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霧像一層永遠散不開的髒紗，沉沉壓在斷谷之間。
「轟！」
西倫站在濕滑石樑盡頭，滄雷槍斜握，槍尖那一縷新生的金色雷芒微微跳動，將周遭昏沉的霧氣映出短暫的明滅。
谷底那三條漆黑觸鬚已經徹底失去動靜。
兩條被雷勁從中轟斷，斷口處流出的並不是鮮血，而是一股黏稠腥臭的黑水。
最後一條則被伊蓮娜的銀灰繩索死死纏住，繩索收緊時，觸鬚表皮不斷鼓起一個個灰白色水泡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。
伊蓮娜抬手一扯。
啪！
觸鬚在巨力下斷裂，黑水噴灑在石壁上，竟發出滋滋腐蝕聲。
她眉頭微蹙，迅速後退半步，避開飛濺而來的污水。
「這東西不像黑魂獸。」
西倫蹲下身，伸出槍尖撥了撥斷裂觸鬚。
觸鬚內側布滿密密麻麻的吸盤，每個吸盤中央，都嵌著一粒針尖大小的灰黑眼珠。
那些眼珠雖然已經失去神采，卻仍在不甘地轉動，仿佛想記住殺死它們的人。
「是從水裡長出來的東西。」西倫平靜道，「或者說，是被黑水異化後的海獸殘肢。」
伊蓮娜望向下方。
斷谷極深，底部被濃霧和黑暗吞沒，隱約只能看見一線緩緩流動的漆黑水光。
那水流並不湍急，甚至安靜得有些詭異，可剛才那三條觸鬚卻是從中猛然伸出，速度快得如同偷襲的毒蛇。
如果不是西倫提前察覺水流的微妙變化，兩人現在多半已經被拖進谷底。
「前面就是第三個聚集點。」伊蓮娜收回目光，聲音壓低，「地圖上的標記就在斷谷北側。不過安琪兒的地圖已經是五年前的舊圖，這裡又出現了不少異變，不能完全相信。」
西倫點頭。
雷鷹蛻變之後，他對雷霆、金屬、礦脈乃至周遭能量波動的感知都敏銳了許多。
方才靠近斷谷時，他便隱約感到前方有數十道氣息交錯，其中不乏強橫得驚人的存在。
那不是普通三階能夠散發出的壓迫感。
至少有內院前二十的水平。
甚至，可能還有更強的人。
西倫抬眼望向灰霧深處。
第三處聚集點靠近黑水之淵深水區域，也是安琪兒地圖上特意用深紅色墨跡圈出的危險地帶。
那裡原本應該有一片古老的石灘，可如今從斷谷另一端望去，只能看見天幕之下若隱若現的黑色水氣。
空氣里瀰漫著潮濕、腐爛和鐵鏽混合的味道。
越往前走，覆海功氣力就越有一種不受控制般緩慢下沉的感覺，仿佛整片天地都變成了深海，將人的血肉、骨骼、意識一點點拖向更深處。
西倫運轉大雷音呼吸法。
低沉而有力的呼吸聲在胸腔里迴蕩。
眉心雷眼微微發熱，三道金雷紋路自血肉深處亮起，壓下那股無形的沉重感。
「氣息不對。」他說。
「」
伊蓮娜看向他：「很危險？」
「比第二個聚集點危險得多。」
西倫沒有刻意隱瞞。
先前斷裂山脈那一戰，他已經見識過黑魂獸聚集地的危險。
三階極境的獸王、體魄圓滿的黑魂獸群，對普通內院弟子而言已經足夠致命。
而現在，前方散出的氣息卻讓他右臂血鎖都隱隱收緊。
那不是邪神殘肢的躁動。
而是身體本能對危險的警覺。
伊蓮娜沉默片刻，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「那就回去吧。」
西倫微微一怔。
伊蓮娜垂下眼帘，看著自己手中纏繞的銀灰細線，語氣並不輕鬆，卻十分清楚。
「我們已經拿到了不少東西，完整黑晶、完美黑晶、紫霆淬骨草、雷礦，還有那株赤陽壯魄草。你現在距離三階極境只差最後一層打磨，沒必要為了一處不知道有沒有收穫的地方，把命丟進去。」
她頓了頓，抬頭看向西倫。
「第三個聚集點的氣息太雜了，那些人既然都在往那裡趕，說明消息已經傳開，人多不一定是好事，尤其是在黑水之淵。」
西倫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伊蓮娜說得沒錯。
黑水之淵開啟只有七日，如今時間已經過去大半。
