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維因的話音落下,練武場上短暫地安靜了一瞬。
山風從鳴雷崖外捲來,帶著濕潤的水汽,吹動西倫額前的黑髮。
遠處雲層還未完全散去,偶爾有細碎的雷光在雲海深處閃爍,像是某種沉睡巨獸翻動了一下眼皮。
「玲瓏塔?」
西倫收回滄雷槍,目光落在斯維因身上。
「內院榜單的玲瓏塔。」斯維因背負雙手,語氣平淡。
「每隔一段時間開放一次。塔內沒有真正的海獸,只有以陣法、氣息和殺意凝聚出的海獸幻影。幻影的實力,會根據挑戰者在塔中的表現不斷變化。」
「擊殺海獸,便能提升排名?」
「不是單純擊殺。」斯維因搖頭,「玲瓏塔有自己的評判方式,擊殺速度、受傷程度、消耗氣力、應對海獸的數量,都會被記錄。若只是蠻力砍殺,排名未必比得過那些擅長控制氣力的人。」
布魯諾抱著手臂站在一旁,聽到這裡,忍不住插話道:
「老師,西倫現在剛突破,最好先熟悉幾日,玲瓏塔里那些海獸幻影雖然不是真正的異種,可戰鬥方式很兇,尤其是排名靠前的區域,幻影甚至會組成獸群。」
「熟悉?」西倫問道,「玲瓏塔每次開放多久?」
「七日。」布魯諾回答,「今天是重開第一日。」
西倫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斯維因看了他一眼,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什麼反應。
「不要以為你擊殺過三階的海蛟龍,就能輕視玲瓏塔。」
老人沉聲道,「塔內幻影不會畏懼,也不會因為你有親水天賦便讓你占盡便宜,更重要的是,玲瓏塔的排名關係到內院資源分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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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五十名每月都能領取一份白毫丹,前三十名還有額外的鍛體藥劑,前十名則能進入內院深層修煉室。」
「白毫丹有什麼作用?」
「清理體內雜質,溫養骨髓。」
斯維因道,「對三階體魄圓滿有幫助。你現在最缺的不是搏殺經驗,而是把自身底子徹底打磨乾淨。玲瓏塔的獎勵,正好能節省你不少時間。」
西倫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血鎖已經被他收束成一道細細的暗紅紋路,藏在皮膚之下。
那片黑暗依舊存在,卻不再像從前那樣隨時可能撕開血肉,將他的手臂拖入某種不可名狀的腐朽深處。
它如今是一把刀。
一把握在自己手裡的刀。
可西倫很清楚,刀再鋒利,也終究要依靠握刀的人。
海底晶核沉寂之前傳出的鐘聲仍舊烙在他的記憶深處,那道潛伏在深海中的神識並沒有真正消失。
沉星海岸的殺陣只是暫時封鎖了它,絕不是永遠。
風暴公爵、海魔***、海底邪神神識,還有不知何時會再次找上門的仇敵。
每一件事,都在提醒他,時間不站在自己這邊。
「我去。」西倫說道。
布魯諾張了張嘴,似乎想勸,最後只悶聲道:「你剛剛才把熔骨火蓮的藥力煉化,身體還沒有完全穩定。」
「所以更要去。」
西倫將滄雷槍插入地面,抬手握了握拳。
熔骨火蓮的力量仍像滾燙岩漿一樣在骨骼深處流淌。
雷蛟之心每一次搏動,都帶動著一縷縷細微雷光順著血管遊走。
大雷音呼吸法突破之後,他不再需要刻意調動雷勁,呼吸之間,雷蛟之心便會自動汲取外界雷性力量,緩慢溫養他的身體。
這是一種極其細微,卻足以改變戰鬥方式的變化。
過去的他必須先運轉呼吸法,再調動體內雷靈,最後將雷勁灌入槍身。
