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室內,燈火昏暗。
一片幽藍近黑的蓮瓣落入口中,沒有尋常花瓣的柔嫩,反而像一小塊埋在深海寒泥中的薄冰。
西倫尚未咀嚼,它便無聲融化,化作一縷陰冷液體,沿著喉嚨緩慢流下。
下一刻,刺骨寒意轟然炸開。
轟!
西倫渾身一震,皮膚下方的血管頃刻浮現,青黑交錯,仿佛有數百條細小的冥河在血肉間奔流。
陰冷、死寂、腐朽。
這些氣息混雜在一起,不斷侵入肺腑,試圖熄滅身體裡屬於活人的生機。
靜室四周的溫度驟然下降,石壁上凝結出一層灰白寒霜,擺在角落的清水更是迅速凍結,冰面下隱約浮現出一張張模糊面孔。
囈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「留下……」
「河水下面沒有痛苦……」
「西倫……」
最後那一道聲音低沉而熟悉,帶著某種溫和的疲憊。
西倫眼前的黑暗微微晃動。
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血色火光中,胸口被利刃撕開,鮮血沿著殘破衣襟不斷滴落。
那張臉飽經風霜,目光卻依舊銳利。
倫德。
「為什麼不回來?」
幻影低聲詢問。
西倫沒有回答。
他的精神沉入月憶冥想法,意識猶如懸掛於幽暗天穹的一輪冷月,任由下方黑河翻滾,始終不動分毫。
他已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幻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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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倫德不會問他為什麼不回來,也不會用死者的身份拖著他走入深淵。
那個人只會告訴他,活下去。
「假的終究是假的。」
西倫心中默念。
冷月投下微光,倫德的身影寸寸崩解。
然而緊接著,更多面孔從黑暗中浮現,有被他殺死的海盜,有黑杉谷採石寨中的屍體,也有清白太子那張猙獰扭曲的臉。
最終,所有面孔重疊在一起,化為一尊無面、六臂的高大神影。
它矗立在黑河盡頭,右側第二條手臂空空蕩蕩,斷口處垂落著暗紅色絲線。
那尊神影僅僅出現,西倫右臂深處的邪神殘肢便猛然抽動。
血肉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。
右臂表面浮現出一道道暗紅紋路,五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彎曲,像是要朝著那尊神影伸去。
「回來……」
「歸還……」
「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……」
低語並非從耳邊傳來,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。
西倫面色沉凝,毫不猶豫地調動玄陰寒意。
淡白寒氣沿著肩膀向下蔓延,將右臂一寸寸凍結。
與此同時,雷蛟之心重重跳動,青白雷光從心臟擴散至四肢百骸,與那股暗紅氣息正面碰撞。
劈啪!
一道細微雷光在皮膚表面閃過。
無面神影似乎受到刺激,六條手臂同時張開,黑河中無數死者隨之仰頭,發出尖銳而痛苦的嘶鳴。
西倫的意識卻越發清醒。
他沒有急於毀去幻象,而是按覆海功的運轉軌跡,引導幽冥蓮的陰寒藥力在體內緩慢流動。
海納百川。
覆海功氣力形成一道道潮勁,包裹住狂暴死氣,將其中混雜的殘念、怨毒和腐朽一層層剝離。
經過篩選的純淨死氣,則被送入肺腑,融入那一道原本就已接近突破的冥河之息。
幽冷暗沉的氣息不斷遊蕩、流動。
每完成一次周天,死氣便精純一分。
若說過去的冥河之息像是從腐爛沼澤中掬起的一捧濁水,如今在幽冥蓮的淬鍊下,那些雜質正被一點點沉澱、排除,逐漸化為一條幽暗而純淨的地下河。
西倫呼吸越來越緩慢。
每次吸氣,靜室里的火光都會向他傾斜。
每次吐息,空氣中便多出一縷灰黑薄霧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深夜過去,晨曦到來,隨後又被夜幕吞沒。
鳴雷崖上的雨停了兩次,又落了三場。
偶爾有雷聲從崖外傳來,與洞府陣法碰撞,盪開一圈圈淡藍色水紋。
西倫始終沒有出門。
他的飲食早已準備充分,靜室外也掛著閉關木牌。
斯維因與布魯諾等人並未打擾他,只有格納隔兩日送一次熱食和清水,發現前一次送來的東西紋絲未動,便又悄然帶走。
然而,洞府之外卻並不安靜。
西倫在死靈之海擊敗塞繆爾的消息,隨著那些親眼目睹爭鬥的弟子返回,已在短短數日內傳遍內院。
最初還有人不信。
塞繆爾是資深三階非凡者,數年前便已完成體魄圓滿,距離所謂的三階極境只剩一步,也就是氣力圓潤這一關並未到達。
即便在高手眾多的內院,也絕不是可以隨意輕視的人物。
西倫入內院才多久?
