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維因曾說,第四轉是一個分水嶺。
前三轉只是強化皮肉筋骨,第四轉開始,雷力會真正深入臟腑與氣血。
一旦失控,輕則肺腑焦裂,重則心脈停滯。
西倫原本不打算在黑水之淵內衝擊第四轉。
這裡污染複雜,環境不穩,不適合進行高危修煉。
可此刻礦石殘留能量溫和,又有雷鷹吸收後的反哺牽引,機會難得。
他沒有直接強行突破,只是順勢推演。
雷力沿胸腹緩緩遊走。
一圈。
兩圈。
三圈。
每一次運轉,都有細微金紋在皮膚下閃過。
伊蓮娜看見西倫胸口處除三道雷紋外,又隱隱浮現出第四道模糊紋路,神情頓時凝重。
她不知道金雷漩渦經具體細節,卻知道西倫修煉的這門雷法極其危險。
如今第四道紋路若隱若現,明顯是將要突破的徵兆。
洞穴內空氣變得沉重。
西倫呼吸越來越慢。
大雷音呼吸法被壓到極細,肺腑中每一次起伏,都像有雷聲藏在深海之下。
第四道紋路從模糊到清晰,又從清晰重新散開。
西倫沒有急。
他不斷調整雷力流向,試圖讓那道紋路真正首尾相連。
半個時辰後,礦石表面金紋徹底暗淡大半。
第四道雷紋終於在胸腹間凝出一截淡淡痕跡。
可就在即將閉合時,西倫心臟忽然一沉。
一種強烈壓迫感從肺腑深處傳來。
雷力開始變得急躁。
西倫立刻停下強行推進,轉而運轉玄陰寒意護住臟腑,又以雷蛟之心將殘餘雷力牽回三道舊紋。
第四道紋路閃爍數次,最終沒有徹底成形,只留下若有若無的一圈淺淡痕跡。
西倫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這口氣中帶著細碎金電,落在地面,燒出幾枚黑點。
可惜。
好大一場機緣,終究還是差了一些。
若再有一塊同等雷礦,或者回到鳴雷崖借天雷配合藥膏,他或許能一舉修成第四轉。
但此刻強行突破,風險太高。
西倫從不畏懼危險,卻也不會把謹慎丟掉。
「」
他鬆開手。
那塊巨大雷礦已經縮小了一圈,表面灰暗,內部雷雲幾乎消散,只剩極深處還有幾縷紫金電弧緩慢遊動。
其中大半能量被雷鷹吸收,一部分反哺自身,淬鍊體魄與雷紋。
剩下的礦石仍有材料價值,可以留著回去研究。
伊蓮娜見他睜眼,問道:「沒成?」
「還差一些。」
「你看起來倒不像失望。」
「沒有受傷,已經很好。」
西倫說著,取出兩枚完整黑晶。
「接下來煉化黑晶。」
伊蓮娜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剛結束雷法修煉。」
「氣力正活躍,適合繼續打磨。」
「西倫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,正常人這時候會睡一覺?」
西倫認真想了想,道:「時間不夠。」
伊蓮娜看著他平靜的臉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最終只是坐回洞口旁,重新抱起雙劍。
「修吧。我守著。」
「辛苦。」
西倫沒有再耽擱。
完整黑晶被覆海功氣力包裹,緩緩碎裂。
深海廝殺的幻象再次湧來。
龐大海獸在黑水中翻滾,非凡者互相撕咬,腐朽鐘聲從遠處響起。
無數怨念試圖鑽入他的精神,卻被月憶冥想法化作的清冷月影一一隔開。
雷蛟之心震動。
大雷音呼吸法低鳴。
幻象被撕碎,純淨黑晶力量融入氣力之中。
西倫體內覆海功運轉越發順暢。
氣力如潮,一遍遍沖刷全身,從皮膜到筋骨,從肺腑到指尖,每一處都被洗鍊得更圓潤。
第二枚。
第三枚。
等到三枚完整黑晶全部煉化,洞穴外已是奇境清晨般的灰白時刻。