哪怕經過多次磨合,力量依舊存在著先後間隔。
如今,呼吸本身就成了積蓄雷勁的過程。
每一口氣吸入肺腑,雷蛟之心便像一座微型雷池,將散亂的雷性力量沉澱、過濾,再化成最適合他身體的青白雷光。
隨著氣息吐出,雷勁便會自然流入四肢百骸,甚至融入滄雷槍的水脈之中。
這使他的槍術少了一分刻意,多了一分自然。
「你想衝到什麼排名?」斯維因問道。
「前五十。」
布魯諾頓時抬起頭。
「前五十?」格納也忍不住出聲,「西倫師兄,玲瓏塔上一次開放時,前五十至少都是資深的三階非凡者,排名中等靠前的幾個人更是體魄圓滿。
你雖然擊敗過塞繆爾,可那是在死靈之海,冥河之息起了很大作用,玲瓏塔不允許使用污染性太強的力量,若是被陣法判定為禁術,可能會直接扣分。」
西倫看向他:「我不用冥河之息。」
「那你還……」
「只用槍術和體魄。」
格納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斯維因卻沒有阻攔,只是說道:「前五十可以試,若遇到無法應對的海獸,立刻退出,玲瓏塔會保護挑戰者,但保護不是絕對的。你若被幻影重創,精神和肉身都會留下真實傷勢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斯維因的目光變得銳利,「排名提升之後,你會遇到不少麻煩。內院榜單不是單純的榮耀,它代表資源、聲望,也代表挑戰。」
西倫將長槍拔起,槍身上的水光在掌心一閃而逝。
「有人要挑戰,就讓他來。」
斯維因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那便去吧。」
午後,西倫返回靜室,將此行從沉星海岸帶回來的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三瓶三階鍛骨藥劑,五份尚未調配的主材,一枚封魂玉簡,一截用黑王殿秘法封存的殘損木像手臂,還有幾瓶療傷藥和從石室中得到的神秘法門。
熔骨火蓮已經用掉兩株,最後一株則被他以特殊藥液封存,準備等身體徹底適應後再行服用。
除此之外,便是那枚暗紅色的火中真丹。
這枚血丹如今被封在三層金屬匣中,表面纏繞著數十道血紋。
即便隔著匣子,西倫也能感受到其中沉澱的血氣。
那不是普通海獸的血氣,而是經過岩漿、死氣和廝殺反覆熬煉之後形成的某種凝聚物。
它很危險。
卻也可能成為他突破體魄圓滿的關鍵。
西倫沒有急著服用,而是將其暫時放入暗格,與木像殘肢分開封鎖。
「資源夠了。」
他坐在桌前,攤開一張紙,在上面寫下接下來的修煉計劃。
第一,繼續修煉覆海功第三重,打磨體魄。
第二,藉助白毫丹和鍛骨藥劑,嘗試開掘骨髓。
第三,鞏固血鎖,研究如何將邪神殘肢的力量安全融入搏擊術和槍術。
第四,進入玲瓏塔,確認自己與內院前五十的差距。
第五,尋找聖光系淨化法門,為未來處理血肉畸變做準備。
西倫寫到最後,筆尖停頓了一下。
他又在紙上補了一行。
「儘快提升排名,爭取五年後的星環排位賽名額。」
奧德里奇在競技場上揮出的那一拳,至今仍留在他的記憶中。
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強大,而是已經初步接觸四階極境的力量。
安拉苦修十年,展開水雷小天地,依舊在二十個呼吸內被擊潰。
而奧德里奇僅僅是海魔聖殿年輕一代中的天才。
他的背後還有海魔宮,還有更強大的存在。
西倫不想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決定。
他要站到更高的地方,去看清風暴公爵究竟有多強,也要親自問一問那個男人,當年為何將自己的母親當成工具,又為何把他這個兒子視作可以隨意捨棄的污點。