一年都不到。
哪怕他曾單人攻破黑杉谷採石寨,斬殺克羅夫和雷性海獸,那畢竟是外界傳回來的消息,少有人親眼見證。
有人認為其中必有誇大,也有人猜測斯維因暗中賜下了某種強大寶物。
可死靈之海不同。
當日海面上聚集了二十餘名非凡者。
他們親眼看到西倫擊退短髮女人,親眼看到他以一槍轟破塞繆爾的覆潮碎岳掌,更親眼看到塞繆爾倒在淺水中,再無反抗之力。
這些人彼此不熟,描述卻幾乎一致。
如此一來,再沒有多少人能夠質疑。
鳴雷崖北側,幾名內院弟子站在長廊下避雨,目光不時投向被陣法水光籠罩的洞府。
「還沒出來?」
「沒有,聽說自從死靈之海回來,他只出手解決了那幾個上門強買幽冥蓮的人,之後便一直閉關。」
一名身穿灰色練功服的青年抱著雙臂,語氣複雜:
「那五人實力雖然一般,可半刻鐘不到,全被他打斷兵器扔了出來。其中一個還是三階,連他三槍都沒接住。」
「幽冥蓮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陰性寶藥,他肯定在煉化。」
旁邊的矮個弟子壓低聲音:「我聽藥務處的人說,那東西不能直接吞服。
死氣太重,普通三階非凡者吃下一片,肺腑都會被凍壞,他倒好,整株抱了回來。」
「這算什麼?死靈之海中層,他一次能待二十多日,換成我們,恐怕七日就分不清死人活人了。」
幾人說到這裡,不約而同安靜下來。
雨水沿屋簷連成銀線,鳴雷崖下雲濤翻滾,隱隱傳出悶雷。
西倫來到內院時,名聲還僅僅來自斬殺海盜。
誰也沒有想到,短短數月過去,這個沉默寡言、生活里似乎只剩修煉的年輕人,已經走到了能夠正面擊敗塞繆爾的位置。
「他還不到二十三歲吧?」
有人忽然問道。
無人回答。
因為這個年紀,與他的戰績放在一起,本身便有些令人窒息。
長廊另一端,一道高挑身影不知何時停下腳步。
伊蓮娜穿著修身的黑色外袍,腰間懸著雙劍,銀灰色繩索盤在左臂。
細密雨霧被氣力隔絕在身外,襯得她肌膚越發白皙,淡金色長髮束在腦後,隨著山風輕輕晃動。
幾名弟子看見她,紛紛收聲行禮。
伊蓮娜微微頷首,目光越過雨簾,落在洞府緊閉的石門上。
她自然也聽說了死靈之海的事情。
初聞消息時,她第一反應便是不信。
倒不是懷疑西倫,而是她太清楚塞繆爾的實力。
對方體魄圓滿多年,氣力雄厚,覆潮碎岳掌更是修煉到頗深層次。
哪怕她傷勢痊癒,全力出手,勝算也不會超過三成。
但帶回消息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,甚至連西倫最後用冥河之息暗算塞繆爾的細節都描述得十分清楚。
那一刻,伊蓮娜才猛然意識到,那個在黑淵密林中還需要和她聯手求生的男人,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她前面。
「進步真快。」
伊蓮娜低聲說了一句。
她眸中閃過幾分詫異,又有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複雜。
在星環排位賽結束以後,她一度以為,自己只要足夠刻苦,終有一日能夠追上安拉、奧德里奇那些人的腳步。
可如今,西倫用不到一年時間跨過的距離,卻讓她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無形壓力。
陣法之內,靜室中。
西倫並不知道外面的動靜。
他體內的冥河之息已經壓縮到極致,幽黑氣流沿著肺腑旋轉,每經過一處血肉,便留下冰冷卻並不腐朽的氣息。
某一刻,那條在體內循環的黑河驟然收縮。
所有死氣像被無形力量牽引,盡數匯入胸腔。
短暫寂靜之後,一聲低沉的水流聲從西倫體內傳出。
