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是自謙。
內院臥虎藏龍,正如蘭德爾所說,許多人並不熱衷排名。
就連赫克托那種閉關五年、一朝擊敗內院第九的人,在狩獵日開始前也沒有多少名氣。
西倫現在的實力足以進入前二十。
可與真正的前十相比,還有多少差距,必須打過才知道。
更不用說內院第一的安拉,以及擊敗安拉的奧德里奇。
路還很長。
伊蓮娜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半年前,你的名字還排在第四十七。」
「排名只是過去。」
西倫握住滄雷槍,感受體內愈發圓融的氣力。
黑晶讓他的底子再次提升。
金雷漩渦經第三轉賦予強大爆發。
雷蛟之心、大筋如龍、雷靈、冥河之息與邪神殘肢,則讓他擁有遠超同階的手段。
若連一個內院前二十都達不到,這些機緣才算白費。
兩人越過一片裸露岩地。
灰霧深處,逐漸浮現出幾簇黑色陰影。
那是珊瑚。
漆黑枝杈從地面生長出來,表面掛著細小水珠,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扭曲手掌。
風從珊瑚間吹過。
沒有碰撞聲。
卻有一道模糊低語,貼著兩人的耳邊緩緩響起。
「西倫……」
聲音很輕。
像是從極遠處傳來。
又像有人正站在他身後,貼著耳朵呼喚。
西倫腳步停住。
眉心深處,第三道雷紋緩緩發熱。
西倫沒有回頭。
灰霧貼著裸露岩地緩緩流動,幾簇黑色珊瑚立在不遠處,枝杈細長扭曲,水珠沿著漆黑表面滾落,卻遲遲沒有墜地。
「西倫……」
那聲音又響了一次。
比先前更近。
西倫握緊滄雷槍,眉心雷眼微微發熱,感知如潮水般向四周鋪開。
三十步內,沒有呼吸。
沒有腳步。
「」
也沒有屬於人類的氣血波動。
伊蓮娜側過臉,銀灰色眼眸中多了幾分警惕。
「你也聽見了?」
「有人叫我的名字。」
西倫平靜開口,視線仍停留在黑珊瑚上。
伊蓮娜取出那枚銀灰圓片,拇指在邊緣輕輕一抹。
圓片表面盪開一圈朦朧微光,剛剛擴散到十步之外,便像被無形之物吞噬,迅速黯淡下去。
她神情微凝。
「污染比河邊還重。」
「離遠些。」
西倫向右側橫跨兩步,繞開前方的黑珊瑚。
他們沒有時間探究奇境中的每一處異常。
況且安琪兒早已提醒過,見到黑色珊瑚便立刻避開。
能讓內院長老特意留下警告的東西,絕不可能只是看起來詭異。
兩人沿著岩地邊緣前行。
身後的低語沒有消失。
它時而化作倫德沙啞的笑聲,時而變成母親冷淡的命令,最後又混入一道沉穩威嚴的男聲。
「回來。」
「你體內流著我的血。」
西倫眼神沒有半點變化。
月憶冥想法運轉,清冷月光映照精神世界,將那些不屬於他的念頭逐一剝離。
只是幻術。
即便黑珊瑚能窺見記憶,也改變不了它只能藏在暗處低語的事實。
真正需要戒備的,仍是遊蕩在灰霧中的黑魂獸。
伊蓮娜忽然加快腳步,與他並肩而行。
「它在用什麼聲音叫你?」
「很多。」
「有熟人?」
「有。」
西倫回答得很簡短。
伊蓮娜沒有繼續追問,她看了一眼西倫平靜的側臉,又看向後方逐漸被灰霧遮掩的珊瑚。
就在最後一簇黑色枝杈即將消失時,她隱約看見那些枝杈同時向前彎曲,像是無數隻手,正無聲指向西倫的背影。
伊蓮娜握住劍柄,收回目光。
按照安拉留下的地圖,他們已經接近第二處黑魂獸聚集點。
與先前那座無名峽谷不同,此處位於一條斷裂山脈的半腰。
山體像是被巨斧從中劈開,露出層層疊疊的暗紫礦脈。
山腳散落著大量海獸骨骼,風吹過空洞的顱骨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西倫停在一塊巨石後方。
雷靈的感知沿山壁向上攀爬。