夜色降臨後,西倫沒有繼續修煉。
他將身體調整到最穩定的狀態,洗去藥湯留下的汗漬,換上一身黑色勁裝,重新檢查滄雷槍、療傷藥和備用符文。
第二日清晨,內院主路比平時熱鬧了許多。
一道道身影朝內院西側匯聚而去,沿途不斷有人談論玲瓏塔重開的消息。
「聽說這次塔內的海獸幻影重新調整過,前十層就比上次難了不少。」
「那是因為上次有幾個人刷排名刷得太狠,陣法核心都被打出了裂紋。」
「你們猜這次誰能拿第一?安拉師兄傷勢還沒有完全恢復,恐怕要掉排名了。」
「別忘了塞繆爾已經傷愈,他上次可是排在第五十二位。」
「第五十二?那西倫呢?聽說他在死靈之海正面擊敗了塞繆爾。」
「不好說……」
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西倫穿過人群,神色沒有絲毫變化。
在玲瓏塔入口前方,巨大的黑色石碑拔地而起。
石碑表面流淌著銀白色光芒,前一百個名字整齊排列,名字後面對應著排名、積分和最近一次挑戰記錄。
最上方赫然寫著:
第一,安拉,八百九十六分。
第二,提諾斯,七百五十四分。
第五十二,塞繆爾,四百三十一分。
西倫的目光在塞繆爾的名字上停留片刻,隨即移開。
石碑前,負責登記的執事正在高聲宣布規則。
「每人每日可挑戰三次,玲瓏塔共分九層,第一次進入者從第一層開始,擊殺每一頭海獸幻影獲得基礎積分,若能在規定時間內無傷通過,額外獲得評價分。
排名提升後,可選擇從對應層數開始挑戰,但每次失敗都會扣除積分。」
「塔內禁止使用一次性超規格攻擊道具,禁止藉助他人力量,禁止攜帶活物。
特殊血脈與自身天賦不在限制之內,污染性能力是否允許使用,由塔靈自行判斷。」
聽見「塔靈」二字,人群中傳出一陣低低的騷動。
西倫抬頭看向前方。
一座九層高的玲瓏黑塔矗立在霧氣中,塔身沒有窗戶,只有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從底部向上延伸。
最頂層籠罩在雲霧裡,看不清真實輪廓。
塔門緩緩開啟。
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。
那聲音如同從深海盡頭傳來,帶著潮濕、冰冷和令人不安的壓迫感。
西倫握住槍桿,邁步走了進去。
在他身後,圍觀者的聲音逐漸拔高。
「他真進去了!」
「西倫要挑戰玲瓏塔了!」
「快看榜單,等他出來就知道是不是徒有虛名!」
而石碑之上,塞繆爾的名字靜靜懸掛在第五十二位。
踏入塔門的一剎那,西倫眼前的世界徹底變了。
身後的喧囂驟然消失。
腳下不再是修道院鋪設的青石,而是一片漆黑濕潤的礁石。
濃霧從四面八方湧來,海風裹著腥咸氣息刮過臉頰。
遠處潮聲轟鳴,仿佛整座玲瓏塔的內部都被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填滿。
西倫沒有貿然前進。
他閉上眼,先吸了一口氣。
水汽、鹽分、潮濕岩石,還有極其微弱的氣力波動。
這些東西組成了一個虛假的海域,卻又真實得驚人。
若不是西倫清楚自己身在玲瓏塔內,甚至會以為自己重新回到了白石河或者沉灣湖。
「第一層,潮灘。」
一個沒有感情的聲音在霧中響起。
「挑戰者,西倫。」
「目標,擊殺三頭海獸幻影。」
「時限,一百個呼吸。」
話音落下,左側霧氣中傳來水花炸裂的聲音。
一頭渾身長滿骨刺的黑鱗海犬從礁石後撲出,血盆大口張開,腐臭的唾液拉出細長絲線。
它的速度極快,幾乎在聲音傳出的同時便衝到了西倫面前。
西倫沒有拔槍。
他右腳向後半步,滄浪步自然展開。
海犬的利爪擦著他的胸口划過,勁風割裂衣襟。
西倫側身貼近,左手按在海犬頸下,覆海功氣力如潮湧入。
砰!