伊蓮娜中途也短暫冥想了兩次,但大多時候都在守夜。
她看見西倫從雷礦吸收到黑晶煉化,幾乎沒有真正休息。
那種近乎冷酷的自律,讓她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明的複雜感。
這不是單純的貪圖力量。
更像是有某個沉重目標一直壓在他背後,讓他連停下喘息都覺得奢侈。
洞穴里,西倫的氣息緩緩沉下。
三道雷紋內斂。
第四道淺淡雷痕若隱若現,像埋在血肉深處的一粒雷種。
覆海功氣力在體內盤旋,潮聲綿長,已然接近第三重圓滿的邊緣。
伊蓮娜望著他,忽然輕聲嘆了口氣。
「真是個怪物。」
西倫沒有聽見。
他仍在吐納。
而洞外灰霧之中,遠處隱約傳來一聲低沉水響,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黑河深處翻了個身。
第二日清晨,伊蓮娜從淺眠中醒來。
洞穴里防污染香塊已經燃盡,只剩一縷淡淡青煙貼著石壁散開。
外面的灰霧比夜裡稀薄一些,潮濕冷風從洞口縫隙滲入,帶著黑水之淵特有的腥冷氣味。
西倫仍盤坐在不遠處。
他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,呼吸極穩。
每一次吐納,胸膛處那道若隱若現的第四雷痕都會輕輕一閃,隨後又沉入皮膚之下。
伊蓮娜沒有立刻出聲。
她靜靜看了片刻。
一夜過去,西倫身上的變化比她預想中更明顯。
三道金色雷紋之外,第四道雷紋雖然尚未凝成,卻已經有了雛形。
那不是虛浮的氣息,而是實實在在扎進血肉的雷力痕跡。
更讓她在意的是覆海功。
西倫周身氣力盤旋時,不再像最初那般潮勁外露,而是沉在體內,仿佛一片被壓在深海下的暗潮。
看似平靜,卻隨時能掀起巨浪。
這是覆海功第三重接近圓滿的徵兆。
伊蓮娜出身懲戒院,眼界並不低。
她很清楚覆海功這類鍛體氣力法門,越到後面越講究穩紮穩打。
所謂圓滿,不只是氣力強橫,更是肉身各處被淬鍊到近乎無漏,氣力流轉沒有明顯滯澀。
西倫如今至少已經完成五成以上的極境淬鍊。
甚至更高。
而這一切,距離他進入黑水之淵才過去幾日。
伊蓮娜心中忽然生出一陣無聲的感慨。
即便是她,也不得不承認,西倫的苦修意志堪稱匪夷所思。
他像一柄永遠在磨的槍。
剛烈,鋒利,不停向前。
真不知道是什麼目標驅使著他。
復仇嗎?
風暴公爵。
那個名字曾從西倫口中說出時,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。
可伊蓮娜知道,越是如此,裡面藏著的東西越沉。
她收回視線,手指下意識摩挲劍柄。
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。
再過一陣,便是原本與奧德里奇約定的婚期。
這個念頭突兀地從心底冒出,讓她眉眼間的平靜微微裂開。
她本以為自己已經暫時放下此事。
可人在安靜時,總會被那些不願面對的麻煩追上。
奧德里奇背後的家族與勢力,並不是一句拒絕就能輕易擺脫。
她若直接回絕,懲戒院院長的身份雖然能擋住許多壓力,卻未必不會給父親帶來麻煩。
父親這些年樹敵不少。
懲戒院本就是得罪人的地方。
若奧德里奇那邊藉機發難,或許不會傷到父親根基,卻足以讓局面變得難看。
她不想成為父親的弱點。
更不想讓自己的人生被一紙約定推著走。
伊蓮娜眼底浮現一分失落。
她很快搖了搖頭,將那些念頭壓下。
現在還在狩獵日。
黑水之淵七日一開,是難得的提升實力機會。
她若連眼下機緣都抓不住,又拿什麼面對之後的麻煩?
靠父親庇護嗎?