一股又一股陰冷氣息,逐漸映入他的感知。
十二頭。
十七頭。
二十三頭……
直到感知觸碰到半山腰一處深凹的岩洞,裡面陡然傳出一股遠勝其餘黑魂獸的壓迫感。
那股氣息沉重、暴烈,還混著細微雷霆。
西倫緩緩睜眼。
「三階極境。」
伊蓮娜蹲在旁邊,攤開地圖。
羊皮紙上,第二處聚集點被安拉用暗紅顏料畫了一個圓圈,旁邊還有一道短小標記。
「前兩個聚集點,通常都只有一頭三階極境層次的獸王,外圍則是二十到三十頭普通黑魂獸。」
她指尖向地圖更深處移去。
「真正麻煩的是第三處,那裡在內院很出名,五年前就有人發現不止一頭三階極境黑魂獸。此次奇境發生異變,數量恐怕只多不少。」
「而且,在黑水之淵。」
西倫俯視山腳。
灰霧中,幾道半透明輪廓來回遊盪。
它們形似蜥蜴,背脊長滿彎曲骨刺,爪子落地時沒有聲音,唯有胸腹中的黑晶偶爾閃過微光。
外圍獸群不算弱。
若只是他自己,憑藉親水感知、雷眼和滄浪步,未必不能強闖。
可伊蓮娜還在身邊。
她擅長束縛和感知,單獨對付數頭普通三階黑魂獸不成問題,一旦被二十餘頭同時圍攻,銀灰繩索與雙劍很難擋住所有方向。
而獸王也不會站在那裡等他斬殺。
只要糾纏稍久,外圍獸群回援,兩人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局面。
西倫沉思片刻,收回探向山腰的感知。
「等人。」
伊蓮娜略顯意外地看向他。
「我還以為你會直接闖進去。」
「那不是勇敢,是浪費身份牌。」
西倫在背風處坐下,將滄雷槍橫放於膝頭。
「獸王氣息比先前遇到的蜘蛛黑魂獸更強,我們能贏,但要付出的代價不好說。狩獵日還有幾日,沒必要把氣力浪費在這裡。」
伊蓮娜唇角微翹。
「看來你還沒有被完美黑晶沖昏頭腦。」
「有命拿,才是機緣。」
西倫閉上雙眼。
剛才與赫伯特的三招較量,消耗並不算多,但他肩頭被海淵指符洞穿的傷勢還未完全恢復。
連續煉化黑晶、趕路和戰鬥,也讓氣力產生了細微浮動。
等待正好能讓狀態重回巔峰。
伊蓮娜沒有打擾他。
她在十餘步外布下兩根銀灰細線,又取出一小瓶無色藥液,沿附近岩縫滴了幾滴,遮掩兩人的氣味。
做完這些,她靠著石壁坐下,雙劍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。
灰霧越來越濃。
偶爾有黑魂獸從百步外經過,空洞的眼眶轉向兩人藏身之地,卻沒有發現異常,很快又拖著尾巴消失在碎石間。
半個時辰過去。
一個時辰過去。
西倫體內氣力循環愈發圓潤,呼吸悠長而沉穩。
雷蛟之心隨著大雷音呼吸法緩緩搏動,每一次收縮,都會將淡金雷力送入四肢百骸。
此前吸收的完美黑晶還在發揮作用。
那些潛藏在皮膜、筋絡與骨骼間的微小滯澀,像河床上的石塊,被一遍遍沖刷、打磨。
距離三階極境,已經不遠了。
西倫睜開眼睛時,天色依舊昏沉。
黑水之淵沒有真正的日月,頭頂永遠罩著鉛灰色雲層,只能根據云層透出的光亮判斷大致時辰。
伊蓮娜正站在石縫旁,向遠處張望。
「還沒人來。」
她語氣中帶著些許急切。
聚集點的情報並非只有安拉掌握,按照往年的經驗,狩獵日第二日正是大多數隊伍開始深入的時間,此處不該如此冷清。
除非有人提前清理了附近隊伍。
又或者,黑珊瑚的出現改變了原有路線,讓其他人選擇繞行。
西倫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左肩傷口傳來輕微拉扯感,已經不影響出槍。
「回營地。」
「去請蘭德爾師兄?」
「他已經拿到一枚完美黑晶,未必願意冒險。」
「總能找到其他人。」
伊蓮娜收起銀灰細線。
兩人闖入獸群,終究過於托大。
即便分出部分黑晶,請幾位可靠的師兄師姐幫忙,也好過在此處受傷,耽誤後續行程。