嘩啦。
仿佛地下暗河衝破了最後一道石壁。
一縷比過去凝實數倍的黑氣從他鼻間逸出,落在身前石板上。
石板並未破裂,表面卻迅速失去光澤,繼而泛白、酥化,最終無聲塌陷成一小堆灰粉。
西倫猛然睜開眼睛。
漆黑瞳孔深處,一抹幽藍光澤一閃即逝。
【技藝:冥河之息(專家)】
【進度:0/4000】
他注視著眼前浮現的信息,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驚喜。
突破了。
過去冥河之息雖然霸道,卻更多依靠死氣侵蝕生命,遇到體魄強橫或擅長抵禦陰性力量的敵人,效果便會迅速減弱。
如今達到專家層次,冥河之息已完成一次真正的內煉和提純。
它不再只是侵蝕血肉,甚至可以藉由呼吸衝擊精神,令敵人的氣血、意識和生機同時衰敗。
如果再對上塞繆爾,他甚至不需要等對方靠近三尺。
更令西倫意外的是,幽冥蓮的藥力並未全部被冥河之息吸收。
其中一部分最純淨的陰寒力量,在覆海功運轉時融入筋骨,竟然配合雷蛟之心,反覆淬鍊了他的血肉。
西倫抬起手臂,緩慢握拳。
筋膜繃緊,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密輕響。
體內氣血流動順暢,原本還存在些許滯澀的部位,此刻已被幽冥蓮藥力沖刷大半。
尤其是肺腑與胸背,強韌程度明顯提升,覆海功氣力運轉時,九重潮勁幾乎能隨念而發。
他閉目感受片刻。
「距離體魄圓滿,已經非常接近了。」
這次閉關的收穫,比他預想的還要大。
按照原本進度,他想將身體淬鍊到圓滿,至少還需要一年以上。
如今幽冥蓮不僅讓冥河之息晉升專家,還替他省去了數月水磨工夫。
西倫起身,推開靜室石門。
外界的光線落入眼中。
雨已經停了。
潮濕清新的風從鳴雷崖外吹來,夾雜著泥土和草木氣息。
遠處雲層低垂,幾道微弱雷光在雲海深處遊走。
西倫站在門口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灰黑氣息在陽光下散開。
他伸手握住盤在腰間的滄雷槍,感受著體內充沛而圓潤的力量,雙眸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閉關數日,他需要知道,現在的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。
洞府外的練武場依山而建。
青黑石板上還殘留著雨水,崖邊幾棵老松被山風吹得枝葉搖動,水珠不斷落下,在地面濺起細碎漣漪。
西倫走到場中,右手在腰間一抹。
原本如金屬腰帶般纏繞的滄雷槍彈射而出,伴隨著低沉震鳴迅速繃直。
暗金色槍身上,深藍水紋與青白雷紋交錯延伸,鋒利槍尖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寒芒。
他沒有立刻施展槍術,而是閉上眼睛。
呼吸。
體內覆海功氣力沿著筋膜流淌,雷蛟之心隨之跳動。
無形水汽從四周匯聚,纏繞於槍桿表面,卻不像過去那般翻騰張揚,而是順著槍身緩慢流動。
槍是河道。
水勢先行,雷勁藏後。
西倫腳下一轉,滄浪步悄然展開。
濕潤石板上的積水微微蕩漾。他整個人向前滑出,速度不算驚人,卻輕盈得幾乎沒有留下聲音。
滄雷槍沿腰側刺出,槍鋒在半途連續變向三次,每一次都藉助了身體筋膜的彈動。
嗤!
槍尖刺入鐵石槍樁。
沒有轟鳴,也沒有四散飛濺的碎石。
鐵石槍樁正中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,孔洞四周先是浮現出一圈水痕,隨後才有青白雷光從內部炸開。
砰!
