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里,人不多。
蒸汽機沉悶的轟鳴聲中,西倫靠在座椅上,緩緩閉上了眼,第一次仔細清點起此行的收穫。
首先,是那份完整的鍛骨藥劑配方,以及石室里搜出的幾瓶保存完好的鍛骨藥劑。
這些藥劑,恰好能與伊蓮娜採到的三株熔骨火蓮相合,是淬鍊血肉、衝擊體魄圓滿的絕佳之物。
其次,是那枚封入匣中的「火中真丹」,一柄殘破卻蘊含雷性的三階匕首,數枚記載著陰屬性法門與體術心得的玉簡,以及大量珍稀的鍛體材料。
而最重要的兩樣——
一是那枚「封魂玉簡·殘肢鎮壓法」,讓他學會了如何用血鎖封鎖右臂的黑氣;
二是那截失去主人的木像手臂,被他用玄陰寒意封在隔絕匣中,隨身帶著。
西倫睜開眼,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叩。
原本,他估算最快也要兩年,才能將三階體魄修煉至圓滿。
可如今,有了這些鍛骨藥劑與熔骨火蓮,這個時間,至少能提前一半。
一年之內,體魄圓滿,未必不能指望。
「在想什麼?」伊蓮娜坐在對面,端著一杯旅館買的熱茶,看著他。
「在想,回去之後,怎麼用這些東西。」西倫如實道。
伊蓮娜抿了口茶,忽然笑了:「你啊,腦子裡除了修煉,就沒別的東西。」
「力量是根本。」西倫語氣平淡,「沒有力量,機緣再多,也守不住。今天湖邊那些人,不就是最好的例子?」
伊蓮娜一時語塞。
她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竟無從辯起。
這個人說的,句句都是最樸素、也最殘酷的道理。
三天的顛簸行程,在蒸汽機的轟鳴聲中緩緩流逝。
抵達星環城時,正值黃昏。
夕陽將整座蒸汽都市染成一片暖金色,街邊的煤氣燈次第亮起,報童的叫賣聲、馬車的轆轆聲、商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。
撲面而來的人間煙火氣,讓西倫緊繃了多日的心神,微微鬆弛了幾分。
「我先回懲戒院。」在岔路口,伊蓮娜停下腳步,「這次的事,我會跟我父親說一聲。黑王殿背後,多半還有海魔***的影子,不能不防。」
「好。」西倫點頭,「路上小心。」
伊蓮娜卻沒有立刻走。
她看著西倫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:「你這個人,什麼都自己扛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西倫淡淡道。
伊蓮娜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輕笑一聲,轉身離去,銀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的人流中。
西倫望著她的背影,站了片刻,才轉身向鳴雷崖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洞府時,夜已深。
崖邊的防禦陣法泛著淡淡的微光,靜室里空無一人。
布魯諾留了張字條,說老師斯維因還在外海獵殺海獸,未曾歸來。
西倫並不意外。
他推門進入靜室,先將隨身的戰利品一一取出,分門別類地收好。
那截封在隔絕匣中的木像手臂,被他放在了最深處的暗格里,又疊了一層玄陰寒意的封印。
做完這一切,他盤膝坐下,運轉起雷蛟之心與玄陰寒意,仔細檢查了一遍右臂的血鎖。
血鎖穩固。
那股暗紅之力,安靜地蜷伏在鎖鏈之中,溫順得像是從未躁動過。
西倫緩緩握緊右拳,又鬆開。
一縷暗紅黑氣,應念而出,纏繞在指尖,隨即又被他收回。
收放自如。
這種感覺,與他初得殘肢時那種時刻警惕、如臨大敵的狀態,截然不同。
「困擾我的東西。」西倫低聲自語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,「如今,成了我的底牌。」
他想起了那段湧入腦海的記憶。
那尊在黑海中掙扎的六臂神像,那上千名前赴後繼的非凡者,那被斬斷、沉入海底、歷經歲月尋找血肉的手臂……
風暴血脈,壓制了殘肢的腐朽之力。
