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櫃依次打開。
寒氣、腐朽氣味與一股淡淡的屍油腥味很快混雜在一起。
西倫將材料逐一檢查,確認沒有問題後付了錢。
六百七十磅。
加上後續的船隻、登記費及備用藥劑,這幾乎掏空了他手裡剩餘的錢票。
中年修士收起錢票,忍不住提醒:「溺亡者銀幣不能同時使用超過五枚。死氣濃度太高,會吸引深水區的東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月泉藥劑一天最多一瓶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還有,若看見死者向你許諾力量,不要回答。」
西倫將材料裝入深海水囊與皮箱,平靜說道:「死人許諾的東西,我不感興趣。」
中年修士看著他離開的背影,低聲嘟囔了一句。
「每個進去的人最初都這麼說。」
接下來的兩日,西倫沒有立刻前往死靈之海。
他在洞府中重新梳理了冥河之息的運轉方法,又翻閱數份關於死氣侵染的修行劄記。
斯維因得知他的計劃後,並未制止,只給了他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槍符。
一旦精神被死氣侵染,捏碎槍符,殘留其中的槍意會瞬間刺入意識,強行將他從幻覺中驚醒。
但代價同樣明顯。
那股槍意不分敵我,極有可能傷及精神。
不到生死關頭,絕不能動用。
第三日黎明,西倫再次站在死靈之海的鐵門前。
守門的仍是那名瞳孔灰白的老修士。
數月未見,對方似乎比從前更加蒼老,皮膚像失去水分的樹皮,寬大的灰袍下幾乎看不見身體起伏。
他抬眼看了看西倫。
「你來過。」
「來過。」
「上次待了七日。」
「是。」
老修士的視線落在西倫右臂上,停留了一瞬。
「這次,不要相信水裡長出來的東西。」
西倫眼神微動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字面意思。」
老修士不再解釋,轉身拉動牆上的鐵鏈。
齒輪摩擦聲緩緩響起,厚重鐵門向兩側打開。
腐木、海藻與屍骸混合的腥臭氣味撲面而來,冷霧貼著地面湧出,令門外石板迅速凝出一層薄霜。
門後依舊是那片灰黑色海灣。
天空被低沉烏雲籠罩,海面漂浮著腐爛木板和不知死去多久的魚屍。
遠處濃霧深處,偶爾傳來沉船木樑斷裂般的呻吟。
西倫越過鐵門。
身後傳來老修士沙啞的聲音。
「死人會說謊。」
「活人也會。」
西倫沒有回頭。
鐵門轟然合攏。
他在岸邊租了一艘包有鐵皮的小船,將材料搬入船艙,而後撐杆離岸。
死靈之海外圍停著七八艘船。
一些內院弟子盤坐船頭,周圍點燃灰白蠟燭;有人將屍骨磨成粉末撒進水中,藉此吸引亡者殘念;還有兩名身穿黑袍的非凡者乾脆半身泡在海里,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西倫沒有與他們交談。
他駛出一里多,在靠近中層的位置拋下鐵錨。
五枚溺亡者銀幣壓住寒沼腐木,陰河沉砂沿船舷撒入水中。材料接觸海水的瞬間,一圈圈灰黑漣漪無聲擴散。
水下,一張張泡得腫脹發白的臉緩緩睜開眼睛。
西倫盤膝坐下。
覆海功氣力在經脈間流淌,冥河之息隨之運轉。
四周灰霧仿佛受到牽引,逐漸向他口鼻匯聚。
冰冷。
死寂。
無數破碎情緒混在死氣之中。
恐懼、絕望、不甘、怨恨。
普通人若貿然吸入,精神頃刻便會被撕成碎片。
