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雅一句話,讓羅南沉默下來。
蘭斯洛在內院苦修八年,經歷的生死搏殺不計其數。
西倫卻只入院不到一年。
若今日兩人只能平手,真正輸的人,其實已經很清楚。
另一邊,伊蓮娜並沒有多少意外。
她見過西倫在水下斬殺黑王殿死士,也見過他硬抗三面巨龜,更親眼看著他在蛛巢中擊殺盧卡,逼得塞繆爾捏碎身份牌逃生。
與那些毫無底線的搏殺相比,眼前較量反而更像尋常切磋。
蘭斯洛很強。
卻還沒有強到讓西倫掀開所有底牌。
場中,兩道身影再次碰撞。
蘭斯洛突然低喝一聲,胸膛深深鼓起,吐出一股肉眼可見的森白寒氣。
寒氣纏繞長刀。
一頭模糊冰虎自刀身上緩緩浮現,雙眸幽藍,獠牙森冷。
空氣溫度驟降。
西倫發梢凝出細小冰晶,握槍的手指也傳來僵硬感。
「玄冰虎魄。」
蘭斯洛雙手握刀,渾厚氣力湧入雙臂。
「小心了!」
話音未落,冰虎隨著刀鋒撲殺而出。
虎嘯聲震盪山林。
附近遊蕩的幾頭黑魂獸受到驚動,紛紛向此處靠近,卻在接觸到冰虎威勢後本能停住,不敢輕易上前。
西倫呼吸一變。
大雷音呼吸法在體內轟鳴。
左腕、右臂與貫穿大筋的三道金色雷紋依次亮起,淡金雷光沿血肉奔涌,瞬間驅散侵入體內的寒意。
他的氣血快速攀升。
筋骨間傳出密集雷鳴。
西倫沒有後退。
他擰腰送肩,滄雷槍如同出海蛟龍,正面撞向那頭冰虎。
就在槍尖刺出的剎那,眉心雷眼驟然亮起。
一道金色鷹影自他肩後展開雙翼。
雷鷹掠過槍鋒,與滄雷槍上的雷光融為一體,原本只有數尺的虛影迎風暴漲,尖喙撕開寒氣,利爪徑直抓向冰虎頭顱!
轟!
雷鷹與冰虎在半空碰撞。
森白寒流和金色雷霆同時炸開。
大地猛然一震,兩側石壁出現大片裂紋。
「」
芙雅抬起短刃擋在身前,仍被撲面而來的氣浪逼退一步。
她望著半空盤旋的雷鷹,神情驚疑不定。
「那是什麼?」
羅南也滿臉不解。
「不是氣力幻化。」
「也沒有血氣凝形的感覺。」
芙雅皺眉道:「兵器之靈不會離開兵器這麼遠,而且滄雷槍剛剛融入化靈金,絕無可能誕生完整靈性。」
兩人都已擁有內院前百的實力,見識遠超普通非凡者。
可他們看不懂那頭雷鷹。
它不像功法,也不像秘術,反而更接近那些強大海獸與生俱來的天賦神通。
伊蓮娜若有所思地望著西倫。
她第一次見到西倫時,對方只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親水能力。
後來又有玄陰寒意、雷蛟之心、熔火親和,如今還多了一頭古怪雷鷹。
這個男人像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海。
每當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他時,海面下總會浮起新的陰影。
神秘。
危險。
偏偏又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場中,冰虎與雷鷹同時崩散。
西倫後退半步,槍尾在地面劃出一道淺痕。
蘭斯洛同樣退了一步,寬刃長刀震顫不止,冰霜沿刀身大片脫落。
他看了一眼發麻的雙手,忽然大笑。
「好!」
「你的滄雷槍術配合這頭雷鷹,威力已不比內院前十差多少。」
西倫重新抬槍。
「多謝誇獎。」
「你的刀法也不差。」
蘭斯洛笑容微頓。
這話從一個剛入內院不久的新人嘴裡說出來,怎麼聽都有些古怪。
偏偏西倫神色平靜,顯然只是在陳述事實,沒有半點譏諷。
「既然如此,再接我一刀。」
蘭斯洛深吸一口氣。
他的雙手迅速覆蓋冰霜。
那冰霜沒有停留在皮膚表面,而是沿著手腕、手臂蔓延,眨眼間便在身上凝結成一副厚重玄冰鎧甲。
鎧甲胸口有一顆仰天咆哮的虎首。
淡藍氣力如焰火般從甲片縫隙升騰。
蘭斯洛整個人的氣息再度上漲。
他一步踏碎地面,拖刀前沖,寬闊刀鋒划過岩地,留下一道凍結的溝壑。
西倫雷眼微閃,看清了刀勢軌跡。
這一刀比之前更快,也更重。
正面硬接並非最好的選擇。
西倫側身踏出。
滄浪步讓他的身體如同順流而下的落葉,在刀鋒臨身的瞬間避開大半。
嗤啦!