西倫的目光,漸漸冷了下來。
他一直以為,右臂的黑氣,與風暴公爵毫無關聯。
可如今看來,若不是他體內那份來自父親的風暴血脈,他早已被這殘肢侵蝕、吞噬,化作洞府石室里又一具風乾的屍體。
命運,何其諷刺。
那個看不起他、將他視作私生子、將他母親當作工具的男人,那份他厭惡至極的血脈,竟在冥冥之中,救了他一命,還給了他一件足以翻盤的底牌。
「風暴公爵……」
西倫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他閉上眼,將翻湧的心緒,一點點壓回心底最深處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他睜開眼時,眸中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。
首要之事,是儘快將體魄修煉至三階圓滿。
唯有如此,他才能真正駕馭右臂的殘肢之力,才有資格去觸碰四階的門檻,去開掘骨髓、開化祖血。
而那,正是通往復仇之路的必經之門。
西倫取出那份鍛骨藥劑配方,就著靜室里微弱的燈火,一字一句地研讀起來。
配方繁複,涉及的材料多達十幾種,而熔骨火蓮,正是其中最關鍵的主藥。
「三株熔骨火蓮,足夠煉製三爐。」他默默盤算,「再配上石室里那幾瓶現成的藥劑……體魄圓滿,或許真能在一年內達成。」
燈火搖曳,映著他專注的側臉。
不知過了多久,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西倫耳朵微動,收起了配方。
石門被人從外面敲響。
「西倫師弟?回來了?」
是布魯諾憨厚的聲音。
西倫起身開門。門外,布魯諾提著一盞氣燈,身後還跟著新記名的弟子格納。
「你可算回來了。」布魯諾鬆了口氣,「老師前幾日傳信回來,問起你有沒有平安歸來。他還說,等他回來,要看看你此行的收穫。」
「我沒事。」西倫點頭,「此行收穫不小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布魯諾咧嘴一笑,隨即壓低了聲音,神色變得鄭重,「對了,有件事得提醒你。你走的這些天,內院裡不太平。」
西倫目光一凝:「怎麼了?」
「塞繆爾的傷好了大半,最近又開始上躥下跳。」
布魯諾皺眉,「更要緊的是,海魔聖殿那邊,好像在打聽你的底細。奧德里奇拿了排位賽的頭名,如今在內院裡的勢頭,如日中天。」
西倫沉默了片刻。
塞繆爾的暗樁,他已經處理了。
可海魔聖殿的動向,卻是個不容忽視的信號。
他想起了伊蓮娜,想起了那個金髮的、連正眼都懶得看他一眼的奧德里奇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西倫淡淡道,「多謝師兄提醒。」
布魯諾看著他鎮定自若的樣子,忍不住感慨:「你這心態,真是穩。換了旁人,聽說被海魔聖殿盯上,早就慌了。」
「慌沒有用。」西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「來什麼,接什麼就是。」
布魯諾哈哈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帶著格納離去了。
石門重新合上。
靜室里,重歸寂靜。
西倫獨自立在窗前,望著崖外翻湧的雲霧,與那一線遙遠的、深不見底的海平面。
沉星海岸的鐘鳴,海底深處甦醒的「祂」,塞繆爾的死纏,海魔聖殿的覬覦,以及……南大陸那個高高在上的風暴公爵。
一重又一重的關卡,橫亘在他面前。
西倫緩緩抬起右臂,指尖滲出一縷溫順的暗紅黑氣,在夜色中,泛著幽微的光。
他握緊了拳。
「弄清了殘肢的來歷,也控制住了它。」
他低聲自語,聲音里沒有絲毫波瀾,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。
「但這,還遠遠不夠。」
窗外,夜風穿崖而過,帶著水汽與雷鳴的氣息。
西倫緩緩閉上眼。
明日,便是他著手衝擊體魄圓滿的第一天。
……
清晨,鳴雷崖的霧氣還未散盡。
西倫盤坐在靜室中央,面前的小爐上,一隻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