西倫剛剛背起行囊,耳邊忽然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。
有人來了。
伊蓮娜也在同一刻轉身,長劍滑出劍鞘半寸。
灰霧後方,先是出現一道高大身影。
來人穿著暗藍色短甲,肩膀寬闊,黑髮束在腦後,腰間懸著一柄接近四尺的寬刃長刀。
刀鞘表面凝著一層白霜,所過之處,周圍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。
在他身後,還跟著一男一女。
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,穿著貼身皮甲,手持兩柄帶倒鉤的短刃,目光銳利。
年輕男人的眉眼與為首之人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氣息稍弱,背後負著一面圓盾。
三人走出灰霧,看見西倫與伊蓮娜,也是一怔。
為首男人掃了一眼兩人身後的山脈,隨後露出笑容。
「沒想到還有人和我們一樣,拿到了這處聚集點的情報。」
伊蓮娜認出了來人,低聲道:「蘭斯洛,內院第二十二。」
西倫微微頷首。
他在玲瓏塔榜單上見過這個名字。
蘭斯洛入內院已有八年,出身北海岸的冰原家族,一手玄冰虎魄刀在三階弟子中名氣不小。
他很少參與內院爭鬥,排名卻始終穩在二十名上下。
至於另外兩人,西倫沒有太多印象。
蘭斯洛主動介紹道:「這是芙雅,我的妻子,這是我弟弟,羅南。」
芙雅朝兩人點頭。
羅南的目光則在西倫身上停留片刻,顯然認出了這個最近名聲極盛的新人。
「西倫。」
西倫報出名字,又側身看向伊蓮娜。
「伊蓮娜。」
伊蓮娜自己接過話,語氣不冷不熱。
蘭斯洛笑了笑。
「既然大家都為同一處聚集點而來,倒省得我再找人。」
他將手按在刀柄上,望向半山腰的岩洞。
「合作如何?」
西倫沒有立刻回答。
蘭斯洛三人氣息完整,衣服上卻沾著尚未乾透的黑色痕跡,顯然剛獵殺過黑魂獸。
芙雅和羅南都有內院前百的實力。
蘭斯洛更是老牌強者。
五人聯手,清理這處聚集點綽綽有餘。
「可以。」
西倫平靜道:「先談分配。」
蘭斯洛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。
「自然。」
「你想怎麼分?」
「獸王由我和伊蓮娜解決。」
西倫抬眼望向山腰,語氣沒有任何波動。
「獸王留下的完美黑晶歸我,外圍黑魂獸交給你們,收穫你們拿六成。」
灰霧中的風忽然停了。
羅南皺起眉頭。
芙雅沒有說話,卻眯起眼睛,認真打量著西倫。
蘭斯洛沉默一瞬,隨後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情,嘴角一點點揚起。
「我們兩人去斬獸王,他們三人清理外圍。」
「最後最珍貴的完美黑晶歸你,剩下那些普通黑晶,我們卻只能拿六成?」
西倫點頭。
「不錯。」
蘭斯洛笑意更濃。
只是那雙眼睛裡,已經沒有多少溫度。
「西倫,你未免太托大了。」
「我們有三個人,你們只有兩個,難道就因為你們比我們早來一個時辰,完美黑晶就該讓給你?」
「不是因為來得早。」
西倫握住滄雷槍,神色仍舊平靜。
「是因為我們更強。」
羅南臉色一沉。
芙雅卻伸手攔住了他。
蘭斯洛低低笑了一聲,拇指緩慢頂開刀鍔,森白寒氣從刀鞘縫隙溢出,在地面結出細密冰晶。
「那就簡單了。」
「打一場。」
「誰輸,誰自覺放棄完美黑晶。」
山風穿過斷裂的山脈,帶著黑水特有的陰冷氣息。
不遠處,一頭遊蕩的黑魂獸仿佛察覺到什麼,停下腳步,空洞眼眶朝此處看來。
伊蓮娜屈指輕彈。