能走到這裡的人，絕非外圍那些獵殺普通黑魂獸的弟子可比。
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收穫，也都帶著戒備與貪念。
越靠近最後的聚集地，爭鬥只會越多。
而他左肩的舊傷尚未完全癒合，第四轉金雷漩渦經也衝擊失敗。
此刻若主動踏入最混亂的區域，確實不是理智的選擇。
可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黑色水氣上時，心中卻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仿佛有什麼東西，正藏在那片黑水之下。
不是右臂殘肢的牽引。
更像是覆海功氣力在面對真正深海時產生的微妙共鳴。
西倫沉默數息，道：「不靠近中心，先去附近營地看看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。
「只看情況？」
「只看情況。」
「若有問題？」
「立刻離開。」
西倫答得很乾脆。
伊蓮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似乎想從他平靜的神色中分辨出幾分逞強或固執，最後卻只是輕輕點頭。
「好。」
兩人沒有直接穿過斷谷。
西倫用滄雷槍插入石壁，借力躍過斷裂處，伊蓮娜則操控銀灰繩索纏住上方凸起的黑岩，身形輕盈地盪了過去。
落地時，西倫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伊蓮娜掌心落在他手背上，觸到他略顯冰冷的皮膚，心中莫名一跳，立刻收回手。
「你左肩還在流血。」她低聲道。
「已經止住了。」
西倫看了她一眼。
伊蓮娜偏過頭，裝作檢查周圍的霧氣，耳根卻在灰霧中染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紅。
兩人沿著斷谷北側前行。
一路上，地面開始出現凌亂腳印。
有穿著靴子的人類腳印，也有巨大的爪痕，還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深溝。
石壁上殘留著刀氣、冰霜和被重錘砸出的裂縫，顯然不久前這裡曾爆發過戰鬥。
走出約莫半刻鐘後，前方灰霧漸漸稀薄。
一片相對開闊的石原出現在眼前。
石原中央燃著數十堆篝火，火焰卻不是尋常的橘紅色，而是被黑水之淵污染後泛著幽藍。
火堆周圍搭起了簡陋帳篷、獸皮帷幕和石塊壘成的矮牆。
至少有上百名內院弟子聚集在這裡。
有人盤膝調息，有人處理傷口，有人將斬獲的黑晶擺在身前交換藥劑與情報。
更遠處，還有幾支小隊彼此隔著距離，氣息緊繃，顯然誰都不願意將後背暴露給陌生人。
這就是第三個聚集點外側的臨時營地。
比起第二處聚集點，這裡少了些交易的熱鬧，多了股壓抑而冷硬的殺氣。
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疲憊。
也帶著警惕。
西倫和伊蓮娜剛一踏入石原，便有不少目光投來。
有人認出了西倫，眼中閃過驚訝。
「那是西倫？」
「玲瓏塔第四十七的那個？」
「聽說他在無名峽谷一人打退了巴澤爾三兄弟，還和蘭斯洛交過手……」
「他怎麼來這裡了？」
議論聲並不算大，卻沒有刻意掩飾。
西倫神色不變，只是掃過營地。
他感受到好幾道熟悉的氣息。
其中一道鋒銳如刀，帶著寒潮般的冷意，赫然是內院排名第二十二的蘭斯洛。
另一道則如沉重山嶽，氣血雄渾，給人極強壓迫感。
那人坐在一塊黑岩上，肩寬背闊，身邊插著一柄暗金色長刀。
西倫認出了他。
內院排名第十，蘭德爾。
說起來，兩人還見過數面。
蘭德爾顯然也看見了西倫，他先是一怔，隨即抬手招了招。
「西倫，這邊。」
西倫與伊蓮娜走了過去。