整根槍樁從內向外裂成七八塊。
西倫收槍後退,看向掌心。
力量沒有半點晦澀。
幽冥蓮淬鍊體魄後,他的氣力運轉比閉關之前至少快了一成。
大筋如龍賦予的協調性,則隨著身體強度提升被進一步釋放。
他再次出槍。
這一次,槍勢由緩轉急。
水光如潮,層層相疊。
雷勁藏在水勢中,直到槍鋒觸碰第二根槍樁時才驟然爆發。
九重潮勁幾乎重疊在同一瞬間,沉悶巨響隨之傳遍練武場。
一塊拳頭大的碎石飛出,越過場邊,落進崖外雲海。
西倫腳下一踏,順勢追上。
滄雷槍橫掃。
槍桿撕開濕潤空氣,發出猶如悶雷般的低鳴。
碎石尚未下墜,便在槍鋒下化為一片灰白粉末。
「的確不小。」
西倫落回石板,眼中露出思索。
冥河之息突破帶來的最大改變並非正面攻殺,而是力量間的平衡。
過去,覆海功、雷蛟之心、玄陰寒意與冥河死氣在體內各行其道。
斯維因雖替他梳理過,卻只能讓這些力量不至於互相衝突。
如今幽冥蓮將冥河之息提純,死氣中的腐朽雜質減少,反倒與玄陰寒意多了幾分相融之意。
陰寒氣息護住筋骨,雷勁負責爆發,覆海功統御周身。
這種平衡仍然脆弱,卻已經讓他隱約看見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。
西倫正要繼續試槍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。
「你還當真是個修煉狂人。」
伊蓮娜站在練武場入口。
她剛才看了有一會兒。
閉關多日才出來,尋常人多半會先去吃一頓熱食,或者下山走動散心。
西倫倒好,推開石門後的第一件事,居然是提槍砸槍樁。
這人好像永遠不知道疲倦。
西倫轉過身,看了她一眼。
伊蓮娜今日沒有穿懲戒院的制式外袍,而是一身利落黑衣。
衣袖在手腕處收緊,腰線纖細,雙腿修長,淡金長發垂在肩後。
山風從崖外吹來,將幾縷髮絲貼在她白皙的臉側。
西倫握著長槍,雙眸漸漸變得明亮。
那不是欣賞美色的目光。
更像一個剛磨利兵器的人,突然看見了一塊上好的試槍石。
伊蓮娜察覺到他的目光,腳步微微一頓。
「你要幹嘛?」
她本能地握住腰間雙劍。
西倫抿了抿嘴,槍尖向地面一垂。
「來試試吧。」
「試什麼?」
「切磋。」
西倫望著她,語氣認真:「這次,你恐怕不是我的對手了。」
伊蓮娜沉默片刻。
她原本只是順路來看看西倫閉關是否結束,沒想到才剛見面,便被當面挑釁。
雖說她早就聽過西倫擊敗塞繆爾的消息,但傳聞終究是傳聞。
西倫最後動用了冥河之息,而那種手段在切磋中不可能隨便使用。
至於槍法和正面實力究竟提升多少,仍要真正交手才能知道。
「你倒是比以前狂妄了。」
伊蓮娜緩緩拔出雙劍。
右手長劍鋒刃雪亮,左手短劍略顯狹窄。
銀灰繩索從袖中滑落,一端扣住左腕,另一端連接著短劍劍柄。
西倫搖了搖頭。
「只是陳述事實。」
伊蓮娜眉梢微挑。
她想起兩人上一次切磋。那時西倫力量雖然驚人,手段也足夠兇狠,可在步法和招式變化上終究有些粗糙。
她依靠雙劍疊潮與銀灰繩索,仍能占據明顯優勢。
這才過去多久?
「可以。」
伊蓮娜走入練武場,劍尖斜指地面:「但不許用冥河之息。」
「當然。」
「槍上雷勁也收著些。」
西倫想了想,點頭:「可以。」
伊蓮娜忽然覺得不對。
限制了兩種最危險的手段,他竟然答應得如此乾脆?
場邊已有幾名聞聲趕來的內院弟子。
先前躲雨的幾人更是站在長廊下,好奇地望向練武場。
伊蓮娜是懲戒院院長之女,實力在同齡三階中一直很強。
她雖然外出執行任務較多,沒有常年待在內院爭奪排名,可幾乎無人敢小看她。
西倫則剛剛擊敗塞繆爾,風頭正盛。
這場切磋自然吸引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