海犬龐大的身軀被掀翻,重重砸在礁石上。
它還未翻身,西倫已經抬腿踩住其頭顱。
隨著腳下氣力一震,黑鱗幻影當場碎裂成大片水光。
一道銀光落入他手背。
「擊殺一頭海獸幻影,基礎積分十。」
第二頭、第三頭海犬幾乎同時從霧中衝出。
西倫拔出滄雷槍。
槍鋒沒有刺出雷光,只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。
第一頭海犬撲到近前時,槍桿貼著它的脊背滑過,水勢形成一股柔韌的暗流,將其動作拖慢半拍。
僅僅半拍,已經足夠。
西倫旋身,槍尾撞碎海犬的下頜,隨後槍鋒從其眼窩貫入,青白雷光在顱內一閃,幻影無聲崩散。
最後一頭海犬試圖從背後偷襲。
西倫仿佛早已察覺,滄浪步轉動之間,身體像被潮水推開,海犬的利爪撲了個空。槍身反折,重重砸在它的腰椎上。
三頭海獸在不到十個呼吸內全部消失。
「第一層通過。」
「評價,良好。」
「基礎積分三十,額外積分十二。」
西倫低頭看了一眼手背。
三十二道銀色光點在皮膚下流轉。
他沒有停留,繼續向前。
第二層的環境變成了淺海。
海水漫過腳踝,霧氣變得更加濃厚。
六頭長著魚鰭和利齒的海獸從水下浮現,它們沒有立刻攻擊,而是分散開來,試圖從不同方向封死西倫的退路。
西倫握緊雷槍,身體微微下沉。
大雷音呼吸法自行運轉。
吸氣時,雷蛟之心微微搏動,青白雷勁如細小電蛇般沿著胸腔擴散。
吐氣時,雷勁沒有爆發,而是順著覆海功的氣力流入長槍。
水脈先行,雷勁藏後。
斯維因曾經說過的那句話,在此刻化作了身體最自然的本能。
六頭海獸同時撲來。
西倫沒有迎著其中任何一頭硬撞,而是一步踏入海水。
滄浪步,借勢。
腳下水流被他牽引,原本平靜的淺海驟然出現一道旋渦。
六頭海獸的動作同時一滯,仿佛陷入無形暗流之中。
槍鋒在這一刻刺出。
第一槍,刺穿左側海獸的咽喉。
第二槍,斜挑右側海獸的腹部。
第三槍,槍桿橫掃,雷光遲了半個呼吸才從槍尖爆發,連同兩頭海獸一起炸碎。
剩餘三頭海獸發出刺耳嘶鳴,身上浮現出大片灰白鱗片,速度陡然提升。
西倫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第二層的幻影並非簡單增加數量。
它們會根據挑戰者的戰鬥方式改變形態。
三頭海獸一前兩後,利爪同時襲向西倫的肩頸。
西倫沒有後退,反而迎著最前方的海獸衝去。
在兩者即將撞上的瞬間,他手腕一抖。
滄雷槍仿佛化成一條在暗流中擺動的長蛇,槍桿柔韌地繞過海獸利爪,槍鋒從腋下斜刺而入。
同時,西倫身體旋轉,槍身藉助水勢向後拖拽。
那頭海獸的身體被強行拉偏,正好撞向身後的同伴。
轟!
兩頭幻影撞成漫天水花。
第三頭海獸從上方撲落,口中浮現出一圈漆黑尖牙。
西倫抬頭看了一眼,忽然鬆開左手。
滄雷槍在右手中翻轉半圈,槍尾向上。
一道雷勁從槍身內部自然湧出。
不是爆發,而是流動。
青白雷光沿著槍桿一路爬升,最終凝聚在槍尾。
西倫借著腰背扭轉的力量,猛然向上頂出。
雷光貫穿海獸胸口。
幻影在距離他頭頂不到一尺的位置崩解。
「第二層通過。」
「評價,優秀。」
「積分累計一百二十七。」
塔外,黑色石碑前已經圍滿了人。
西倫進入玲瓏塔還不到一刻鐘,名字便出現在石碑最下方。
第一百名,西倫,聖光修道院,五十七分。
「他已經通過第二層了?」
「怎麼這麼快?第一次挑戰玲瓏塔不是應該很慢嗎?」
「剛才執事說了,他第二層拿到了優秀評價,恐怕戰鬥消耗極小。」
伊蓮娜站在人群外圍,雙手抱在胸前,目光緊盯著石碑。
她身旁的布魯諾神情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