蘭德爾身邊還坐著七八名內院弟子，其中有幾張面孔西倫曾在玲瓏塔和內院比試中見過。
蘭斯洛坐在稍遠處，身旁只有芙雅與羅南，臉色比之前更凝重。
「你們沒去第三個聚集點中心？」蘭德爾問道。
「剛到附近。」西倫道，「先來看看。」
蘭德爾苦笑一聲。
「幸好你們沒急著過去。」
他抬起頭，望向石原盡頭。
那裡是一片向下延伸的黑色坡地，坡地下方被濃郁霧氣遮掩。
即使隔著這麼遠，西倫也能感到一股令人胸口發悶的水壓。
「第三個聚集點就在那下面。」蘭德爾道，「或者說，黑水之淵真正的支流入口就在那下面。」
伊蓮娜眸光微動。
「真正的支流？」
「嗯。」
蘭德爾壓低聲音。
「我們之前以為黑水之淵只是那條黑河，後來才發現根本不是，那條河只是從深處溢出來的一條支流。下面才是黑水真正匯聚的地方，像一片倒懸在地底的死亡之海。」
他語氣罕見地凝重。
「裡面的東西，比我們想像得更麻煩。」
一旁有人忍不住接話。
「聽說提諾斯已經到了。」
「還有赫克托。」
「我剛才看見內院前十來了至少五個，其他三階極境的也不少，整個奇境裡還有比這裡更值錢的地方嗎？能趕來的都趕來了。」
篝火劈啪作響。
西倫看著遠處黑霧，眼神漸漸沉靜下來。
內院前十來了五個，說不定還有人在路上。
難怪這裡的氣息如此混亂而強橫。
第三個聚集點，果然已經成了黑水之淵中真正的漩渦。
而在那片黑霧最深處，似乎正有什麼東西，等待著所有貪婪者靠近。
營地里的火焰搖曳不定。
黑水之淵的風從遠處吹來，帶著一股潮濕冰冷的咸腥氣。
每當風聲掠過石原，篝火便會向同一個方向傾斜，幽藍火焰映在眾人臉上，讓原本就疲憊的神情顯得更加陰沉。
西倫坐在一塊平整黑石上，取出肉乾慢慢咀嚼。
伊蓮娜坐在他身側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銀灰圓片。
圓片表面的色澤比剛進入奇境時暗淡許多，顯然一路探查污染，消耗不小。
蘭德爾則靠在岩壁旁，喝了一口藥劑。
「我昨天前進去過一次。」
此話一出，周圍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他身上。
連蘭斯洛也抬起了頭。
蘭德爾在內院排名第十，實力毋庸置疑。
他既然曾進入黑水之淵的深水支流，帶回來的消息自然遠比尋常傳聞更有價值。
「進去多遠？」有人問。
蘭德爾沉默片刻，道：「不到三百丈。」
眾人一怔。
「才三百丈？」
「以蘭德爾師兄的實力，難道也撐不住？」
蘭德爾沒有因為眾人的質疑而動怒，只是抬起手，掀開左臂衣袖。
手臂上有一道猙獰傷口。
傷口已經結痂，卻不是正常的血痂，而是一層暗黑色的硬殼。
硬殼邊緣還殘留著細小水珠，那些水珠像活物般緩慢蠕動，試圖鑽入他的血肉。
「黑水。」
蘭德爾淡淡道。
「碰上一點，就成了這樣，我的寒潮氣力能暫時壓制，但直到現在還沒徹底清除。」
四周安靜下來。
不少人看著那道傷口，臉色微變。
他們之中大多都修煉過水系、冰系或偏向海獸血脈的呼吸法，本以為在黑水之淵中多少會占些優勢。
可連蘭德爾這種層次的強者，都被一滴黑水弄得如此狼狽。
那下面究竟是什麼地方？
蘭德爾繼續道：「黑水的壓力非常可怕。越往下，身體越像被整座山壓住，氣力運轉也會變得遲緩。我修煉寒潮刀法，又練有冰訣呼吸法，本來對深水適應不錯，但到了兩百丈之後，連呼吸都開始困難。」
「而且那裡面不止有黑魂獸。」
一名戴著灰色兜帽的弟子低聲道：「有海獸？」
蘭德爾點頭。
「真正的海獸。」
「不是奇境裡那些半生半死的黑魂獸，也不是普通異種，而是從黑水深處活著游出來的東西。它們體型大得驚人，能御水，能藏在黑水裡，幾乎感知不到氣息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沉下來。
「我見過一頭。」
