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平靜解釋:
「克羅夫若轉移據點,再想找到他會很麻煩。」
「我查清寨中實力後,認為可以應對。」
「可以應對?」
斯維因瞥了一眼他肩頭尚未完全癒合的傷,「若那頭海蛟龍沒有被折磨得虛弱,你現在已經變成了它肚子裡的食物。」
西倫沒有反駁。
這是事實。
三階極境海蛟龍全盛時的力量,遠比清白太子更可怕。
尤其在有水的環境中,其威脅還會繼續上升。
斯維因收回手掌。
「不過,你沒有放任那頭海獸進入白石河,做得不算差。」
「既然敢出手,就該把後果收拾乾淨。」
西倫取出海蛟龍雷晶與那本《蛟血鍛體秘方》。
「這是此次獲得的東西。」
「弟子身體也出現了一些變化。」
斯維因接過雷晶,起初並不在意。
可聽到後半句話,他神色微動,伸手按住西倫手腕。
一縷細微氣力進入身體。
西倫沒有抵抗。
斯維因的氣力順著手臂上行,很快接近心臟。
咚!
雷蛟之心本能跳動。
青白雷光在血液中一閃。
斯維因手指略微一顫,眼底第一次露出明顯驚訝。
「血脈開化?」
他沒有立即下結論,又連續檢查西倫的心脈、骨骼和大筋。
數息後,斯維因才鬆開手。
「你的心臟正在自行淬鍊雷血。」
「風暴血脈也被帶動了一部分。」
「像是吞服過某種極為珍貴的蛟類秘藥,卻又沒有藥物殘留。」
西倫早已想好說辭。
「擊殺海蛟龍後,我吸收了它殘留的血脈精華。」
面板與獵殺天賦是他最大的秘密。
即便面對斯維因,他也不會全盤托出。
「血脈精華?」
斯維因皺眉看向雷晶,「那頭海蛟龍有返祖跡象,的確可能凝聚出一縷精華。不過能直接被你吸收,說明你的風暴血脈與它存在某種契合。」
他將雷晶扔回給西倫。
「目前沒有壞處。」
「但血脈之力最容易影響人的性情。蛟類兇悍暴戾,若你發現自己變得嗜殺、易怒,立刻停止雷系修行。」
「弟子明白。」
西倫將這句話牢牢記下。
斯維因又翻開《蛟血鍛體秘方》,只看幾頁便冷笑一聲。
「拿活人試出來的殘缺東西。」
「裡面十句話有八句是錯的,剩下兩句也只能參考。」
「不要修煉。」
「我只想藉此了解血脈變化。」
西倫說道。
「看可以。」
斯維因將秘方合上,「真正涉及血脈的典籍,不在內院普通藏書室。」
「四階修行有一條道路,便是開掘骨髓,使沉睡在骨髓與血液深處的祖血進一步開化。」
「你現在只是提前觸碰到了一點邊緣。」
骨髓。
祖血。
西倫眼神微動。
他在海魔聖殿接受考核時,就因風暴血脈引起過異常。
後來獲得雷靈,又先後吸收兩頭雷紋海蛟龍的天賦,體內雷系力量已經越來越複雜。
或許這些力量的源頭,本就存在聯繫。
風暴公爵的血脈,究竟是什麼?
