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踏進任務殿。
裡面同樣人滿為患。
數十塊任務木板前圍滿了人,負責登記的執事忙得滿頭是汗。
黑杉谷的任務已經從最上方撤下,克羅夫的懸賞旁多了一行紅字。
「已完成。」
下方還有一段簡略說明。
完成者,內院弟子西倫。
斬殺馭獸者克羅夫及兩名三階海盜,救回商隊護衛十九人,追回全部貨物。
旁邊幾個新入內院的弟子正在議論此事。
「真是一個人破的寨?」
「任務記錄還能有假?三家商行同時作證。」
「聽說採石寨里有六十多個海盜。」
「重點不是那些普通海盜,克羅夫能控制三階極境海獸,尋常三階弟子接了這個任務,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。」
其中一人抬起頭,恰好看見走來的西倫,聲音頓時小了下去。
其他人也順著他的目光望來。
幾道視線落在西倫腰間盤繞的滄雷槍上,又迅速移開。
西倫沒有理會,來到櫃檯前交付最後一份商行憑證。
執事確認上面的印章,將十點貢獻記入他的腰牌。
「克羅夫的懸賞已經結清。」
「另外,三家商行聯名給了你一次乙等任務的優先挑選權,有效期一年。
以後你若想接護航、獵殺海獸或者清剿海盜的任務,可以提前來詢問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西倫收起腰牌,沒有在任務殿久留。
他接下來不準備繼續外出。
黑杉谷之行帶來的收穫,已經足夠他修行一段時間。
繼續頻繁接取任務,確實能賺取錢財和貢獻,卻會擠壓覆海功的修煉時間。
更重要的是,接連兩次順利斬殺海蛟龍,不代表每次都能遇到能夠應付的敵人。
老師說得沒錯。
那頭海蛟龍若處於全盛時期,他未必能活著回來。
非凡者最容易死在連續成功之後。
贏得太多,人便會誤以為自己能夠一直贏。
西倫沿著迴廊緩慢前行,心中重新盤算接下來的修煉安排。
三階修行大致分為兩個階段。
體魄圓滿。
氣力圓潤。
前者是將皮膜、筋骨、臟腑乃至骨髓淬鍊到當前層次的極限,讓身體真正能夠承受三階畸變帶來的力量。
後者則是徹底打磨氣力,使其運轉圓潤無礙,內外貫通,為四階構建內天地做準備。
西倫服用過海納無量藥劑,大筋舊傷也因「大筋如龍」天賦徹底恢復。
相比其他非凡者,他達到體魄圓滿會容易許多。
可容易不等於迅速。
肉身淬鍊沒有太多捷徑。
哪怕藥物充足,也需要氣力一遍遍沖刷筋骨臟腑,讓藥性緩慢融入身體。
若是一味吞服猛藥,只會讓殘餘藥力淤積,最終留下隱患。
「兩年。」
西倫在心中默念。
儘量在兩年內完成體魄圓滿。
若雷蛟之心能夠持續淬鍊血液,這個時間或許還能縮短。
他手裡剩下的一千多磅,除去日常開銷,其餘全部用來購買鍛體材料。
冥河之息暫時不必深入修煉。
滄雷槍術也已經入門,只需不斷熟練、體會槍勢。
接下來真正的核心只有一個。
覆海功。
西倫穿過一處拱門,正準備前往藥務處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數名穿著內院長袍的弟子迎面走來。
為首之人身材修長,臉頰輪廓分明,正是許久未見的塞繆爾。
塞繆爾也看見了西倫。
他腳步略微一頓,目光先落在西倫腰間的滄雷槍上,又掃過其身上的內院衣袍,眼神迅速陰沉下來。
從黑淵密林返回後,西倫不僅順利進入內院,還拜入斯維因門下。
反觀塞繆爾,雖然依舊受到提諾斯照拂,卻因為霍格之事遭受過數次盤問。
當日那名同隊弟子的死,最終被認定是藍劍霍格所為。
可塞繆爾始終覺得不對。
尤其西倫和伊蓮娜帶回霍格屍體後,他心中的懷疑便再也沒有消失。
「西倫。」
塞繆爾停在道路中央。
