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蓮娜卻仍覺得頭疼。
「他回海魔聖殿以後,難道沒有打聽天心殿?」
「應該打聽過。」
「然後?」
「然後便會知道,天心殿沒有我人。」
西倫語氣平靜。
伊蓮娜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你不擔心?」
「事情已經發生,擔心沒有意義。」
「若他當眾拆穿你冒充海魔聖殿弟子呢?」
「我只是為了活命騙了他,沒有留下書面證據,也沒有借身份謀取利益。」
西倫頓了頓,「況且這裡是聖光修道院。」
海魔聖殿就算因此不滿,也不可能在排位賽期間闖入修道院殺人。
至於費舍爾個人的憤怒,他並不在意。
過去他能擊敗費舍爾。
如今獲得大筋如龍和雷蛟之心,又有滄雷槍在手,只會勝得更快。
伊蓮娜想清其中關鍵,神色稍稍放鬆。
她忽然眯起眼睛。
「我怎麼覺得,你還有些期待他來找麻煩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剛才摸槍了。」
西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不知何時,他的手掌確實已經落在腰間槍身上。
「習慣。」
伊蓮娜輕笑一聲,沒有繼續拆穿。
走出兩條街後,中央競技場終於出現在視野中。
整座競技場由灰白巨石與黑鐵共同建成,外形如同層層嵌套的圓環。
十二根數百尺高的蒸汽塔沿外圍聳立,塔頂噴出白色氣柱,支撐著半空中的銀白光幕。
數十條入口通道同時開放。
不同勢力的人群被引向各自區域。
普通觀眾則需出示高價購買的門票,經過兩輪檢查才能入場。
西倫和伊蓮娜憑內院腰牌進入東側通道。
沿石階向上時,周圍聲浪一層層增強。
最初只是模糊的嗡鳴。
等他們走出狹長甬道,數萬人的歡呼與議論驟然撲面而來,仿佛有一片無形浪潮撞上胸口。
競技場中央是一座直徑近千尺的圓形場地。
地面由一種深灰色石材鋪成,表面刻滿用於防護的場域符文。
場地四周矗立著五座裁判高台。
斯維因坐在東側高台,灰袍垂落,斑駁鐵槍平放膝前。在他旁邊,還有兩名來自修道院的四階長老。
觀戰席層層向上延伸。
五大勢力各占一片區域,旗幟鮮明。
伊蓮娜憑藉身份帶著西倫來到修道院區域的中前排。
布魯諾和格納果然留了位置。
「三師兄!」
格納立刻站起身揮手。
西倫走過去坐下。
伊蓮娜則坐在他右側。
此時第一場比賽尚未開始,五方參賽者正陸續進入各自的候場區。
西倫目光掠過鐵血苦修會。
那裡的參賽者大多身穿粗布短衣,裸露的皮膚上布滿各種錘鍊肉身留下的傷疤。
他們沉默坐著,很少交談,與喧鬧的觀眾形成鮮明對比。
北海商盟一側則奢華許多。
參賽者身上的兵器與護甲幾乎都閃爍著鍊金符文,身旁甚至跟著專門服侍的藥劑師與裝備師。
西倫繼續移動目光。
最終落在海魔聖殿的區域。
深藍旗幟下方坐著十餘人。
費舍爾赫然在列。
他腰間換了一柄新刀,氣息比黑淵密林時更加凝練,顯然那一戰之後確實有所突破。
不過西倫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。
海魔聖殿眾人中央,坐著一名金髮男人。
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穿便於戰鬥的短袍,而是一件剪裁華貴的深藍長衣。
衣領與袖口繡著細密雷紋,胸前則佩戴著一枚銀色海獸徽章。
男人身形高大,肩背寬闊。
金髮梳理得一絲不亂,碧藍眼眸平靜注視著場地。
即便只是坐在那裡,也仿佛天然與周圍眾人隔開。
自信。
強橫。
驕傲。
這些特質並不需要通過言語展現。
他身邊幾名同為四階的參賽者,下意識都與他保持半個座位的距離。
西倫心中已經有了判斷。
「奧德里奇?」
他低聲問道。
伊蓮娜沒有立即回答。
她臉上的輕鬆笑意不知何時消失了。
「是他。」
似乎感受到目光,奧德里奇忽然轉過頭。
相隔數百尺,兩人的視線越過競技場短暫交匯。
奧德里奇先看見了伊蓮娜。
他的眼神沒有波動,沒有憤怒,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,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。
隨後,他的目光落在伊蓮娜身旁的西倫身上。
停留不到一個呼吸,便重新移向場中。
仿佛兩人都只是觀戰席上無關緊要的普通人。
