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勢延綿不絕。
雷勁又藏在每一次碰撞之後。
稍有疏忽,便會被雷勁侵入體內。
短髮女人不敢輕視,左手從腰間摸出三枚漆黑飛針,揚手射向西倫眉心、咽喉與心口。
飛針尚在半途,便化作三條拇指粗細的黑色小蛇。
蛇口張開,噴出刺鼻毒霧。
西倫屏住呼吸,滄雷槍繞身旋轉。
九龍覆海罩的九股潮勁於體表形成一層層水光。
三條毒蛇撞入水光,速度不斷減緩,最終被槍鋒一一挑碎。
黑血散落海面,浮起大片死魚。
「有毒?」
西倫看了一眼被腐蝕得冒出白煙的水光,眼神愈發冷靜。
「爭奪非凡之物,難道還要講規矩?」
短髮女人咧嘴一笑,腳下驟然用力。
她的身體一分為三。
三道真假難辨的身影分別從左右與正面撲來,彎刀刀光彼此交織,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青色大網。
西倫沒有後退。
親水天賦無聲擴散。
海水流動、空氣中的水汽變化、三道身影落腳時激起的漣漪,全部映入感知。
左側沒有重量。
右側水汽未動。
真身在正面。
他手中長槍陡然變得輕柔。
槍尖隨著水流向下垂落,仿佛無力抵擋。
短髮女人眼中閃過喜色,身形瞬間加速,彎刀直取西倫頸部。
就在刀鋒距離皮膚不足半尺時,低垂的槍尖忽然抬起。
不是霸道直刺。
而是順著對方刀勢貼了上去。
水勢纏繞彎刀。
短髮女人只覺得手中兵器像是陷進暗流,無論如何發力,刀鋒都不由自主地向旁邊滑開。
下一刻,槍身深處傳出一聲低沉雷鳴。
雷勁爆發!
轟!
暗青彎刀脫手飛出。
短髮女人右手虎口炸裂,鮮血橫流。
她神色大變,左手剛要去抓西倫胸口,卻見滄雷槍已經繞過一圈,槍桿如巨蟒翻身般橫砸而來。
她倉促展開護體氣力。
第一股潮勁落下。
緊接著是第二股、第三股……
九股潮勁疊加在同一擊中。
護體氣力瞬間破碎。
槍桿重重砸中她肩膀。
哢嚓!
肩骨斷裂。
短髮女人噴出鮮血,身體旋轉著砸進水中。
西倫沒有追殺。
他槍尖下壓,停在女人眉心上方。
青白雷光映亮她慘白的臉。
「還要繼續?」
短髮女人咬牙看向幽冥蓮,又看了一眼已經廢掉的右臂。
再戰下去,她或許還有拚命手段,可即便殺了西倫,旁邊還有塞繆爾與死屍鬼。
她不甘地低吼一聲,左手抓住漂來的木板,迅速向遠處退去。
幾乎就在西倫取勝的同時,另一邊的戰鬥也分出了結果。
塞繆爾雙掌併攏,雄渾氣力凝聚成一道青灰色巨浪,正面轟在死屍鬼胸口。
死屍鬼體表那層堅硬屍皮寸寸炸裂。
黑血從七竅噴出。
他向後飛出數十尺,一連撞穿兩艘腐爛沉船,最終墜入水底,不知死活。
塞繆爾站在翻湧海面上,呼吸略顯急促。
衣袍左側被撕開一道口子,胸前也留下了三道發黑的爪痕。
但他的氣息仍舊強橫。
體魄圓滿帶來的氣血與恢復力,使他明顯勝過其餘三人一籌。
塞繆爾緩緩轉身。
看見西倫持槍站在幽冥蓮前方,他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又見面了。」
「真是巧。」
他抬手擦去胸前黑血,冷冷一笑。
「今日既能拿到幽冥蓮,又能順便教訓你,倒算雙喜臨門。」
西倫將滄雷槍斜指海面。
槍尖上的鮮血被水汽沖淨。
「你似乎一直認不清實力差距。」
「既然如此,我今日便讓你認清楚。」
塞繆爾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。
「實力差距?」
「你以為擊敗兩個尋常三階,就有資格在我面前說這種話?」
他的氣血徹底爆發。
腳下海水像是被無形巨石壓住,驟然向四周凹陷。
圓滿體魄帶來的沉重壓迫鋪散開來,附近幾名正在爭搶蓮子的二階非凡者臉色發白,迅速遠離。
塞繆爾踏水向前。
每一步落下,身後都會掀起一重浪頭。
「幾個月前,若不是斯維因長老護著你,我早已讓你跪在地上。」
「現在此地沒有長老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你的嘴是否還與之前一樣硬。」
西倫握槍的五指緩緩收緊。
幾個月前,他確實不是塞繆爾的對手。
當時的自己,覆海功第三重剛剛起步,滄雷槍術尚未徹底掌握,雷蛟之心與大筋如龍更不存在。
而現在,他經歷黑杉谷搏殺,又在斯維因門下苦修接近一年。
覆海功雖未圓滿,但氣力、肉身、槍術、步法皆已發生蛻變。
塞繆爾的優勢仍在。
卻再不是不可跨越。
「出手吧。」
西倫平靜開口。
塞繆爾眼神一寒。
他身形驟然消失。
下一瞬,一隻鐵青色手掌已出現在西倫面前。
掌風尚未落下,層疊勁力便令西倫面部皮膚微微刺痛。
好快!