刀刃擦過左肩。
海魔血棉衣表面浮現一層暗紅光芒,細密纖維像活物般收縮,將殘餘刀氣層層卸去。
西倫肩頭只留下一道極淺白痕。
蘭斯洛眼中剛剛浮現的喜色,瞬間凝固。
「海魔血棉衣?」
他認出了這件防禦寶物。
「克製冰霜,化解刀氣,還能削弱衝擊……難怪提諾斯一直想得到它。」
這件棉衣本就珍貴。
對擅長刀劍的非凡者而言,更是極為棘手。
可蘭斯洛只是停頓了一瞬。
真正讓他心驚的,不是海魔血棉衣擋住了刀鋒,而是西倫剛才的閃避。
那一步太快。
如果是生死搏殺,西倫完全可以避開刀鋒,再以槍尖直取他的咽喉。
西倫已經轉身。
他沒有給蘭斯洛調整氣息的機會。
大筋如龍的天賦徹底展開,脊柱、腰腹、肩臂與手腕連成一個完美整體。
滄雷槍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槍影,朝蘭斯洛傾瀉而下。
一槍快過一槍。
一槍重過一槍!
蘭斯洛雙手握刀,不斷格擋。
槍尖與刀鋒瘋狂碰撞。
火星在兩人之間連成一片。
第一槍只是試探。
第五槍已經讓玄冰鎧甲出現裂痕。
第九槍落下時,九重潮勁順著刀身湧來,蘭斯洛雙臂酸麻,胸口氣血翻湧。
第十三槍,雷鷹再次從槍尖掠出。
蘭斯洛咬緊牙關,冰虎刀勢正面迎擊。
金雷撕裂冰霜。
沉重力量沿刀身貫入胸膛,玄冰鎧甲轟然炸碎,蘭斯洛腳下再也站立不穩,接連向後退出五步。
第五步落下時,他的腳後跟已經抵住一塊斷石。
西倫的槍停在他眉心前三寸。
槍尖雷光跳動。
一滴汗水沿蘭斯洛鼻樑滑落,尚未落地,便被雷勁蒸成白霧。
四周驟然安靜。
蘭斯洛看著近在咫尺的槍鋒,胸膛劇烈起伏。
片刻後,他鬆開長刀。
「我輸了。」
西倫收槍後退。
「完美黑晶歸我們。」
蘭斯洛吐出一口濁氣,神情難免有些鬱悶。
他進入內院八年,雖然常年位列二十二,卻一直認為自己不弱於前二十之人。
沒想到今日會敗在一個剛入院不久的新人手上。
而且他心裡清楚,西倫還有手段未出。
那詭異的冥河之息,以及傳聞中曾讓湖面諸多強者不敢上前的暗紅黑氣,西倫一樣都沒用。
這場失敗,沒有藉口。
「外圍獸群的黑晶,你們拿七成。」
西倫忽然說道。
蘭斯洛抬起頭。
「不是六成?」
「你很強。」
西倫將滄雷槍插回背後。
「稍後對付獸王,需要你一起出手,外圍三人壓力更大,多一成算補償。」
蘭斯洛怔了片刻,鬱悶之色緩緩散去。
他彎腰撿起長刀,拍掉刀身上的碎冰。
「你倒不像傳言中那麼難說話。」
伊蓮娜走來,淡淡道:「傳言裡他很難說話?」
「說他冷漠、貪財、記仇,動手時從不留情。」
蘭斯洛咧嘴一笑。
「現在看來,只對了一半。」
西倫沒有在意。
「先恢復氣力。」
「一個時辰後動手。」
蘭斯洛點頭。
剛才一戰看似不長,雙方卻都動用了相當一部分力量。
五人各自找到位置坐下。
西倫取出一小瓶藍魂藥劑,喝下半瓶,閉眼進入深度冥想。
呼吸逐漸變得悠長。
月憶冥想法如清冷月光鋪開,精神疲憊迅速消退。
覆海功則自行推動氣力循環,一遍遍衝過周身經絡。
不過片刻,他的氣息便穩定下來。
羅南忍不住看向芙雅。