伊蓮娜手指輕輕壓住裙角。
片刻後,她又若無其事地端起布魯諾準備的水杯。
「看來,他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在意你。」
西倫說道。
伊蓮娜側過臉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是在安慰我,還是嘲諷我?」
「陳述事實。」
「西倫,有些事實沒必要說出來。」
伊蓮娜喝了一口水,情緒漸漸恢復平靜。
她又看向奧德里奇。
「他恐怕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我。」
「那為何要你嫁給他?」
「家族,利益,還有聖光修道院。」
伊蓮娜輕聲說道,「我的父親在修道院經營多年,母親那邊也有不少人與海上商路有關。如果我嫁給他,海魔聖殿便能名正言順地將一部分力量安插進修道院。」
「五大勢力表面共同維持星環海域秩序,私下爭奪從來沒有停止。」
「婚姻是最便宜,也最穩妥的繩索。」
西倫微微點頭。
這與他猜測的差不多。
「你既然知道,為何不直接拒絕?」
「我拒絕了。」
伊蓮娜看著場中,「可有些人覺得,女人的拒絕只是暫時任性。只要給出足夠利益,或者由家族施壓,遲早會改變主意。」
「奧德里奇不在乎我是否願意。」
「他只需要我成為他的妻子。」
競技場上方的光幕緩慢變化,顯示出第一場比賽雙方姓名。
周圍歡呼聲驟然變大。
伊蓮娜卻像沒有聽見。
她忽然嘆了口氣。
「我從小便知道,別人喜歡我的臉。」
「有人為我送珠寶,有人為我決鬥,有人寫滿幾頁紙的情詩。可他們說喜歡的時候,眼睛裡看的不是我,而是他們想像出來的東西。」
「奧德里奇也是一樣。」
她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「既然命運肯給我這樣一副美麗皮囊,為何就不肯再許我一個真心相待的伴侶?」
西倫沉默片刻。
他對感情的了解,遠不如對槍術和修行深刻。
可伊蓮娜話語裡的失落並不難聽懂。
「如何待你,才算真心?」
西倫問道。
伊蓮娜怔了一下。
她轉頭看向西倫,碧綠色眼眸眨了眨,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。
「這個嘛……」
她用手指輕輕摩挲杯沿,認真想了片刻。
「如果我不喜歡,就算他給我買下最大的宮殿,把全世界最美的珍寶都堆在裡面,我也不會願意。」
「如果我喜歡……」
伊蓮娜眼底浮現一點笑意。
「那就算只能住在漏雨的茅屋裡,每天吃黑麵包,也沒有什麼關係。」
西倫若有所思。
數息後,他搖了搖頭。
「看來什麼都沒問到。」
這句話與「真心」沒有關係。
決定一切的,仍舊是喜不喜歡。
伊蓮娜愣了一瞬,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「怎麼會什麼都沒問到?」
「至少你該先讓我喜歡你。」
「如何讓你喜歡?」
「這就要靠你自己想了。」
「沒有標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浪費時間。」
西倫收回目光。
伊蓮娜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。
她伸手在西倫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。
只是她手指剛碰到皮膚,便感覺像捏在一塊堅韌皮革上,根本掐不動。
西倫看向她。
「做什麼?」
「看看你的覆海功是不是把腦子也練硬了。」
兩人的交談被一陣驟然拔高的歡呼打斷。
第一場參賽者已經登場。
聖光修道院一側,阿爾文提著一桿黑鐵長槍,神色輕鬆地走下石階。
經過觀戰席前方時,他還笑著向布魯諾等人揮了揮手。
另一邊,鐵血苦修會的霍蘭赤著上身,雙手纏滿灰色布帶,每一步落下,腳邊的灰塵都會微微震起。
裁判抬起手掌。
銀白光幕瞬間收縮,將整座場地籠罩。
「第一輪,第一場。」
「聖光修道院阿爾文,對鐵血苦修會霍蘭。」
「開始!」
裁判聲音落下的瞬間,霍蘭雙腳下方的石面轟然炸裂。
他沒有使用兵器。
魁梧身體如同一塊被投石機拋出的巨岩,裹挾狂暴氣浪直衝阿爾文。
相隔數十尺,眨眼即至。
阿爾文臉上的笑意迅速收斂。
黑鐵長槍旋轉半周,槍尾重重點地。
一圈肉眼可見的淡藍水光順槍身盪開,與霍蘭轟出的右拳正面相撞。
砰!