西倫腳踏滄浪步,身體向右側偏移,同時槍桿橫在胸前。
砰!
鐵掌拍中滄雷槍。
狂暴力量沿槍桿湧來。
九龍覆海罩瞬間運轉。
一股又一股潮勁接連卸去衝擊,西倫腳下海水被踩出數丈長的白色浪痕,整個人向後滑出十餘步。
塞繆爾根本不給他喘息機會。
第二掌緊隨而至。
西倫手腕翻轉,槍尖劃出弧形水光,刺向其手肘。
塞繆爾沉肩避開,左拳由下向上轟向西倫下頜。
西倫抬肘格擋。
拳肘相撞,沉悶聲響在海面炸開。
兩人同時一震。
塞繆爾氣力更加渾厚。
西倫的雷勁卻沿接觸處鑽入對方手臂。
塞繆爾手掌微麻,動作出現了一瞬停滯。
滄雷槍已經刺來。
一槍化三影。
三道水光中,只有一點藏著真正的雷勁。
塞繆爾冷哼一聲,雙臂驟然浮現鐵青鱗紋,竟以肉掌連續撥開槍鋒。
鐺鐺鐺!
金鐵交鳴聲接連響起。
第三次碰撞時,雷光猝然爆發。
塞繆爾手背被撕開一道焦黑傷口。
他非但沒有退,反而順勢抓住槍桿,強行將西倫拉向自己。
「抓到你了!」
塞繆爾右膝如巨錘般撞向西倫腹部。
西倫鬆開左手,掌心青白雷光閃爍,正面拍在對方胸口。
轟!
雷光與氣力同時爆開。
兩人各自倒退。
塞繆爾胸前衣料焦黑,西倫腹部也傳來一陣劇痛。
海魔血棉衣卸去了大半力量,剩餘衝擊仍令他氣血翻騰。
雙方凝視彼此,皆沒有急著再次出手。
旁邊原本追逐蓮子的眾人陸續停下動作,遠遠望著這場戰鬥。
「竟然不分上下?」
「塞繆爾可是體魄圓滿!」
「西倫才入內院多久?」
「斯維因長老收徒果然不是沒有理由……」
這些聲音傳入耳中,令塞繆爾的臉色愈發難看。
他本以為三十招內便能將西倫拿下。
可真正交手之後才發現,對方像水一樣滑不留手。
九龍覆海罩化解正面力量,滄浪步閃避殺招,滄雷槍術又能在任何一次碰撞中爆發雷勁。
最麻煩的是,西倫對戰鬥時機的判斷太過精準。
那不是靜室中練出來的東西。
而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殺中磨出的本能。
塞繆爾深吸一口氣。
體內傳出一連串筋骨震鳴。
「你確實有幾分本事。」
「可惜,也只有幾分。」
他雙掌向外展開。
周圍海水像是被一雙無形大手托起,形成兩堵數丈高的浪牆。
體魄圓滿氣力毫無保留地灌入浪中,連死靈之海的灰霧都被向外推開。
「覆潮碎岳掌!」
塞繆爾雙掌向中間合攏。
兩堵浪牆轟然傾倒。
西倫被夾在中央,前後左右皆無退路。
洶湧水勢中還藏著密集掌印,每一道都足以震碎三階非凡者的骨骼。
西倫閉上眼睛。
雷蛟之心劇烈跳動。
咚!
第一聲心跳,如雷鳴滾過胸腔。
風暴血脈被喚醒,一絲絲青白雷光從皮膚下透出。
咚!