罐中翻滾的,是他昨夜按照鍛骨藥劑配方,親手熬製的第一爐藥湯。
十幾味珍稀鍛體材料在滾水中翻湧,散發出一股辛辣中帶著腥甜的古怪氣味。
而最關鍵的一味主藥——半瓣熔骨火蓮的花瓣,則在藥湯中緩緩舒展,滲出絲絲縷縷的赤紅光暈,將整罐藥湯染成了岩漿般的暗紅色。
西倫深吸一口氣,將藥湯倒入陶碗,一飲而盡。
滾燙的藥力,如同一條燒紅的鐵線,順著咽喉一路灼燒而下,直入丹田。
緊接著,那股熾熱便如決堤的岩漿,轟然炸開,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。
若是尋常三階非凡者,驟然承受這般藥力,只怕當場便要皮開肉綻。
可西倫體內,卻有三重底蘊與之相合。
其一,是心口那枚雷蛟之心。
熔火親和的天賦剛剛覺醒,讓他對高溫的排斥大減,那熾烈的藥力湧來時,竟被雷蛟之心自然而然地引導、溫養,化作一縷縷滋養血肉的暖流。
其二,是玄陰寒意。
他緩緩運轉起玄陰寒意,一絲絲清涼之氣自骨髓深處滲出,與那奔騰的赤紅藥力相撞。
一冷一熱,一陰一陽,在他體內反覆沖刷、錘鍊。
其三,便是覆海功。
西倫運轉起覆海功第三重的心法,讓體內氣力如漲落的潮汐,一波接著一波,將那被冷熱交替淬鍊過的血肉,細細地打磨、洗鍊。
九龍覆海罩的七道潮勁,此刻盡數收斂於體內,化作七道無形的水流,梳理著每一寸滯澀的經脈。
一個時辰後,西倫緩緩睜開眼。
他抬起右手,只見皮膚之下,原本略顯暗沉的血肉,竟隱隱透出一層溫潤的光澤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的骨骼比昨日更加堅韌,大筋如龍的天賦所帶來的那股蓬勃韌性,也隨之更盛了一分。
「一爐藥湯,抵得上尋常苦修半月。」
西倫低聲自語,眼中掠過一絲滿意。
他原本估算,三階體魄圓滿,最快也要兩年。
可如今看來,有了熔骨火蓮與這滿室的鍛骨藥劑,這個進度,恐怕還要再快。
接下來的六日,西倫幾乎足不出戶。
每日清晨一爐藥湯,而後運轉覆海功、雷蛟之心與玄陰寒意反覆淬鍊,午後則在靜室外的小場地上演練滄雷槍術與滄浪步,將白日所得的力量,盡數融入槍法之中。
到了第七日夜裡,變故陡生。
西倫正盤膝運轉大雷音呼吸法,梳理體內那被藥力沖刷得有些紊亂的氣機。
呼——
一口氣自鼻端緩緩吐出。
這本是他修煉了無數遍的尋常吐納。
可就在這一刻,他心口的雷蛟之心,忽然自主地跳動了一下,一縷青白雷光順著氣脈竄出,竟與那口吐出的濁氣交融在了一起。
嗡——
一聲極輕的雷鳴,在他胸腔內響起。
西倫渾身一震。
他猛然發現,自己吐出的那口氣,竟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雷性!
大雷音呼吸法,講究的是以氣力共鳴天地雷音,吐納之間溫養雷勁。
而雷蛟之心,能自動溫養雷勁、快速修復傷勢。
這兩者,他一直是分開運轉的。
可方才那一瞬,在藥力反覆沖刷、氣機紊亂的臨界點上,兩股力量竟陰差陽錯地……共鳴了。
西倫按捺住心中的激動,凝神屏息,再次嘗試。
一呼,一吸。
雷蛟之心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搏動,一縷縷細如髮絲的雷光,自動融入他的每一次吐納之中。
漸漸地,他體內的雷勁,不再需要刻意去催動、去引導。
它們隨著呼吸,自然地流轉、溫養、壯大,仿佛化作了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圓融感。
不知過了多久,西倫緩緩睜開眼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這一次,那口氣中,青白雷光一閃即逝。
「大雷音呼吸法,與雷蛟之心,合二為一了。」
他望著自己的雙手,眼底難掩激動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從今往後,他每一次呼吸,都在溫養雷勁。
意味著在戰鬥中,他體內的雷勁將源源不斷地自我修復、補充,而無需像從前那樣,消耗大半便捉襟見肘。
意味著他的滄雷槍術,將擁有近乎無窮的續航之力!