西倫對那個男人了解得並不多。
他只知道對方擁有風暴之名,是南大陸殖民地最有權勢的人之一,也是造成自己悲劇的根源。
過去,他只將所謂血脈視作來自父親的污痕。
可隨著實力提升,這份血脈不斷展現出異於常人的一面。
西倫不喜歡它。
卻不會拒絕利用它。
力量本身沒有罪。
真正該償還代價的是人。
「老師,四階開掘骨髓,可有具體法門?」
「有。」
斯維因回答,「但不是你現在該看的。」
「體魄未圓滿,骨髓便沒有足夠強度承受血脈開化。強行修煉,只會讓血液反噬臟腑。」
「等你覆海功第三重圓滿,我會親自帶你進藏書塔。」
西倫點頭。
他的覆海功仍在緩慢推進。
大筋舊傷已經被大筋如龍徹底修復,皮膜、筋骨和臟腑也在海納無量藥劑幫助下不斷強化。
按照目前進度,或許只需一兩年,便能真正體魄圓滿。
加上利用那份海納無量藥劑,時間還能縮短。
接下來十餘日,西倫很少離開鳴雷崖。
清晨練槍。
上午運轉覆海功。
午後閱讀從克羅夫寨中得到的典籍,研究縛海鎖的符文。
夜裡則以雷須草藥湯輔助大雷音呼吸法,讓雷蛟之心緩慢淬鍊血液。
偶爾,他也會前往內院修煉室。
鳴雷崖環境適合槍術和雷法,內院修煉室中的潮汐陣法則更適合覆海功。
每一次進入都要消耗貢獻點。
西倫過去捨不得長期使用,如今有了足夠錢財,便一次繳納二百磅,訂下半個月的固定時段。
覆海功進展穩定。
體內潮勁一日比一日渾厚。
海納無量藥劑的殘餘藥力尚未徹底消化,每當氣力流過大筋,都會帶出一絲淡藍藥性,融入骨骼與臟腑。
西倫估算過。
只要沒有意外,兩年內必能完成三階體魄圓滿。
時間在重複而充實的修行中迅速流逝。
排位賽開始前一日,西倫難得沒有進入靜室。
清晨,他在食堂吃了兩塊烤麵包,一份熏魚和三隻煎蛋。
負責打飯的胖廚娘認識他,見他盤子裡東西堆得太高,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「年輕人,最近食量又漲了?」
「修行消耗大。」
「長老親傳也不能這麼吃啊。」
廚娘嘴上抱怨,手裡卻又給他添了一勺燉豆子。
「明天排位賽,今天送來的肉都被那些參賽弟子吃空了。你來晚半刻鐘,就只能啃黑麵包。」
「多謝。」
「謝什麼,吃完把盤子放回去,別學那些內院少爺往桌上一扔。」
西倫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位置。
食堂里比平時熱鬧許多。
到處都在討論排位賽。
有人猜測大師兄安拉能否擊敗海魔聖殿的奧德里奇,也有人爭論提諾斯和阿爾文誰能拿到更高名次。
幾個剛入內院的年輕弟子甚至為此押上貢獻點。
「我押安拉大師兄第一!」
「上屆你也這麼說,結果輸給了苦修會的那個怪物。」
「這次不同,大師兄已經掌握水雷小天地。」
「海魔聖殿的奧德里奇也不是第一次參賽。他這幾年一直在外海殺海獸,聽說已經摸到四階極境了。」
西倫安靜聽著,沒有參與。
伊蓮娜還沒有回來。
但她既然說會參加或觀看排位賽,今日或明日應當會出現。
吃過早飯,西倫沒有立刻回鳴雷崖。
他沿修道院外側石階向山下走去。
冬日的星環城別有一種沉靜氣息。
灰石屋頂覆蓋著薄霜,煙囪里升起一縷縷白煙。
運送煤炭的馬車沿坡道緩慢上行,車夫揮著鞭子,嘴裡不停抱怨路面結冰。
街角麵包房剛剛開門。
烤麥香混著黃油氣息從玻璃窗縫隙鑽出。
一群穿舊棉衣的孩子圍著報童,爭看最新一期的排位賽參賽名單。
報童抱著厚厚一摞報紙,扯開嗓子叫喊:
「星環排位賽明日開幕!」
「聖光修道院內院第一安拉再次出戰!」
「海魔聖殿天才奧德里奇揚言奪魁!」
「苦修會神秘強者已抵達星環島!」
街道兩旁掛滿五大勢力的旗幟。
聖光修道院是銀白十字。
海魔聖殿則是雷火纏繞的深藍海獸圖案。
商鋪藉機擺出各類紀念品,就連賣熱湯的小攤都在木牌上寫著「排位賽特製濃湯」,價格比平時貴了兩個銅幣。
西倫在攤前停下。
攤主是個鼻頭通紅的老人。
他認出西倫身上的修道院內院衣袍,立刻熱情招呼。