一縷銀灰細線掠過碎石,悄無聲息纏住遠處一塊獸骨,將其拖入另一側灰霧。
骨頭落地,發出脆響。
那頭黑魂獸立刻轉身,循聲離去。
蘭斯洛看在眼裡,笑道:「好手段。」
伊蓮娜收回銀線,沒有回應。
她退至三十步外,給兩人留下足夠空間。
芙雅與羅南也向另一側讓開。
利益無法靠言語決定,那便用實力分高下。
這種規矩在內院並不少見,尤其是在黑水之淵中,公平從來不是人數相加,而是誰的拳頭更硬。
蘭斯洛解開刀鞘,緩緩拔出長刀。
刀身寬厚,通體呈淡青色,刃口卻白得刺眼。
隨著刀鋒徹底離鞘,四周地面迅速凝結出薄霜,連飄動的灰霧都變得緩慢。
「寒潮刀,三階極品兵器。」
蘭斯洛橫刀身前。
「曾用一頭三階極境冰虎的脊骨淬鍊,刀靈未成,卻已經養出幾分虎魄。」
這是提醒,也是自信。
他不屑於隱瞞兵器的底細。
西倫抽出滄雷槍。
烏黑槍身滑過掌心,青白雷光沿槍刃一閃而逝。
此前熔入槍身的化靈金,讓原本剛猛的長槍多出一分水流般的柔韌,槍尖輕顫,發出低沉嗡鳴。
蘭斯洛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「化靈金?」
「嗯。」
「倒是稀罕。」
蘭斯洛的視線沿著槍身移動,最終落在鋒銳槍尖。
「內院前十裡面,也不是人人都能有這樣的兵器,僅論兵器,我倒是輸了一籌。」
羅南聞言,臉色略微變化。
他很清楚兄長的性格。
蘭斯洛看似豪爽,實則極為驕傲,能讓他在交手前主動承認不如的東西並不多。
不過,兵器終究只是實力的一部分。
真正決定勝負的,仍是使用兵器的人。
西倫單手持槍,槍尖斜指地面。
「開始?」
「開始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。
蘭斯洛腳下凍土猛然炸裂。
魁梧身影撕開灰霧,寬刃長刀帶起一道森白寒潮,自上而下狠狠劈落!
沒有試探。
也沒有繁複變化。
這一刀大開大合,猶如冰原上咆哮而來的雪崩,刀鋒尚未落下,沉重氣壓已讓西倫周圍的碎石向下陷落。
西倫眼神平靜,踏步向前。
滄雷槍由下而上,正面迎擊!
鐺!
刀槍碰撞。
震耳巨響傳遍山腳,附近岩壁簌簌掉落碎石。
一圈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面擴散,灰霧被瞬間撕開,露出方圓數十步的空地。
西倫手臂下沉半寸,腳下岩石出現蛛網般裂紋。
蘭斯洛卻也沒能繼續壓下刀鋒。
他的眼神迅速變得認真。
好強的肉身。
先前西倫正面三拳擊敗赫伯特的消息,早已傳遍臨時營地。
可傳言終究只是傳言,真正對上之後,他才明白那三拳里蘊含著怎樣的力量。
蘭斯洛手腕一轉,長刀貼著槍身滑開,鋒刃直取西倫脖頸。
西倫略微後仰,冰冷刀鋒擦著喉前掠過。
他雙手抖槍,化靈金賦予槍身的柔韌瞬間顯現。
筆直長槍竟彎出一道細微弧度,繞過寒潮刀,猛然點向蘭斯洛眉心。
蘭斯洛側頭避讓。
槍鋒帶著雷光從他耳邊穿過,灼熱氣流刮斷幾根黑髮。
下一刻,兩人同時進步。
刀與槍在狹窄距離內連續碰撞。
鐺!鐺!鐺!
每一次碰撞,都像鐵錘砸在巨鍾之上。
火星與冰屑四散飛濺,青白雷光時隱時現。
蘭斯洛的刀勢極沉,每一次劈斬都調動全身筋骨,配合某種雄渾呼吸法,氣力一浪高過一浪。
西倫同樣沒有退讓。
滄雷槍在他手中時而剛猛如蛟龍撞山,時而柔韌如水流繞石。槍尖、槍桿乃至槍尾皆能傷人,幾乎沒有明顯破綻。
十招。
二十招。
兩人腳下的空地已經滿目瘡痍。
芙雅目不轉睛地盯著交手中心,神色逐漸凝重。
「他沒有用那種金色雷紋。」
羅南握住圓盾邊緣,低聲道:「兄長也沒有用虎魄刀勢。」
「可他只有二十三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