西倫卻藉助月憶冥想法,將意識壓縮成冰冷而清晰的一點。
死者殘念從他精神邊緣掠過。
他只取其中的死氣,餘下雜質則被覆海功層層排開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面板上的經驗緩慢增長。
【冥河之息經驗+2】
【冥河之息經驗+3】
【冥河之息經驗+2】
最初幾日十分平靜。
每隔六個小時,西倫便會停止修煉,飲下熱水,吃些帶有濃重香料的肉乾,以活人的感官刺激自己。
三日後,他返回岸上,休息一夜,又重新進入。
如此反覆。
死靈之息在體內越積越深。
每當他吐息時,唇齒間都會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黑霧。
周圍溫度也隨之降低,普通弟子隔著數丈,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衰亡氣息。
第九日,西倫遭遇了一頭三階死靈。
那東西披著腐爛船員服,半截身體掛在船舷外,空洞眼眶中擠滿蠕動的白色小蟲。
它無聲撲來。
西倫甚至沒有睜眼,只吐出一縷冥河之息。
黑氣與死靈相觸。
腐爛船員頓時僵住。
它本就是死物,可支撐軀體行動的殘餘力量卻在冥河之息下迅速衰敗。
數息之間,骨骼化作灰白粉末,隨海風飄落水面。
第十四日,西倫開始聽見倫德的聲音。
那聲音從水下傳來,一遍遍叫他回到南大陸。
西倫沒有回應。
第十八日,幻覺中的風暴公爵站在船頭,冷漠地審視著他,稱他永遠只是卑賤的私生子。
西倫仍未睜眼。
仇恨可以成為力量,卻不能成為別人操控自己的繩索。
第二十二日,他體內冥河之息的循環逐漸接近某個臨界點。
每次吐納,死氣不再只是暫時存於肺腑,而是沿著覆海功的部分路線滲入筋膜,在血肉深處形成一條無形陰河。
距離專家級,只差最後一段積累。
可就在第二十四日傍晚,死靈之海忽然發生了異動。
最初只是水面輕輕震顫。
隨後,灰黑海水深處亮起一點幽藍光芒。
那光芒位於中層與深層交界處,隔著濃霧仍清晰可見。
四周死氣像潮汐般向那裡匯聚,海面上的浮屍與破木也被緩緩牽引過去。
沉船區深處響起一聲悠長鐘鳴。
咚——
聲音傳遍整片海灣。
正在修煉的弟子紛紛驚醒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死靈潮提前了?」
「不像,水下的死氣都在往一個地方聚!」
一艘艘小船上的人站起身,警惕地望向藍光所在之處。
西倫也睜開眼睛。
他能清晰感覺到,四周原本混亂的死氣正在急速減少,像被某種東西大口吞噬。
數名修煉死靈類法門的弟子聚到一艘大船旁,低聲議論。
「莫非有非凡之物孕育?」
「有可能,死靈之海的魔力如此濃郁,經年累月,誕生陰性材料並不稀奇。」
「上一次出現三階陰靈骨,還是七年前。」
「這股氣息比陰靈骨純淨得多。」
貪婪很快壓過了警惕。
一名身材幹瘦的弟子率先跳入水中。他皮膚表面浮現灰色鱗片,顯然擁有某種適合水下行動的天賦。
其餘人見狀,也不甘落後。
有人套上水肺面罩,有人服下水下呼吸藥劑,還有人直接運轉親水類法門,一頭扎入灰黑海水。
西倫站在船頭,沒有立刻行動。
灰白瞳孔老修士那句「不要相信水裡長出來的東西」仍在耳邊。
但水下傳來的氣息卻極為純淨。
不是邪神殘肢,也沒有明顯精神污染,而是一股凝練到近乎實質的幽冥死氣。
若是能得到此物,冥河之息突破專家級的時間必然大幅縮短。
西倫只思索了幾息,便將滄雷槍盤在腰間。
富貴險中求。
謹慎從來不代表面對機會時一味退縮。
