」
「西倫先生一個人攻進採石寨,把我們從水牢和木屋裡救出來,還殺了一頭會放雷的巨大海獸。」
隨著他講述,碼頭周圍漸漸安靜。
眾人的目光全落在西倫身上。
先前那名抱怨西倫年輕、不能擔責的中年管事站在人群後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六十餘名海盜。
三名三階。
一頭能放雷的強大海獸。
如此陣容,即便商行真的花大價錢請來一支護航隊,也未必能攻下黑杉谷。
西倫卻獨自做到了。
這已經不是運氣可以解釋。
馬修沉默數息,忽然咧嘴笑起來。
「我服了。」
「伯恩,你們白鯨商行這次找來的不是供奉,是一尊殺神。」
伯恩沒有接這句玩笑。
他鄭重整理衣領,當著所有人的面向西倫行了一禮。
「西倫先生,此次若沒有你,三家商行不只會丟掉貨物,還要損失三十多名護衛與夥計。」
「原定報酬之外,白鯨商行願意再加兩百磅作為謝禮。」
梅芙夫人也開口道:
「銀穗藥行另付兩百磅。」
「被救回來的姑娘大多是藥行學徒,這份恩情不能只用契約上的幾行字來計算。」
馬修摸了摸口袋,發現菸斗不見了,索性大手一揮。
「藍石商行也出兩百磅。」
「以後再有護航任務,同等報酬下,西倫先生擁有優先挑選權。」
六百磅額外報酬。
加上此次護航應得的收入與克羅夫懸賞,僅商行這邊便能帶來一千五百磅左右。
西倫沒有推辭。
「可以。」
簡單兩個字,讓馬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原本還準備了一番勸說的話,沒想到完全用不上。
梅芙夫人眼底露出一絲笑意。
她已經摸清西倫的性格。
此人不貪不搶,屬於自己的報酬卻也絕不會客氣。
這種人反而最適合長期合作。
伯恩讓人取來契約與帳冊。
清點過程持續了近一個小時。
貨物確認無誤後,西倫將自己帶回來的東西單獨分開。
海蛟龍的雷晶、短角和鱗片屬於他的戰利品。
克羅夫私庫中的錢票、典籍和材料,同樣是擊殺海盜所得。
至於縛海鎖,商行眾人只看了一眼便不再過問。
能夠控制三階海獸的非凡裝備,價值難以估算。
西倫既然獨自殺死克羅夫,這件東西自然歸他。
伯恩唯一提出購買的,是海蛟龍殘存的部分血液。
西倫留下最純淨的兩瓶,其餘以一百二十磅賣給白鯨商行。
銀穗藥行又花六十磅,買走幾塊被冥河之息污染較輕的海獸骨。
做完交易,伯恩看著帳冊上的數字,忍不住感慨。
「西倫先生,你這一趟的收入,怕是抵得上普通商行小半年的利潤了。」
「命只有一條。」
西倫收起金票,「這種錢也不是每次都能賺。」
伯恩微微一怔,隨即點頭。
他沒有從西倫身上看到得意。
對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尋常任務。
可越是如此,越顯得深不可測。
午後,商行在銀穗鎮最大的酒館包下二樓,為活著回來的護衛接風。
烤肉、黑麥麵包和熱酒擺滿長桌。
傷勢較輕的護衛輪流向西倫敬酒。
西倫只喝了一杯,之後便以需要壓制傷勢為由換成熱水。
沒有人覺得他掃興。
反倒是斷臂護衛繪聲繪色講起採石寨一戰,引得眾人不斷驚呼。
「那槍鋒一轉,三個海盜胸口同時炸開!」
「克羅夫還想求饒,說願意送出所有錢,西倫先生一句廢話沒有,一槍就穿了他的脖子。」
「那頭怪物站起來有兩層樓高,吐出的雷光把石牆都炸塌了……」
講到激動處,他單手揮舞木勺,險些將湯碗掃到地上。
周圍鬨笑一片。
西倫坐在靠窗位置,安靜吃著一塊烤得焦香的牛肉。
窗外是銀穗鎮濕漉漉的街道。