「他睡著了?」
「不像。」
芙雅感知片刻,眼中浮現驚色。
「他的精神正在快速恢復。」
蘭斯洛也睜開眼,看向盤膝而坐的西倫。
深度冥想並非秘密。
可尋常非凡者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,花費一兩個時辰才能逐漸入定。
此處遍布黑魂獸,還有黑珊瑚的詭異低語,西倫竟能在幾個呼吸內進入這種狀態。
這種對自身精神的掌控,甚至比他的槍法更讓人忌憚。
蘭斯洛沉默片刻,重新閉眼。
他原本以為,西倫只是依靠眾多機緣迅速崛起的幸運之人。
直到真正交手,他才明白,那些機緣能留在西倫手中,絕不只是因為運氣。
兩個時辰後,五人同時起身。
蘭斯洛的氣息已經恢復大半。
西倫則重新回到巔峰,左肩傷口在雷蛟之心的滋養下只剩些許麻癢,體內氣力沉靜如海,隨時都能掀起巨浪。
眾人圍在地圖前,最後確認戰術。
「芙雅和羅南從西側動手。」
蘭斯洛指向山腳幾處狹窄石縫。
「伊蓮娜從東側製造動靜,等獸群分開後,再把兩邊匯到山谷里。」
伊蓮娜看了一眼地形。
「山谷只有兩個出口,銀灰繩索可以封住一邊,但最多堅持半刻鐘。」
「夠了。」
西倫看向蘭斯洛。
「我們直接上山。」
「獸王如果追出來,就在半山腰解決。若它留在岩洞,我們進去殺。」
蘭斯洛收起地圖。
「遇到意外,以三聲刀鳴為信號,立刻撤退。」
沒有人反對。
五人分頭行動。
西倫和蘭斯洛藏在山腳一塊凸起岩層後方,目送另外三人消失在灰霧中。
不多時,西側響起圓盾撞擊岩壁的沉悶聲響。
兩頭蜥蜴狀黑魂獸率先轉頭。
緊接著,芙雅的短刃從霧氣中飛出,在半空划過弧線,精準切開一頭黑魂獸的背脊。
黑霧噴涌。
那頭黑魂獸仰頭髮出尖銳嘶鳴。
附近十餘頭同類同時受到驚動,沿著山腳向西側撲去。
另一邊,伊蓮娜也動了。
銀灰繩索纏住三塊巨石,猛然向山坡下拖拽。
碎石崩落的轟鳴聲中,數道劍氣掠入獸群,又將七八頭黑魂獸引向東側。
原本密集的獸群迅速分裂。
「走。」
西倫腳下雷光一閃。
他沒有使用尚未徹底練成的閃雷步,只以三轉雷紋推動滄浪步,速度仍快得驚人。
蘭斯洛緊隨其後。
兩人貼著山壁向上攀登。
偶爾有未被引開的黑魂獸撲來,西倫甚至沒有停步,滄雷槍橫掃而出,便將其砸落山崖。
越往上,山體裸露的暗紫礦脈越清晰。
那些礦石中蘊含著極淡的雷系力量,金雷漩渦經隨之產生微弱感應。
西倫眼中閃過思索。
這裡並非普通山峰。
更像是一座沉入奇境的古老礦山。
山壁上還能看見人工開鑿留下的痕跡,只是經過漫長歲月侵蝕,鑿痕大多已經模糊。
他忽然想起先前在營地買下的灰黑礦石。
西倫從行囊里將其取出,握在掌心。
三百磅。
對當時的他而言,已經算得上一筆不小的花費。
可除了能讓雷紋產生感應,他始終不清楚這塊礦石該如何使用。
他先渡入一絲覆海功氣力。
礦石毫無反應。
水系氣力如同撞上一塊普通岩石,很快便散開。
西倫略作思索,又引出雷蛟之心中的淡金雷力。
雷力接觸礦石的一瞬,灰黑表面突然亮起細密紋路。
緊接著,一股精純雷性力量順著掌心湧入體內!