他吸入一口空氣,親水天賦展開,身形悄然沒入海中。
死靈之海的水冰冷刺骨。
光線只能照出數丈距離,四周漂浮著散亂屍骸與墨綠色水草。
越往前,死氣越發濃郁,一縷縷幽藍光芒如絲線般從水底升起。
游出數百尺後,一片凹陷的海底溝谷出現在視野中。
溝谷中央,生長著一株蓮花。
蓮莖漆黑如墨,葉片呈現幽藍色,表面密布銀白紋路。
尚未完全綻開的花苞足有臉盆大小,四周漂浮著數十具骸骨,像是向它跪拜的信徒。
「幽冥蓮!」
有人在水下用氣力震出聲音。
驚喜幾乎無法掩飾。
幽冥蓮只生長於死氣與魔力極度濃郁之地,百年紮根,百年生葉,再經百年才可能開花。
蓮花本身能夠純化死靈氣力。
蓮子同樣珍貴,服用後可增強精神對死氣的抗性,對修煉冥想法與陰性法門的人而言堪稱至寶。
消息迅速傳開。
海面上的人開始向此處聚集。
短短半刻鐘,附近已經出現二十餘名三階非凡者,甚至還有剛進入死靈之海不久的二階弟子,也遠遠跟在後面,試圖撿些便宜。
西倫浮出水面,站在一塊裸露的沉船桅杆上。
遠處,一艘漆黑小船破開灰霧而來。
船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塞繆爾。
數月不見,他氣息比排位賽時更加凝練。
體魄圓滿的氣血即便在死靈之海中也無法完全掩蓋,周身灰霧尚未靠近,便被厚重氣力推開。
他身後跟著三人,皆是三階非凡者。
塞繆爾望著水下逐漸綻放的幽藍光芒,臉上露出笑容。
「幽冥蓮。」
「看來今日運氣不錯。」
附近眾人看清他的模樣,神色皆發生變化。
「是塞繆爾。」
「他已經體魄圓滿。」
「還有三名幫手,這蓮花怕是輪不到我們了。」
塞繆爾顯然也這麼認為。
他根本沒有將周圍的人放在眼裡,雙手負在身後,平靜等候幽冥蓮成熟,仿佛水下之物已經姓了他的名字。
直到他身旁一名瘦臉青年看見西倫。
「塞繆爾師兄,那不是斯維因長老新收的弟子嗎?」
塞繆爾轉過頭。
目光越過灰霧,與西倫相觸。
他的臉色頓時冷了幾分。
星環排位賽前的衝突,他一直記在心裡。
更何況西倫與伊蓮娜關係親近,早已讓他極為不滿。
若是在內院,他顧忌斯維因,自然不好下手。
可這裡是死靈之海。
爭奪非凡之物,受傷再正常不過。
塞繆爾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。
他隨意擺了擺手。
「攔住他。」
仿佛只是吩咐跟班趕走一隻礙眼的蒼蠅。
瘦臉青年咧嘴一笑,踩著水面走到西倫前方。
「師弟,塞繆爾師兄今日心情不錯,不想與你計較。」
「退回外圍,幽冥蓮與你無關。」
西倫看了一眼正在緩慢綻開的蓮花。
又看向面前之人。
「讓開。」
瘦臉青年臉上的笑容消失。
「你以為拜了斯維因長老為師,就能在任何地方囂張?」
「這裡不是鳴雷崖。爭奪寶物,槍劍無眼。你若是不知進退,受了傷也怨不得旁人。」
西倫神色沒有變化。
他伸手解開腰間的滄雷槍。
盤繞如腰帶般的槍身落入手中,氣力灌入,槍桿驟然繃直。
低沉槍鳴在霧中迴蕩。
「最後一次。」
「讓開。」
瘦臉青年眼底掠過怒色。
「找死!」
他雙臂猛然張開,十指間彈出漆黑骨刃。
死靈之氣沿著骨刃纏繞,轉眼化作十道陰冷黑光,封住西倫周身退路。
西倫向前踏出一步。
滄浪步。
海面在腳下盪開一圈漣漪。
十道骨刃盡數落空。
瘦臉青年瞳孔收縮,尚未看清西倫的動作,耳邊已經響起一聲雷鳴。
滄雷槍沒有刺出。
而是橫掃。
水勢在前,雷勁藏後。
槍桿重重砸在瘦臉青年腰間。
九龍覆海罩的九股潮勁於瞬間疊加。
砰!