「先生,來一碗?」
「今天的牛骨熬了六個小時,喝下去保管渾身暖和。」
西倫已經吃飽,本想拒絕,聞到湯里胡椒和牛油的香氣後,還是坐在木凳上。
「一碗。」
老人舀出濃湯,又放進兩塊切碎的牛雜。
「明天你也參賽?」
「不參賽。」
「那可惜了。」
老人將粗陶碗推過來,「你們修道院這次一定要贏,上一次海魔聖殿的人拿了第一,在港口吹了整整半年。」
旁邊修鞋匠插嘴道:
「你懂什麼?上次第一是苦修會的人。」
「反正不是咱們星環城的。」
老人振振有詞。
「聖光修道院就在星環城,贏了就是咱們贏。」
修鞋匠懶得爭辯,低頭繼續敲鞋釘。
西倫喝了一口熱湯。
味道不算精緻,胡椒放得太多,喉嚨里泛起明顯辛辣。
卻很暖。
街上人來人往。
傭兵討論著賠率,商販忙著漲價,巡邏隊嗬斥堵住道路的車夫。
遠處蒸汽塔準時報時,白汽從銅管中噴出,驚起屋簷上一片灰羽。
這些與修行無關的日常聲音,讓西倫緊繃已久的精神逐漸鬆弛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還在南大陸時,也曾坐在類似的街邊攤上。
那時倫德總嫌湯里肉少,會趁攤主轉身時,偷偷從西倫碗裡夾走一塊。
記憶並不模糊。
只是已經隔著太多鮮血。
西倫放下兩個銅幣,起身離開。
午後,他去商行確認了克羅夫懸賞到帳,又購買食物、海鹽、燈油和幾件普通冬衣。
回到鳴雷崖時,布魯諾正帶著格納在洞府外劈柴。
格納鼻尖凍得通紅,看見西倫手中大包小包,主動跑來接過一袋食物。
「三師兄,明天一起去看排位賽嗎?」
「去。」
「老師也去?」
「老師是裁判之一。」
布魯諾放下斧頭回答,「我們得早些出發。明日城內會封路,晚了只能從北側繞行。」
格納立刻興奮起來。
「聽說五大勢力來了十幾位四階。」
「不止。」
布魯諾神色認真,「這次排位關係到未來五年的靈礦和航路分配,各方都會拿出真正底牌。」
他說著看向西倫。
「伊蓮娜小姐今日應該也回島了。」
西倫目光微動。
「你見過她?」
「沒有,山門弟子傳來消息,說懲戒院一艘駐地船中午入港。」
「明日便能見到。」
西倫提著剩餘東西走進洞府。
天色漸暗。
星環城卻比往日更加明亮。
一盞盞煤氣燈沿主街依次點燃,五大勢力駐地上空升起不同顏色的光柱。
鐘聲從城中心傳來,足足響了九次。
夜裡,西倫最後一次檢查自身。
覆海功氣力平穩。
大筋如龍沒有異常。
雷蛟之心經過十餘日溫養,已經能與大雷音呼吸法自然配合。
冥河之息保持在熟練層次,玄陰寒意則安靜盤踞在臟腑深處。
右臂邪神殘肢沒有躁動。
滄雷槍橫放在床邊,水雷二性流轉自如。
西倫閉眼睡下。
這一夜,星環城許多地方徹夜未眠。
各方參賽者進行著最後準備。
賭坊反覆調整賠率,商行連夜運送物資,巡邏隊封鎖通往中央競技場的道路。
黎明到來時,一聲低沉號角響徹整座島嶼。
緊接著,第二聲、第三聲號角從不同方向回應。
西倫睜開雙眼。
晨光從石窗落在槍身上,照亮一縷遊動的青白雷紋。
他起身束好長發,穿上內院深色長袍,將滄雷槍盤於腰間。
洞府外,布魯諾和格納已經等候。
斯維因站在崖邊,灰色長袍被晨風吹得微微擺動。
遠處星環城人潮如海。
五艘懸掛不同旗幟的龐大飛艇穿過雲層,緩緩駛向城中央那座足以容納數萬人的環形競技場。
競技場上方,銀白光幕轟然展開。
一道雄渾聲音穿透長空。
「星環排位賽,今日開啟!」
雄渾的聲音尚未散去,中央競技場上空的銀白光幕已經向四方鋪開。
那光幕足有數百尺寬,宛如一面懸在雲層下方的巨大鏡子。
無數細密符文沿邊緣遊動,將競技場中央的景象放大,哪怕站在星環城外圍的高處,也能隱約看見其中晃動的人影。
五艘飛艇緩緩降低高度。
蒸汽從粗大的銅管中噴涌而出,發出悠長低鳴。
飛艇下方垂落著不同顏色的旗幟,分別代表星環島附近最強大的五方勢力。
街道上的人群頓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格納踮起腳尖,試圖越過前方的人群看清飛艇。