眉心雷眼微微發亮。
盤旋在精神感知中的雷鷹陡然發出一聲長鳴,主動撲向那股力量,將其盡數吞入腹中。
西倫腳步微頓。
蘭斯洛轉頭看去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這塊礦石能滋養雷靈。」
西倫低頭看著掌心。
原本堅硬的灰黑礦石已經布滿裂紋,隨著他五指輕握,瞬間碎成粉末,從指縫間飄散。
雷鷹重新顯現。
它的身形仍舊只有數尺,但雙翼明顯凝實了些許。
原本藍白相間的羽毛間,多出一根淡金色翎羽。
蘭斯洛盯著雷鷹看了片刻。
「你這東西,倒讓我想起一種傳聞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天地玄雷。」
蘭斯洛踩住山壁一處凸起,縱身躍上更高的石台。
「雷霆並非全是死物,北海最深處與南大陸幾處雷暴終年不散的禁地中,偶爾會孕育出帶有靈性的雷霆。」
「它們能自行吞吐天地力量,也能被強大的雷系非凡者收服,以氣力驅使。」
「其中一些天地玄雷,可以淬鍊肉身,另一些則擅長殺伐,一縷便能摧毀三階非凡者的氣力防禦。」
西倫跟著躍上石台。
「你覺得雷鷹是天地玄雷?」
「只是有些像。」
蘭斯洛搖頭。
「真正的天地玄雷極難降服,若你體內真有一道成熟玄雷,剛才那一戰我恐怕連二十招都撐不住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認真補充道:「你這雷鷹目前只能算錦上添花。能讓槍術更快、更鋒利,卻無法決定勝負。」
西倫沒有反駁。
蘭斯洛的判斷很準確。
雷鷹來自他獵殺異種後獲得的天賦,並非天地玄雷。
至少現在,它還只是一種加強槍術的手段。
剛才對戰蘭斯洛時,西倫已經動用了體魄、三轉雷紋、大雷音呼吸法、滄雷槍術與雷鷹。
除了冥河之息和邪神殘肢,其餘常規手段幾乎盡出。
冥河之息重在出其不意。
若對手提前防備,或者有抵禦精神污染的手段,效果便會大打折扣。
至於邪神殘肢,威力雖然恐怖,卻伴隨著失控風險。
不到生死關頭,西倫不會輕易動用。
生命歸還也是如此。
這門從《生命形態與血肉重構》中得到的術式,他已經理解大半,甚至可以依靠月憶冥想法將每一處氣血運轉路線清晰呈現。
可真正施展,需要主動撕開身體對生命力的限制。
一刻鐘內,體魄、速度、氣力都會獲得驚人提升。
代價則是生命本源迅速衰竭。
即便雷蛟之心能修復傷勢,也未必補得回被消耗的生命力。
若非必死之局,他絕不會嘗試。
排除這些拚命手段,他現在的實力,大概能穩穩守住內院前二十。
至於前十,還差了一些。
西倫吐出一口氣。
前方灰霧被呼吸吹散,露出一片嶙峋礦壁。
他的進步已經夠快。
從逃離南大陸,到進入修道院,滿打滿算也不過數年。
但還不夠。
風暴公爵不會站在原地等他。
奧德里奇、提諾斯、安拉這些人,同樣在不斷進步。
只有將覆海功氣力淬鍊至四成、五成,乃至真正圓融無漏,再把金雷漩渦經修煉到第四轉,他才有正面壓過內院前十的把握。
兩人繼續向上。
山路逐漸變得陡峭,暗紫礦石也越來越密集。
一頭只有半人高的雷蜥蜴從岩縫中鑽出。
它並非黑魂獸。
身體呈半透明狀態,卻保留著微弱的血肉氣息,背脊爬滿紫色電弧,懷中還抱著一小塊灰黑礦石。
雷蜥蜴看見兩人,立即張口噴出一道電光。
西倫側身避開。
電光落在身後石壁,炸出焦黑小坑。
蘭斯洛正要揮刀,西倫已經搶先一步來到雷蜥蜴面前。
槍尾向下一壓。
砰!
雷蜥蜴頭顱破碎,身體化作黑霧消散,只留下那塊灰黑礦石。
沒有血肉。
也沒有天賦被吸收的跡象。
西倫微感遺憾,彎腰撿起礦石。
雷靈主動傳來渴望。
他將雷力探入其中。
幾息後,礦石再次化作碎屑,雷鷹雙翼間又多了半根金色羽毛。
蘭斯洛看得嘖嘖稱奇。
「這礦石我原以為只能用來布置場域,或者充當煉器輔材。」
「你居然能直接吸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