同行幾人察覺兩人之間氣氛不對,也跟著停下。
西倫神色不變。
「有事?」
「聽說你拜了斯維因長老為師。」
塞繆爾語氣平淡,眼底卻藏著明顯冷意,「又在黑杉谷出了不少風頭,看來你進入內院之後,運氣一直不錯。」
「確實比你不錯。」
西倫沒有興趣與他客套。
塞繆爾臉色微沉。
他原本想譏諷西倫只是依仗老師,此刻話還沒有說完,便被堵了回去。
一名跟在他身後的弟子皺眉喝道:
「你怎麼跟塞繆爾師兄說話?」
西倫連看都沒有看那人。
「這裡是內院主路,不是提諾斯的院子。」
「想找麻煩,先想清楚後果。」
那名弟子神色一僵。
提諾斯被斯維因隔空重創,當眾低頭求饒的事情早已傳遍內院。
如今誰都知道,西倫背後站著一位極其護短的頂尖四階長老。
尋常口角或許無事,可若主動動手,斯維因絕不會講什麼情面。
塞繆爾抬手制止身後之人。
「你也只會拿老師壓人?」
西倫反問,「你若不服,可以去拜一個更強的。」
周圍幾人一時無言。
塞繆爾胸口像是被堵住,臉色愈發難看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怒意。
西倫如今氣息比過去渾厚許多,行走間筋骨協調,幾乎看不出任何舊傷。
但他仍能判斷,西倫距離體魄圓滿尚差一段距離。
而自己已經在半個月前完成最後一輪筋骨淬鍊。
體魄圓滿,意味著身體各處再無明顯短板。
氣力、爆發、耐力都會獲得提升。
若真正交手,塞繆爾有信心壓過西倫一籌。
只是他不敢在這裡出手。
塞繆爾目光在西倫身上停留片刻,忽然壓低聲音。
「別以為有個老師,就能為所欲為。」
「內院終究要看自身實力。」
西倫感受著對方體內幾乎滿溢的氣力,眼神微動。
塞繆爾的呼吸極其綿長,落腳時身體沒有一絲多餘晃動,皮膜之下的筋肉渾然一體。
體魄圓滿。
比上一次見面時強了不少。
西倫在心中迅速作出判斷。
若是正面交手,自己憑藉雷蛟之心和滄雷槍未必沒有勝算。
但塞繆爾同樣出身不俗,不可能沒有底牌。
在不動用冥河之息、邪神殘肢等危險手段的情況下,他大概率不是對手。
這個結果沒有讓西倫感到挫敗。
他晉升三階的時間太短。
真正修行覆海功第三重,也不過數月。
塞繆爾進入三階已經多年,若連這點優勢都沒有,反而顯得不正常。
「說完了?」
西倫問道。
塞繆爾見他毫無反應,眼中怒意更甚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離伊蓮娜師妹遠一點。」
「你們在黑淵密林發生了什麼,我遲早會查清楚。
但不管你是靠什麼手段騙取她的信任,都不要以為自己真有資格插手她的事情。」
西倫微微眯起眼睛。
「她的事情,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?」
「我是在提醒你。」
塞繆爾冷聲說道,「伊蓮娜不是你能招惹的人,她背後的家族,海魔聖殿的奧德里奇,還有修道院內部牽扯的利益,都不是一個外海來的散修能夠承受的。」
「勸你不要摻和伊蓮娜師妹的事情。」
他說完,不再給西倫反駁的機會,帶人從旁邊走過。
兩人擦肩而過時,塞繆爾體內氣力微微震盪,仿佛無聲警告。
西倫腳步沒有半分變化。
直到幾人走遠,他才轉頭看了一眼。
塞繆爾為何如此在意伊蓮娜,並不難猜。
喜歡。
占有欲。
又或者伊蓮娜的家族能夠為他帶來某些好處。
無論是哪一種,都與西倫沒有太大關係。
他從來沒有替伊蓮娜決定人生的想法。
至於奧德里奇……
西倫想起費舍爾提起海魔聖殿時的敬畏,又想起伊蓮娜曾經說過的婚約,眼神漸漸恢復平靜。
四階極境。
海魔聖殿年輕一代最強者之一。
自己現在確實沒有資格插手。
但那是實力問題,不是塞繆爾說了算。
西倫在藥務處購買了一批鍛體材料,花去近三百磅,隨後返回鳴雷崖。