她不願意。
伊蓮娜看向西倫,眸光複雜了些。
也許正因為看見西倫這樣的人,她才越發無法接受自己原地停留。
就在這時,西倫睜開了眼睛。
他的眸色一如往常,清醒而平靜,沒有剛從深度修煉中醒來的茫然。
「怎麼了?」
伊蓮娜怔了一瞬,隨即意識到自己看得太久。
她輕咳一聲,道:「恭喜,你非凡境界又更進一步了。」
西倫低頭感受體內氣力,點了點頭。
「這是理所應當的。」
伊蓮娜眉梢一揚。
「你倒是自信得不得了。」
「黑晶、完美黑晶、雷礦,還有連續戰鬥打磨。」西倫認真道,「若沒有進步,才不正常。」
「我不是在問原因。」伊蓮娜無奈道,「算了,你這種回答也很符合你。」
西倫收起剩餘礦石,又檢查皮囊中的藥劑、黑晶和紫霆淬骨草。
動作有條不紊。
伊蓮娜看著他,心底忽然有些莫名的煩悶。
她想起方才自己的失落,又想起西倫說過「我們是夥伴」。
夥伴。
這個詞當然沒錯。
他們一起進入黑淵密林,一起探索沉星海岸,又在黑水之淵並肩廝殺。若說夥伴,已經足夠牢固。
可不知為何,她聽見這個詞時,胸口反而輕輕空了一下。
像是期待某種更明確的東西,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。
西倫將滄雷槍橫在膝上,抬頭看她。
「你不開心。」
伊蓮娜眸光一動,「有嗎?」
「有。」
「你判斷得這麼肯定?」
「我們是夥伴。」西倫道,「你昨夜警戒時心神不穩,呼吸比平常亂。剛才也在想事情。」
伊蓮娜微微一滯。
夥伴麼。
她心裡默念了一遍。
有點失落。
但這種失落來得沒頭沒尾,她自己都說不清緣故。
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景,也從不擅長把那些細碎心思攤開來說。
尤其是在西倫面前。
他太直接了。
直接到仿佛你若問他月色如何,他會認真分析雲層厚度與光線角度。
伊蓮娜臉頰莫名有些發熱。
她別開視線,道:「沒什麼,只是想到一些家裡的事情。」
「需要幫忙?」
「暫時不用。」
「若需要,可以說。」
西倫的語氣仍舊平靜,卻不是敷衍。
伊蓮娜聽得出來。
這反而讓她心口那點亂意更明顯。
她捏了捏劍柄,最後只能硬生生把話題拉回正事。
「還是繼續狩獵吧。再不動身,第三個聚集點要被別人搶先了。」
西倫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。
他展開地圖,指尖落在黑水之淵外側的標記處。
「距離第三個聚集點有點遠,按現在路線,至少要穿過兩片斷谷和一條黑河支流。」
伊蓮娜立刻進入狀態,湊近看圖。
「這條支流不寬,但污染可能更重。我們最好從上游碎石區過,不要直接涉水。」
「嗯。途中若遇到黑色珊瑚,繞開。」
「還有水下鐘聲。」
「聽到就退。」
伊蓮娜點頭。
兩人收拾好洞穴內痕跡,熄滅殘餘香灰,又確認沒有遺漏物品,這才走出洞口。
灰霧迎面湧來。
遠處山脈斷裂,黑色河流在谷底無聲流動,水面平得像一塊沒有光澤的鐵。
偶爾有巨大的陰影從水下滑過,帶起一圈極淡漣漪,又很快消失。
西倫背著皮囊,手持滄雷槍,走在前方。
伊蓮娜跟在他右後側半步。
兩人保持著足夠應對突襲的距離,又不至於被灰霧隔開。
離開岩嶺後,地勢逐漸下降。
腳下石土變得鬆軟,踩上去會滲出黑色水跡。
四周散落著大量海獸骨骼,有些骨頭粗如樑柱,斷口處布滿腐蝕痕跡,像被某種酸液浸泡多年。
途中,他們遇到幾頭遊蕩的普通黑魂獸。
西倫沒有浪費時間。
雷鷹蛻變之後,他的槍更快,也更准。
第一頭黑魂獸剛從骨堆後撲出,槍尖便已貫穿它胸口。
金色雷線一閃,殘缺黑晶直接被震出。
第二頭潛伏在黑水窪地里,試圖攻擊伊蓮娜腳踝。
伊蓮娜早有防備,銀灰繩索猛然下探,將其拖出水面。西倫側身一槍,黑霧當場炸散。
第三頭是鳥形黑魂獸,從灰霧上方俯衝,速度極快。