第二聲心跳。
大雷音呼吸法全力運轉。
空氣仿佛隨之震動。
西倫雙手握住滄雷槍,覆海功氣力沿槍身流淌,周圍撲來的浪潮不僅沒有排斥他,反而與槍勢產生了一絲奇異共鳴。
槍是河道。
水勢先行。
雷勁藏後。
斯維因的教導在腦海中掠過。
西倫向前遞出一槍。
沒有赤星之槍那般霸烈。
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。
槍尖只是自然地順著浪潮刺入。
下一刻,層疊水勢被槍鋒牽引。
塞繆爾以氣力掀起的浪牆,竟有一部分脫離掌控,圍繞滄雷槍旋轉。
緊接著,雷蛟之心積蓄的雷勁徹底爆發。
「滄雷!」
轟隆!
青白雷光貫穿浪牆。
那道槍影如同從深海中躍出的雷蛟,瞬間撕碎數十道掌印,直逼塞繆爾胸口。
塞繆爾神色大變。
他雙掌交疊,體表青灰氣力凝聚成一層厚重護罩。
槍尖撞上護罩。
第一重水勁炸開。
第二重。
第三重。
雷光沿著裂縫瘋狂鑽入。
直到第九重潮勁爆發,護罩終於達到極限。
砰!
氣力碎片漫天飛散。
塞繆爾胸口被槍鋒劃開,身體向後倒飛出去,在海面連續翻滾數十丈,才勉強停下。
西倫同樣臉色蒼白。
剛才那一槍幾乎抽空了大半雷勁。
雷蛟之心快速跳動,不斷擠壓出新的力量,但短時間內已無法再次施展同等強度的攻擊。
塞繆爾搖晃著站起。
他的胸口鮮血淋漓,氣息卻並未徹底衰落。
體魄圓滿的優勢在此刻顯露無遺。
「你以為……這樣就贏了?」
他吐出一口血,眼神兇狠地向前踏步。
「你的氣力已經見底。」
「而我還能動!」
西倫沒有反駁。
他拄著滄雷槍,似乎連站立都有些艱難。
塞繆爾看見這一幕,嘴角露出獰笑。
他同樣十分虛弱,可只要還能揮出一掌,勝者便是他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十步。
塞繆爾走到西倫面前,舉起染血的右手。
「拜了個好老師,不代表你真有資格與我並列。」
「今日我不會殺你。」
「但我要讓你以後看見我,便低下頭!」
西倫抬眼看著他。
眼神安靜得讓塞繆爾心底忽然生出一絲不安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。」
我為何一直等你走近?」
塞繆爾動作驟然一僵。
西倫張開嘴。
一縷濃郁到近乎液體的漆黑氣息,無聲吐出。
雙方距離不足三尺。
塞繆爾又正值氣力衰弱、劇烈喘息之際,根本來不及屏住呼吸。
黑氣瞬間鑽入口鼻。
冥河之息!
塞繆爾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席捲全身。
心臟跳動變慢。
血液像凝固在血管里。
原本強大的肉身恢復力迅速衰敗,精神也仿佛墜入無邊黑河。
「你……」
他踉蹌後退,試圖調動氣力驅散死氣。
可冥河之息已經深入肺腑。
眼前的西倫逐漸變成模糊重影,耳邊則響起無數亡者的哭泣與低語。
塞繆爾抬手想要攻擊。
手臂卻在半途無力垂落。
撲通!
他一頭栽進淺水中,徹底昏迷。
四周鴉雀無聲。
那些觀戰之人望著站在海面上的西倫,眼神中多了一絲難掩的忌憚。
正面槍術足以擊破體魄圓滿的防禦。
近身又有詭異死氣。
誰若將他當成只會用槍的非凡者,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西倫沒有殺塞繆爾。
此處人多眼雜,殺死內院弟子會引來修道院調查。正常爭奪中將其擊敗,與趁人昏迷取其性命,性質完全不同。
他走到幽冥蓮上方,親水天賦分開海水。
青白水光包裹整株蓮花,將根須與周圍泥土一同托起。
幽冥蓮入手的剎那,濃郁死氣向他體內湧來。
冥河之息的循環頓時加快。
西倫強壓住立刻修煉的衝動,將蓮花裝進特製玉盒,轉身向岸邊駛去。
沒人阻攔。
連先前搶到蓮子的幾人,也下意識讓開道路。
回到死靈之海入口時,灰瞳老修士正坐在木椅上。
他看見西倫手裡的玉盒,沉默許久。
「我說過,不要相信水裡長出來的東西。」
「我沒有相信它。」
「那你為何帶它回來?」
「因為它有用。」
老修士灰白的眼珠微微轉動。
「有用的東西,往往比謊言更危險。」
西倫沒有爭辯。
完成登記後,他帶著幽冥蓮返回鳴雷崖。
消息卻比他更快。
西倫在死靈之海擊敗體魄圓滿的塞繆爾,奪得幽冥蓮之事,不到半日便傳遍了內院。
當日深夜,洞府外便響起敲門聲。
砰!砰!砰!