洞府內十分安靜。
斯維因已經前往競技場,布魯諾和格納也尚未回來。
西倫將材料分門別類,依次放入石櫃。
又取出剩餘錢票,仔細清點。
一千一百餘磅,扣去剛才的花費,只剩八百多磅。
其中還要預留一部分靜室費用和緊急開銷。
看似豐厚的錢財,真正用於修行時,消失得總是格外迅速。
西倫把錢票重新收好。
他沒有急著前往競技場,而是在練武場運轉了三遍覆海功。
潮勁順著大筋緩慢流淌,深入骨骼與臟腑。
雷蛟之心隨著呼吸有力跳動。
每一次心臟收縮,都會有一絲青白雷意融入血液,刺激全身筋肉微微發麻。
等最後一縷氣力歸於氣海,外面已近正午。
西倫吐出一口帶著淡淡水汽的白氣,睜開雙眼。
就在此時,洞府外的陣法輕輕震動。
有人叩門。
西倫起身走出練武場。
石門開啟。
一身淺色長袍的伊蓮娜站在門外,金色長髮被海風吹得輕輕揚起。
她手裡提著一隻精緻茶盒,碧綠色眼眸彎出細微弧度。
「西倫。」
「這麼熱鬧的日子,你果然還在修煉。」
伊蓮娜走進洞府,目光在四周掃過。
她顯然是第一次來到斯維因的住所。
洞府中的陳設比想像中樸素許多。
石桌、石椅、幾排存放典籍與藥材的木架,除此之外,幾乎看不見任何裝飾。
正廳牆上懸掛的那柄斷槍,反而成了最引人注目的東西。
斷裂處烏黑粗糙,殘留著某種經年不散的凶煞氣息。
伊蓮娜只看了一眼,便下意識移開目光。
「那是老師以前用過的兵器。」
西倫關上石門。
「殺過五階海獸。」
「難怪。」
伊蓮娜輕輕吐了口氣,「我剛才只是看著它,精神便像被槍尖刺了一下。」
她將手裡的茶盒放在桌上,又回頭打量西倫。
「你見到我,好像一點都不驚訝?」
「布魯諾說你昨日回島。」
「他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伊蓮娜伸手解開披風,將其搭在石椅上。
她今日沒有穿懲戒院便於行動的緊身外袍,而是一件剪裁合體的淺白長裙。
腰間依舊佩著雙劍,銀灰繩索則纏繞在左腕,看似裝飾,實則隨時可以化為殺人兵器。
駐地任務留下的風霜已經洗去。
她臉上沒有妝容,肌膚在洞府燈光下顯得瑩潤白皙,只是眼底還殘留著長途奔波後的淡淡疲憊。
「我昨日中午才靠岸。」
伊蓮娜說道,「回去交接任務,又被父親叫去問話,一直到深夜才脫身。今天本想在山門等你,結果聽說你一大早就下山了。」
「處理懸賞。」
西倫走到石爐旁,往銅壺中倒入清水。
伊蓮娜看著他手裡的深海水囊,認出這是價值不菲的空間物品,不由挑眉。
「拜入斯維因長老門下,果然不同。」
「老師借我出任務用的。」
「借?」
「他沒說送。」
西倫點燃石爐。
伊蓮娜頓時被噎了一下。
以斯維因的身份,拿出的東西自然不可能再收回去,偏偏西倫似乎真把這隻深海水囊當成借用品。
她拉開石椅坐下,手肘撐住桌面。
「你就不能把事情想得好一點?」
「東西沒有正式歸我之前,不適合提前處置。」
「無趣。」
伊蓮娜輕哼一聲,打開茶盒。
一股清幽香氣頓時在石廳中散開。
盒中放著一小罐深綠色茶葉,每一片都細長完整,表面隱隱覆蓋著銀色絨毛。
「銀霧茶?」
西倫看了一眼。
「你認識?」
「藥務處賣過,三磅一兩。」
伊蓮娜臉上的笑意微微凝固。
「你對茶葉的第一反應,就是它值多少錢?」
「還可以用來靜心。」
「算了。」
伊蓮娜徹底放棄糾正他的想法,「這是我從駐地帶回來的,那座島上別的東西沒有,霧氣倒是終年不散,種出來的銀霧茶品質很好。」
水很快煮沸。
西倫洗淨茶具,將茶葉投入壺中。
熱水落下,蜷縮的茶葉緩慢舒展。
淡淡白霧從壺口升起,清苦香氣中混著一絲近似海鹽的味道。
伊蓮娜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你最近的事情,我都聽說了。」