沉悶撞擊聲傳遍競技場。
淡藍水光猛烈凹陷。
阿爾文借力後退,槍尖沿地面劃出一道長痕。
霍蘭攻勢未停,另一隻拳頭從腰間送出。灰白氣力包裹手臂,拳鋒前方竟壓出一道短暫真空。
阿爾文橫槍格擋。
鐵槍彎曲成近乎弓形。
他整個人被強行轟退十餘步,卻在落地瞬間轉動槍桿,將積蓄其中的力量盡數卸入地面。
轟隆!
大片石屑向兩側飛濺。
觀戰席上爆發出一陣驚呼。
西倫盯著阿爾文的動作。
「他沒有使用滄雷槍術。」
「阿爾文師兄主修的是疊浪槍。」
布魯諾解釋,「這門槍術不追求瞬間爆發,擅長卸力和積勢。交手越久,槍勢便越重。」
如他所說,面對霍蘭狂風驟雨般的重拳,阿爾文始終沒有正面硬拚。
長槍時而如水流般柔韌,纏住霍蘭手臂;時而重若浪潮,逼迫對方改變方向。
十餘個呼吸後,霍蘭依舊占據上風。
可他的每一次攻擊,都有一部分力量被阿爾文收入槍勢。
黑鐵長槍周圍的水光越來越濃。
第二十七拳落下時,阿爾文突然不再後退。
槍尖向前。
沒有刺向霍蘭要害,只是點在對方拳鋒上。
一層、兩層、三層……
疊加許久的槍勢頃刻爆發。
霍蘭臉色驟變。
他粗壯手臂上的灰白氣力被層層撕開,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退。每退一步,腳下石面便會留下一個深坑。
阿爾文踏步跟上。
長槍如潮,接連刺出七次。
最後一槍停在霍蘭喉結前方。
槍尖未曾觸碰皮膚,帶起的勁風卻已留下一道細微血痕。
霍蘭沉默數息,緩緩放下拳頭。
「我輸了。」
第一場,聖光修道院勝。
修道院觀戰區頓時響起大片歡呼。
格納激動得滿臉通紅,幾乎從座位上跳起來。
阿爾文收槍,對霍蘭抱拳行禮,又恢復那副隨和模樣。
只是西倫看得清楚,他握槍的右手在輕微發抖。
霍蘭的力量遠超尋常四階。
阿爾文雖然贏了,也並不輕鬆。
接下來的比賽依次進行。
五大勢力總共派出二十四人。
第一輪採用抽籤淘汰制,其中四人輪空,其餘二十人爭奪十個晉級名額。
費舍爾在第二場登場。
他的對手來自北海商盟,是一名使用雙輪鍊金火銃的四階非凡者。
比賽開始後,對方藉助場域器具迅速拉開距離,連續射出二十多枚帶有破氣效果的銀彈。
費舍爾連退數步。
海魔聖殿區域傳出幾聲不滿冷哼。
但他並未急於使用雷獄刀法,而是以刀身引動雷光,將射來的銀彈逐一劈開。
等對手更換彈匣的短暫間隙,費舍爾忽然爆發。
雷光沿雙腿遊動。
短短一個呼吸,他便跨過數十尺距離。
第一刀「開山」斬碎對方護體氣力。
第二刀「斷海」將兩柄鍊金火銃同時劈斷。
刀鋒停在對方肩頭時,距離脖頸只剩一指。
北海商盟的參賽者臉色蒼白,只能認輸。
「費舍爾比在黑淵密林時穩了不少。」
伊蓮娜低聲說道。
「他那時過於依賴最後三刀。」
西倫說道,「只要被人拖過爆發,便會失去反抗能力。」
這一次,費舍爾明顯吸取了教訓。
他前半段始終保存氣力,直到機會出現才以兩刀結束戰鬥,沒有將自身置於力竭境地。
黑淵密林中的慘敗,對他而言未必是壞事。
費舍爾走回海魔聖殿觀戰區時,視線忽然掃過聖光修道院一側。
西倫與他短暫對視。