「只有半截身軀從黑水中露出來，像一條長滿骨刺的黑鰻，它只是擺了一下尾巴，水流就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。我帶的兩個人，一個當場被撞碎了胸骨，身份牌還沒來得及捏碎，另一個倒是逃了出去，但離開奇境後怕是也廢了。」
營地里徹底沒有聲音了。
火光映在眾人的瞳孔中，不斷顫動。
黑水之淵七日狩獵，本是內院為三階弟子準備的機緣。
可到了這裡，所有人才真正明白，所謂機緣背後，究竟藏著多少屍骨。
「所以我退了出來。」蘭德爾看著眾人，「我不覺得丟臉。命只有一條，黑晶以後還可以再找。」
有人苦笑道：「連師兄你都退了，我們進去不是送死？」
蘭斯洛沉默良久，才開口道：「我原先確實想去看看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黑霧中，握刀的手慢慢收緊。
「但現在看來，沒有內院前二十的實力，踏進去大概連自保都做不到。就算有前二十的實力，也未必能活著回來。」
蘭德爾看著他，笑了笑。
「那你不去了？」
蘭斯洛吐出一口氣。
「不去了。」
他身旁的芙雅明顯鬆了口氣。
羅南也撓了撓頭，低聲道：「蘭斯洛哥，咱們拿到的東西夠多了，完美黑晶都有了，沒必要再拿命賭。」
蘭斯洛沒有反駁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很快，周圍幾人也紛紛表態。
「我也不去。」
「我本來就只是跟著來見見世面。」
「得了吧，黑水支流這種鬼地方，誰愛進誰進。」
「奇境快結束了，找個穩妥地方守著，等傳送回去才是正事。」
短短片刻，原本還因第三聚集點而蠢蠢欲動的人，竟有大半打起了退堂鼓。
這並不奇怪。
貪婪可以驅使人前進，但真正見識過死亡之後，大部分人都會恢復清醒。
蘭德爾目光轉向西倫，帶著幾分戲謔。
「西倫，你呢？」
眾人下意識看了過來。
伊蓮娜也微微側頭。
西倫沉默片刻，望著遠處黑霧深處隱約流淌的黑色水光。
那水光如同一條橫亘在大地上的巨大傷口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裡有一股極其厚重、極其古老的水意。
覆海功在體內緩慢運轉，竟比平日更加順暢。
仿佛那片黑水並非單純的危險之地，而是一面能照見他自身修行的鏡子。
他想知道，黑水之淵為什麼會形成。
想知道那死亡之海下面，究竟孕育著什麼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無法接受自己僅僅站在邊緣，便因為危險而轉身離開。
「我去試試。」
平靜的一句話落下。
營地中忽然安靜。
蘭斯洛怔住了。
他自認實力不弱，哪怕面對西倫，也未必會輕易服輸。
可聽完蘭德爾的描述後，他已經清楚判斷出，黑水支流絕不是如今的自己能夠觸碰的地方。
而西倫，竟然還要去？
羅南忍不住道：「西倫師兄，你沒聽清嗎？那裡連蘭德爾師兄都差點出不來！」
「聽清了。」西倫道。
「那你還去？」
「所以只是試試。」
羅南張了張嘴，一時無言。
伊蓮娜盯著西倫，臉色微微發白。
她知道西倫從不是一個魯莽的人。
他敢說去，必然有自己的依仗。可正因如此，她才更加不安。
西倫擁有親水天賦，水下行動遠勝常人。
可黑水之淵的可怕，顯然不是單憑親水便能完全抵消的。
「西倫。」伊蓮娜低聲叫了他一聲。
西倫看向她。
她本想勸阻，可對上那雙始終冷靜的黑眸，話到嘴邊又停住了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
這個人一旦真正做出決定，旁人的勸說很難改變什麼。
更何況，他從來不是為了爭一時意氣才去冒險。
伊蓮娜沉默片刻，最終只道：「我在外面等你。」
西倫微微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