「哪些?」
「拜師,重鑄兵器,單人破寨,殺了馭獸者克羅夫,還有一頭三階極境海獸。」
她一根根數完,碧綠色眼眸停在西倫臉上。
「我只是外出一個月,你便做了這麼多事情。」
「運氣不錯。」
「又是運氣。」
伊蓮娜沒好氣地說道,「你把六十多個海盜都殺了,然後說自己運氣不錯。那些死在採石寨里的人聽見,只怕會從墳墓里爬出來。」
西倫喝了一口茶。
「他們爬不出來。」
冥河之息對死亡氣息極為敏銳。
克羅夫等人的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。
伊蓮娜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出聲。
「西倫,你有時是真的很會破壞氣氛。」
「事實而已。」
「好,事實。」
伊蓮娜懶得與他爭論,伸手將茶杯推到一旁,「排位賽的第一輪抽籤已經結束,下午便有正式比賽。你不準備去看?」
「準備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?」
「人太多。」
西倫說道,「早去和晚去沒有區別。」
「當然有區別,修道院觀戰席的前排都被各院長老和參賽弟子占了,去得太晚,只能坐在後面看光幕。」
伊蓮娜站起身,重新披好披風。
「走吧。」
「現在?」
「我都特意來找你了,你還想喝完整壺茶再去?」
西倫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。
「可以帶上。」
伊蓮娜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「茶葉送你了。」
兩人離開鳴雷崖,沿修道院主路向中央競技場走去。
排位賽帶來的影響比清晨更加明顯。
城內幾條主路已經徹底封鎖,只允許持有憑證的馬車與各方勢力成員通行。
道路兩旁擠滿前往競技場的人,巡邏隊不得不用鐵欄將人潮分開。
酒館、旅店、餐館全部滿員。
連一些住在城外的漁民,也推著小車進城售賣烤魚和黑麥酒。
空氣中混雜著煤煙、汗水、香料與食物的氣味。
頭頂不時有小型蒸汽艇掠過,艇身下方懸掛著擴音銅筒,反覆播報今日的對陣名單。
「下午第一場,聖光修道院阿爾文,對戰鐵血苦修會霍蘭!」
「第二場,海魔聖殿費舍爾,對戰北海商盟卡洛斯!」
「第三場……」
音聲沿街道滾滾傳開。
伊蓮娜聽到費舍爾的名字,腳步略微一頓。
「費舍爾居然拿到了資格。」
西倫並不意外。
費舍爾雖然在清白太子手中慘敗,但那三式雷獄刀法威力極強。
尤其第三刀「斬蛟」,正面破開了清白太子近乎圓滿的肉身。
若只看爆發,他足以進入海魔聖殿的參賽名單。
「他確實不弱。」
西倫說道。
伊蓮娜轉頭看他。
「你很了解他?」
「交過手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黑淵密林。」
伊蓮娜步徹底停下。
周圍人潮從兩側涌過。
她盯著西倫看了數息,聲音逐漸放輕。
「你說的交手,是哪一次?」
「他跟著灰發老者找到山洞那次。」
伊蓮娜記得那一戰。
她為了保護深度冥想中的西倫,被費舍爾打得幾乎失去反抗之力。
後來西倫醒來,將費舍爾一路逼到湖面,最終把槍鋒抵在對方喉嚨上。
「所以,今日參賽的費舍爾,就是那個人?」
「嗯。」
「他若見到你……」
「未必能認出。」
西倫今日穿著聖光修道院內院長袍,滄雷槍又盤繞在腰間,與當時那名持黃金大槍、自稱天心殿伊澤的青年有明顯差別。
何況競技場內有數萬人。
費舍爾不可能逐一查看觀戰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