費舍爾腳步停頓,眼神先是疑惑,隨即猛然睜大。
他認出來了。
即使衣著和兵器都已改變,西倫的臉卻沒有變化。
費舍爾嘴唇動了動。
似乎想喊出「伊澤師兄」四個字。
可當他看清西倫身上的聖光修道院服飾後,神情迅速變得精彩至極。
震驚。
茫然。
難以置信。
最後全都化為一種被欺騙後的惱怒。
西倫平靜地向他點了點頭。
費舍爾額角青筋頓時跳動。
然而此時全場仍在關注比賽,他最終沒有發作,只是握緊長刀,陰沉著臉坐回位置。
伊蓮娜將這一幕看在眼中,努力忍住笑意。
「看來他認出你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還向他點頭?」
「算是打招呼。」
「他現在恐怕恨不得砍了你。」
「比賽結束後再說。」
西倫並不在意。
費舍爾若想動手,他隨時奉陪。
更何況,對方很快便沒有心思找他。
第二輪抽籤中,費舍爾抽到了鐵血苦修會的一名四階強者。
那人修煉的法門極其克制雷電,皮膜覆蓋著一層深褐色角質,雷勁落在身上只會造成輕微焦痕。
費舍爾連續施展「開山」與「斷海」,依舊無法破開對方防禦。
他強行使用第三刀斬蛟,卻在氣力爆發到頂點前,被對手一記肘擊撞中胸膛。
蓄勢中斷。
雷光反噬。
費舍爾吐血倒飛,落地後掙扎數次也沒能站起。
第二輪,提前出局。
海魔聖殿一側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。
奧德里奇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。
聖光修道院的參賽者表現同樣算不上順利。
提諾斯第一輪遇到一名實力普通的對手,青燼火一出,很快便將其壓制。
到了第二輪,他卻抽中北海商盟的一位四階極境。
對方穿著一套能夠隔絕火焰的鍊金鎧甲,硬頂青燼火衝到提諾斯近前,只用三拳便擊碎他的護體氣力。
提諾斯不甘認輸,強行催動青火反撲。
結果被對方抓住手腕,像摔布袋一樣砸入地面。
若非裁判及時制止,他的右臂恐怕會被當場折斷。
阿爾文也沒能走得更遠。
他第一場消耗太大,第二場雖然憑藉疊浪槍苦戰取勝,第三場卻遇上了上一屆排位賽的第二名。
雙方交手一百餘招。
阿爾文積累的槍勢尚未達到頂峰,便被對方以極快身法貼近,掌刀斬中肋下,徹底失去平衡。
長槍脫手。
阿爾文止步八強。
聖光修道院觀戰區的歡呼聲漸漸弱了下去。
到了最後階段,修道院只剩安拉一人。
安拉因為首輪輪空,比其他人少打一場。
可第三輪抽籤時,有一名對手臨時重傷退出,按照賽制,空缺需要由同輪落敗者爭奪復活名額。
安拉主動放棄直接晉級的機會,參加了補位賽。
這意味著,他比原定賽程多打一輪。
有人覺得不解。
也有人很快看出其中原因。
與其憑藉對手退賽進入四強,安拉更想堂堂正正地打進去。
西倫在觀戰席前方看見了安拉。
他正從候場區走過。
「大師兄。」
西倫起身抱拳。
「加油。」
安拉抬頭看了他一眼,微微點頭。
「好。」
聲音依舊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