貨車來往,煙囪吐出灰白蒸汽,街邊有人叫賣剛從河裡捕到的銀魚。
歡笑、酒杯碰撞與餐具摩擦的聲音混在一起,沖淡了昨夜殘留在身上的血腥氣。
他忽然理解了死靈之海老修士為何讓自己多接觸活人。
廝殺之後,人需要一些真實而瑣碎的聲音。
否則死亡會一直留在意識深處。
慶祝持續到傍晚。
西倫沒有留宿。
他將大部分材料交給白鯨商行,委託對方用蒸汽貨船運回星環城,自己只帶著雷晶、靈草、典籍和錢票先行返回。
臨走前,伯恩將一張銀白名片交給他。
「這是三家商行聯合供奉的憑證。」
「以後只要在星環島範圍內,憑這張名片便能從三家商行的分號支取五百磅以內的應急款,也能調動一支普通護衛隊。」
西倫接過名片。
這不是無條件贈予。
商行是想用人情和利益將他與三家勢力長期綁定。
但這對雙方都有好處。
「下一次護航,將消息送到鳴雷崖。」
伯恩露出笑容。
「好。」
半個小時後,汽笛聲從白石河上響起。
蒸汽客船離開碼頭,沿著平緩河道駛向星環城。
西倫站在船尾。
銀穗鎮的房屋與碼頭逐漸縮小,最終隱入淡金色暮光。
胸腔中,雷蛟之心規律跳動。
靈草的氣息從包裹中散出,每一次呼吸,都讓體內雷勁隨之活躍。
西倫低頭看著河面倒影。
這次收穫足以支撐他很長一段時間的修煉。
伊蓮娜的欠款,也終於可以還了。
然而當他回到鳴雷崖時,等待他的卻不是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洞府門前,只放著一封已經落了薄灰的信。
————
西倫拆開信封。
裡面只有一張白紙。
字跡鋒利秀氣,最後一筆拖得稍長,正是伊蓮娜的書寫習慣。
她在信中說,自己臨時接到一項駐地任務,需要離開星環島一段時間。
具體去處沒有寫。
歸期同樣不定。
只有末尾提到,欠款不用著急,等星環排位賽開始時,她自然會回來。
西倫將信紙翻到背面。
空白一片。
「已經走了十天?」
他看向信封上的日期。
那時自己恰好接下白鯨商行的護航任務。
伊蓮娜大概到洞府找過他,得知他不在,才留下這封信。
西倫原本準備拿出八百磅。
其中六百磅是購買《滄雷槍術》的借款,剩下兩百磅則是他準備的額外謝禮。
雖然伊蓮娜說過不收利息,但沒有那筆錢,他不可能及時買下槍譜,也未必會因為滄雷槍術引起斯維因注意。
二百磅並不足以完全償還這份人情。
卻是他目前願意給出的補償。
「星環排位賽……」
西倫折好信紙,收入抽屜。
據他所知,排位賽距今已經不足一個月。
這點時間並不算長。
伊蓮娜既然說會回來,那便到時候再還。
西倫沒有繼續糾結,轉身進入靜室。
他先用熱水清洗傷口,又將海蛟龍雷晶與幾株雷須草擺在石台上。
雷須草不能直接服用。
《黑杉谷藥草錄》中記載,需要將其根須碾碎,以七十度左右的熱水浸泡,再加入少量海鹽和海獸血,才能讓其中雷性變得溫和。
西倫按照典籍上的步驟處理。
半個小時後,陶罐中的藥湯變成淡紫色。
細小電弧沿液體表面跳動,空氣里散發著雨後泥土與焦木混合的味道。
他只喝下半碗。
藥湯進入胃部,起初沒有明顯反應。
十幾個呼吸後,雷蛟之心猛然加快跳動。
一絲絲藥力被心臟吸收,轉化為更加精純的雷勁,沿著血液流遍全身。
西倫立即運轉大雷音呼吸法。
呼吸聲在靜室中迴蕩。
吸氣時,胸腔擴張。
吐氣時,口鼻間有青白電光一閃而逝。
雷蛟之心仿佛與呼吸法天然契合。以往需要耗費精神牽引的雷性力量,如今會主動隨著呼吸震盪臟腑。
一次完整吐納後,雷勁先淬鍊心肺,再流入大筋,最後融進覆海功的潮勁中。
【技藝:覆海功(第三重)】
【進度:1557/5000】