聲音沉重而急促,毫不客氣。
西倫剛剛結束深度冥想。
先前與塞繆爾交手消耗極大,肩臂也有數處暗傷。但雷蛟之心、覆海功與深度冥想相互配合,僅數個小時,他的狀態便恢復了七七八八。
門外傳來粗獷聲音。
「西倫師弟,聽說你拿到了幽冥蓮。」
「開門談談!」
西倫睜開眼睛。
他並不意外。
幽冥蓮價值驚人,自己又剛經歷大戰。總會有人覺得他身受重傷,想趁機撿便宜。
石門打開。
外面站著五人。
為首的是一名獨眼壯漢,氣息接近三階極境。其餘四人同樣不是弱者,衣袍下皆藏著兵器。
獨眼壯漢笑了笑。
「師弟,我們修煉的法門正缺幽冥蓮。」
「開個價吧。」
「不賣。」
西倫回答得乾脆。
壯漢笑容一僵。
「別急著拒絕。三百磅,怎麼樣?」
幽冥蓮的真實價值至少是這個數字的數倍。
西倫看著他。
「說完了?」
獨眼壯漢眼底浮現一絲狠色。
「年輕人拿著超出自己能力的東西,不是什麼好事。」
「你剛與塞繆爾斗過一場,如今傷勢未愈。幽冥蓮留在手裡,只會給自己招來麻煩。」
西倫緩緩走出石門。
滄雷槍在掌中恢復筆直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獨眼壯漢以為他改變主意,嘴角剛剛揚起,便聽西倫繼續說道:
「所以麻煩來了,我便解決麻煩。」
話音落下,雷鳴驟起。
半刻鐘後。
獨眼壯漢跪在碎裂的石階上,左臂無力垂落,臉上滿是驚恐。
其餘四人橫七豎八倒在洞府外,有人骨骼斷裂,有人被雷勁擊昏,還有一人試圖逃跑,卻被滄雷槍釘住衣袍,懸在崖邊岩壁上,嚇得面無人色。
西倫手持長槍,氣息平穩。
哪有半點重傷虛弱的樣子?
「滾。」
獨眼壯漢如蒙大赦,連忙叫醒同伴,彼此攙扶著狼狽離開。
不遠處,那些暗中觀察的人也迅速收回目光。
這一戰沒有死者。
卻比殺人更加有效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兩件事。
第一,西倫擊敗塞繆爾不是僥倖。
第二,斯維因的弟子並不只會依靠老師的威名。
從那一夜之後,再無人來打幽冥蓮的主意。
西倫關閉洞府陣法,將玉盒放到靜室中央。
盒蓋掀開的瞬間,幽藍光芒照亮四周石壁。
九片花瓣輕輕顫動,純淨死氣化作黑霧,沿著地面緩慢擴散。靜室溫度迅速下降,水杯表面凝結出一層薄冰。
西倫盤膝而坐。
距離尋找神像的任務出發,只剩下不到十日。
他取下一片幽冥蓮花瓣,含入口中。
花瓣入口即化。
沒有苦澀,也沒有藥草氣味,只有一股仿佛來自黃泉深處的冰冷。
轟!
死氣瞬間沖入肺腑。
西倫的皮膚迅速失去血色,口鼻間噴湧出濃鬱黑霧。體內冥河之息形成的無形陰河,在藥力推動下瘋狂擴張。
耳邊又一次響起萬千亡者的低語。
眼前浮現出黑海、王座,以及那尊六臂無面的龐大神影。
「回來……」
「將殘缺的血肉……」
「歸還……」
西倫心緊鎖。
月憶冥想法凝聚精神。
玄陰寒意封鎖右臂。
覆海功則如堤壩一般,牢牢約束著狂暴死氣。
面板上的字跡開始不斷閃爍。
【冥河之息經驗+8】
【冥河之息經驗+11】
【冥河之息經驗+9】
他沒有睜眼。
也沒有回應那道來自遙遠之地的呼喚。
靜室外,夜色一點點變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