西倫眉心雷眼輕輕一亮,身體仿佛提前感知到它的軌跡。
滄雷槍向上一挑,槍尾擊碎鳥喙,槍尖順勢反撩,將其核心黑晶挑落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息。
伊蓮娜收起黑晶,忍不住道:「你的感知也變強了。」
「雷鷹對空中的氣流和雷性波動更敏銳。」
「看來那塊礦石對你確實很有用。」
「嗯。」
西倫停頓片刻,又道:「若有足夠時間,第四轉可以嘗試。」
伊蓮娜立刻看向他。
「在奇境裡?」
「不是現在。」
「最好不是。」她語氣微沉,「你昨晚胸口雷紋幾次差點失控。」
西倫略有意外,「你看出來了?」
「我不是瞎子。」
「我已經停下。」
「所以我才沒有打斷你。」
兩人一邊交談,一邊繼續前行。
半個時辰後,他們抵達第一片斷谷。
斷谷寬約數十丈,下方灰霧翻滾,看不清底部。
谷壁兩側有幾根天然石樑相連,其中最粗的一根只有半人寬,表面布滿濕滑苔痕。
西倫先以碎石試探。
石塊落在石樑上,沒有觸發異常。
但當他將第二塊石頭扔向谷底時,灰霧中忽然伸出一條漆黑觸鬚,將石塊無聲捲走。
伊蓮娜眸光微凝。
「下面有東西。」
「繞路要多花一個時辰。」
「過橋?」
「我先走。」
西倫踏上石樑。
石樑濕滑,旁邊便是深不見底的灰霧。
普通三階非凡者在這種地方也會放慢速度,以防腳下失誤。
西倫卻走得很穩。
滄浪步本就擅長借勢,腳下濕滑反而像水面,能夠被他輕易掌控。
雷紋在腿部微微發亮,使他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得近乎刻板。
走到中段時,谷底灰霧翻湧。
三條漆黑觸鬚猛然竄出,分別卷向他的腰腹、腳踝和長槍。
西倫沒有後退。
槍身一抖,水勢纏繞住最先靠近的觸鬚,金雷順勢爆發。
觸鬚驟然炸開,黑色黏液灑落,又被雷光焚成焦煙。
第二條觸鬚纏住他的腳踝,卻沒能拉動半分。
西倫三道雷紋亮起,右腳重重一踏。
石樑震顫。
那條觸鬚被硬生生踩碎。
第三條觸鬚剛要捲住槍身,伊蓮娜的銀灰繩索已從後方飛出,將其在半空纏緊。
「快些。」她道。
西倫反手一槍,斬斷觸鬚。
兩人一前一後迅速越過石樑。
身後谷底傳來憤怒低吼,灰霧翻滾許久,最終沒有追上來。
伊蓮娜落地後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這裡的怪物越來越多了。」
「越靠近黑水之淵,污染越重。」
西倫回頭看了一眼斷谷。
他能感覺到谷底那東西並非黑魂獸,氣息更混亂,像某種被奇境污染後畸變的水生異物。
繼續深入,危險只會增加。
但他並未動搖。
經過雷鷹蛻變、黑晶洗鍊之後,即便面對內院前十,他也有把握斗一斗。
常規手段不夠,還有冥河之息。
若真陷入生死之局,血鎖中的暗紅黑氣也不是擺設。
當然,不到必要時,他不會輕易暴露。
兩人穿過斷谷,沿著碎石坡向下。
灰霧中逐漸出現更多戰鬥痕跡。
斷裂的兵器、被腐蝕的盾牌、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。
顯然已有其他內院弟子經過這裡。
伊蓮娜蹲下檢查一處腳印,道:「至少兩支隊伍,方向和我們一樣。」
「第三聚集點可能已經有人到了。」
「要加快嗎?」
西倫看向遠處。
黑水之淵方向,灰霧像被某種力量攪動,緩緩形成巨大的旋渦輪廓。
即便相隔很遠,也能感受到一股壓抑氣息從那裡傳來。
「不急著衝進去。」
他說道,「先確認他們是獵獸,還是被獸獵。」
伊蓮娜抬眸看他,唇角微彎。
「這話倒是很像你。」
兩人繼續前行。
越往前,空氣越冷。
黑河支流終於出現在視野中。
河面不寬,卻漆黑得仿佛沒有底。
水面之下,偶爾閃過一點暗紫光芒,像某種巨大眼瞳在深處開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