水與雷的界限似乎變得模糊。
覆海功氣力包容雷勁,雷勁又在潮水般的循環中反覆洗鍊身體。
西倫心中生出一絲明悟。
滄雷槍術的水雷結合,或許不應只用於戰鬥。
覆海功同樣可以成為承載雷力的河道。
只不過這樣做會讓修煉體系更加複雜。
老師已經警告過他,在三階圓滿之前,不可擅自構建內天地。
西倫沒有冒險。
他只是記錄下這種感受,隨後主動分開雷勁與覆海功氣力,讓它們重新回到原本軌跡。
一夜修行結束。
天色剛亮,西倫已經來到鳴雷崖的練武場。
晨霧貼著崖壁流動。
遠處瀑布落入深潭,轟鳴聲在群山之間來回碰撞。
西倫解下腰間槍帶。
滄雷槍在氣力灌注下驟然繃直。
他沒有立即演練完整槍術,而是從最基礎的平刺開始。
腳掌發力。
小腿、腰腹、脊背與雙臂的大筋同時繃緊。
槍出如電。
空氣中響起短促爆鳴。
鐵石槍樁表面多出一個寸深凹痕。
西倫動作不停。
第二槍刺出時,心臟隨之重重跳動。
雷勁從血液中湧入手臂,又沿掌心進入槍身。
水光在前。
雷音藏後。
槍尖點在第一道凹痕中央。
轟!
槍樁內部傳出悶響。
密集裂紋從凹痕向四周延伸,最終炸開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片。
【技藝:滄雷槍術(熟練)】
【進度:1209/4000】
西倫收槍後退。
這兩槍看似簡單,威力卻比獲得雷蛟之心前強了許多。
更重要的是,他沒有刻意蓄勢。
雷勁與氣血同步爆發。
只要心臟跳動,便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一次滄雷槍術的發力。
若用在生死廝殺中,足以讓敵人錯誤判斷他的攻擊間隔。
西倫重新挺槍。
刺、攔、拿、扎、崩、掃。
整套基礎槍式在練武場上連續展開。
槍鋒時而沉重如浪,時而輕盈似水。
水汽從崖邊匯聚,在槍尖留下淡淡白痕,偶爾又被雷勁撕成細碎霧珠。
獲得大筋如龍後,他的身體變化已經極為明顯。
此刻再有雷蛟之心提供持續不斷的雷勁,槍法終於不再有過去那種過分沉重的感覺。
沉重只是選擇。
靈活同樣是選擇。
槍勢可以像山崩,也能如細雨。
練到第三遍時,西倫忽然改變腳步。
滄雷槍從正面刺出,尚未抵達槍樁,身體已在大筋牽引下橫移半步。
槍鋒跟著偏轉。
這本該讓力量分散的一擊,卻藉助水勢重新匯聚。
雷光直到最後一寸才陡然迸發。
轟隆!
鐵石槍樁上半截橫飛出去。
斷口並不平整。
內部焦黑,外層卻殘留著水汽沖刷出的螺旋痕跡。
「水勢引路,雷勁破敵。」
「比之前更快了。」
西倫低聲總結。
「不過,仍然過於依賴體內力量。」
斯維因教他的,是以自身之氣撬動外界水雷。
如今練武場四周水汽濃郁,他真正引入槍中的卻不足一成。
剩餘九成力量,都來自自身。
這意味著他的槍法在短時間內威力強橫,可一旦陷入長久鏖戰,氣力消耗依舊是一個問題。
西倫正準備演練第四遍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斯維因穿著一身灰色練功服,從石門後走出。
他看了一眼斷裂的槍樁。
「又有進步。」
能讓斯維因主動說出這四個字,已是極為難得的評價。
西倫收槍行禮。
「老師。」
「黑杉谷的事情,我聽說了。」
斯維因走到斷樁前,伸手摸過焦黑痕跡。
「一個人攻寨,殺三個三階,還和三階極境海獸正面廝殺。」
「膽子不小。」
語氣聽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