西倫緩緩起身,拔出腰間的滄雷槍。
他沒有運轉氣力,只是隨著呼吸,自然地揮出一槍。
刺啦——
槍尖之上,一縷水光自然凝聚,青白雷光在水膜中安靜地流轉、盤旋,如同一條沉睡的小蛟。
水勢承載雷勁,雷勁藏於水中。
這一槍,他沒有刻意去追求爆發,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圓融、自然。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西倫心中,豁然開朗。
老師斯維因曾說,他的滄雷槍術「過於依賴自身氣力,缺乏神韻」。
從前他不解其意,如今方才明白。
真正的滄雷槍術,不該是刻意催動的水與雷,而該如呼吸一般,自然而然,信手拈來。
天光大亮時,石門被人敲響。
「西倫師弟,老師回來了!」是布魯諾的聲音,「他讓你去洞府正廳一趟。」
西倫收槍起身,推門而出。
洞府正廳內,斯維因一身水汽未乾的短打,正坐在那柄斷槍之下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杆斑駁的鐵槍。
見西倫進來,他抬眼掃了一下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「過來。」斯維因放下鐵槍,伸手搭在西倫的手腕上。
一縷精純的四階氣力,順著經脈探入他體內。
片刻後,斯維因收回手,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「你修煉的呼吸法,似乎在和身體共鳴?這可不多見。」
「昨夜偶然所得。」西倫如實道。
「偶然?」斯維因哼了一聲,卻難掉語氣里的一絲讚許,「這一步,尋常弟子要靠機緣,苦熬數年也未必能悟到。你倒好,一次淬骨,順手就把它捅破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不過,你體魄的進度,倒是出乎我的意料。這才幾日,竟已淬鍊到這般地步。那火蓮和藥劑,用得不錯。」
「多虧了老師重鑄的滄雷槍,和這一路的機緣。」西倫垂手道。
斯維因擺了擺手,忽然話鋒一轉:「你在死靈之海和沉星海岸的事,我都聽說了,斬塞繆爾的暗樁,破黑王殿的圍殺……膽子是越來越大了。」
西倫沉默。
「不過,」斯維因語氣一沉,「你光顧著在外面拚命,可知道內院這些天,發生了什麼?」
「布魯諾師兄說,塞繆爾的傷好了,海魔聖殿也在打聽我的底細。」
「那都是小事。」斯維因站起身,負手走到廳門前,望著崖外翻湧的雲霧,「我說的,是玲瓏塔重開了。」
西倫目光微凝:「玲瓏塔?」
「你入院晚,又一心撲在修煉上,沒聽說過也正常。」
斯維因轉過身,「內院有一座玲瓏塔,乃是初代祖師以海獸殘魂與幻陣之法煉成。塔內每一層,都有海獸的幻影鎮守。層數越高,海獸越強。」
「斬殺海獸幻影,便可提升排名,內院所有三階弟子,憑在玲瓏塔中的戰績,排出一份榜單——前五十名,皆有名號在冊。」
西倫心中一動:「榜單有何用處?」
「用處大了。」斯維因負手,「進入前五十,每月便有額外的貢獻點與修煉資源;進入前十,可入藏書塔借閱高階功法;而榜首之人,更能得到長老親傳的機緣。」
「比如我聖光修道院的獨門修煉資源,白毫丹,培心靜氣,溫養體魄,補充氣血,修補內傷,妙用無窮,乃聚合八方魔氣所煉!」
「更要緊的是——」
斯維因頓了頓,目光銳利地看向西倫,「五年後的下一屆星環排位賽,內院的參賽名額,便是從這份榜單上選的。」
西倫瞳孔微縮。
排位賽。
奧德里奇。
安拉那個坐在地上茫然失措的背影,還有他那句偏執的「我要證明聖光修道院是最強的」……
一幕幕,在他腦海中閃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