護體氣力如薄紙般炸碎。
瘦臉青年身體彎成誇張的弧度,橫飛出去,撞斷兩根腐朽桅杆,最後砸進海水。
鮮血迅速染紅周圍水面。
他掙扎著想要起身,可腰間筋骨已被那一槍直接砸裂,雙腿軟軟垂落,根本無法動彈。
四周一片寂靜。
塞繆爾臉上的從容漸漸消失。
數月之前,西倫在他眼中還是個仰仗老師庇護的新晉內院弟子。
可剛才那一槍……
速度、氣力、招式,皆遠超普通三階。
西倫單手持槍,踩過水麵,從瘦臉青年身旁走過。
「他攔不住我。」
塞繆爾盯著他,眼神一點點陰沉下來。
就在此時,海底幽光驟然大盛。
那株等待數百年的幽冥蓮,終於在無數人的注視下緩緩綻放。
一片。
兩片。
九片幽藍花瓣相繼展開。
濃郁死氣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光柱衝出海面。
有人猛然大喊:
「蓮子要出來了!」
話音尚未落下,數十道幽藍流光已從花蕊中激射而出,向死靈之海四面八方飛散。
原本尚在觀望的眾人,眼睛瞬間紅了。
——
幽藍蓮子飛散的剎那,平靜的海面徹底沸騰。
「搶!」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。
十幾名實力稍弱的非凡者立刻轉身追向四散而逃的蓮子。
他們很清楚,真正的幽冥蓮輪不到自己。
蓮花只有一株,爭奪者中卻有數名三階高手,更有體魄圓滿的塞繆爾。與其留下冒險,不如追逐蓮子。
一枚幽冥蓮子,至少價值數百磅。
若能藉此突破法門,價值更無法單純用錢衡量。
海面上氣力光芒接連亮起。
有人縱身追上幽藍流光,用特製玉盒將其扣住;有人剛剛抓住蓮子,便被身後的對手一拳砸進水裡;還有幾人圍繞一枚蓮子大打出手,刀光撕裂灰霧,鮮血與海水混在一起。
西倫沒有追。
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海底溝谷中央。
蓮子離體之後,幽冥蓮的花瓣完全舒展開來。
九片花瓣纖薄如玉,蓮心處升騰著一團近乎純黑的霧氣。
那股霧氣沒有亡者殘念,也沒有嘈雜囈語,只剩最為純粹的死靈之力。
體內的冥河之息本能翻湧。
若能將整株幽冥蓮帶走,專家級已經近在眼前。
大部分人離去後,原地只剩四人。
塞繆爾。
西倫。
一名赤裸上身、皮膚布滿青灰屍斑的高大男人。
還有一名手持彎刀、臉上留著灼傷疤痕的短髮女人。
這四人,皆有信心爭奪整株幽冥蓮。
短暫的安靜後,高大男人忽然笑了。
他的聲音低沉嘶啞,像兩塊骨頭相互摩擦。
「塞繆爾,上次你搶了我的陰鬼骨,今日是不是該還些東西?」
塞繆爾瞥了他一眼。
「死屍鬼,你若躲在外院,我未必有空找你。」
「如今主動送上門,倒省了我一番工夫。」
被稱為死屍鬼的高大男人冷笑一聲,體表屍斑迅速擴散。
一股腥臭黑氣從毛孔中噴出。
他與塞繆爾的恩怨顯然不淺,根本沒有試探的意思,雙腳踩碎船板,整個人如炮彈般沖了出去。
塞繆爾身旁灰霧翻滾。
他的右掌化作鐵青色,五指間隱隱有海浪聲傳出。
兩人瞬間撞在一起。
轟!
氣力相撞,海面驟然下沉。
環形水浪向四面八方擴散,撞得附近幾艘空船劇烈搖晃。
死屍鬼肉身堅硬異常,拳臂碰撞間竟響起金屬摩擦般的聲音。
塞繆爾氣力則更加渾厚,每一掌都裹挾著層層浪勁,不斷衝擊對方體內。
雙方才交手數招,便迅速打出真火。
短髮女人看了兩人一眼,腳尖輕點水面,徑直向幽冥蓮掠去。
她沒有興趣參與私人恩怨。
只要先拿到蓮花,立刻離開死靈之海,誰勝誰負都與她無關。
可剛衝出十餘步,一點青白雷光便在前方亮起。
滄雷槍刺破灰霧,精準攔在她身前。
短髮女人身體向後一仰,彎刀貼著槍鋒向外一帶,試圖借力繞過西倫。
「滾開!」
彎刀之上湧出一股暗青色氣力。
刀光如半輪殘月,著海面切向西倫雙腿。
西倫腳下水浪翻湧。
滄浪步一錯,他的身體詭異地向側方橫移三尺,避開刀光的同時,槍尾從肋下探出,直點女人手腕。
短髮女人收刀下劈。
鐺!
刀槍相撞。
青白雷光驟然炸開。
她只覺得右臂一麻,五指險些失去知覺,心中頓時一凜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氣力並不比她渾厚,槍法卻遠比預想中紮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