「那艘深藍色的是海魔聖殿吧?」
「嗯。」
布魯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深藍飛艇外殼鑲嵌著大片黑鐵,雷火纏繞海獸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每當蒸汽噴出,飛艇四周都會亮起一圈幽藍電弧,氣勢明顯壓過其餘幾艘。
「海魔聖殿的人昨日就到了。」布魯諾說道,「飛艇里應該是他們前來觀禮的長老和後續弟子。」
格納眼中滿是嚮往。
「奧德里奇也在裡面?」
「他是這一屆最受關注的參賽者,自然在。」
布魯諾說完,又看向走在身側的西倫。
西倫神色平靜,對周圍的喧鬧似乎沒有多少興趣。
三人隨人潮走下鳴雷崖,進入修道院主路。
今日的聖光修道院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平時只供內外院弟子通行的石階上,此刻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的修士和訪客。
山門開啟了三條臨時通道,執事弟子逐一檢查身份憑證,維持秩序。
不少人拖著皮箱,背著兵器,甚至牽著馱載貨物的海獸坐騎。
修道院臨時開放了西側十餘座院落,用來安置與本院交好的商行、家族和小型非凡組織。
原本安靜的迴廊間,不時能看見穿著各異的人影經過。
有人兜售療傷藥劑。
有人高聲詢問中央競技場附近的住處。
還有幾個黑市掮客躲在廊柱後方,壓低聲音推銷參賽者的詳細情報。
排位賽尚未真正開始,星環島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交易場。
布魯諾和格納準備直接前往競技場。
西倫卻在內院分岔路口停下腳步。
「你們先去。」
布魯諾看向他。
「開幕儀式之後很快就會抽籤,觀戰席靠前的位置有限,晚了恐怕只能坐後面。」
「我先去任務室。」
西倫說道,「還有幾筆帳沒有清。」
布魯諾沒有多問,只是點頭。
「修道院的觀戰區在競技場東側,憑內院腰牌便可進入。老師午後才會擔任裁判,我們先替你留一個位置。」
「好。」
西倫與兩人分開,沿石階向內院任務殿走去。
越往宗門內部,人流非但沒有減少,反而越發密集。
許多常年駐守外島的內院弟子都趕了回來。
有人風塵僕僕,外袍還沾著海鹽和血跡;有人三五成群,議論著參賽名單;也有不少平日難得一見的執事、供奉從院落中現身。
道路兩旁多出數十個臨時攤位。
兵器、藥劑、海材料、鍊金護符,應有盡有。
排位賽匯聚了整個星環海域最有實力的一批年輕非凡者,同樣也吸引來了大量商人。
無論比賽結果如何,單是這些人一個月內產生的食宿、交易和賭注,便是一筆難以想像的財富。
西倫經過一處售賣藥材的攤位時,腳步稍稍放慢。
攤位上擺著幾株保存完整的青潮藤髓。
攤主顯然知道今日人多,將價格提高了近兩成。
一株成色普通的青潮藤髓,也敢開價十二磅。
西倫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。
他沒有立刻購買。
這些天,他從黑杉谷帶回的戰利品已經陸續處理完畢。
白鯨商行、藍石商行和銀穗藥行各自補償了兩百磅,加上克羅夫的八百磅懸賞、寨中搜刮的錢票、護航供奉和海獸材料,他這一趟總共賺了一千七百磅左右。
扣除購買藥材、支付商行佣金和日常花費,手中還剩一千一百多磅。
這筆錢放在普通人手中,足以在星環城買下一處不錯的院子,再經營一家小店,安穩度過餘生。
可對三階非凡者而言,只能支撐一段時間的修煉。
一份品質不錯的鍛體藥劑便要數十磅。
若是涉及體魄圓滿的珍貴材料,價格還會繼續翻倍。
某些能淬鍊臟腑與骨髓的海獸精華,即便拿著錢也未必能夠買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