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之淵外,陣法光芒驟然亮起。
那光芒並不耀眼,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灰白色,像是從死人眼眶裡燃起的火。
光芒剛剛凝聚成形,一道狼狽身影便從其中跌了出來,重重砸在中央廣場鋪設的青黑石板上。
「砰!」
沉悶的落地聲在廣場上迴蕩。
提諾斯的身體貼著地面滑出數丈,暗金色長刀脫手飛出,刀刃在石板上劃出一串刺耳的火星。
他渾身上下都被黑水染成了暗黑色,衣袍破碎,肩骨塌陷,胸口更是有一道幾乎貫穿身體的血痕。
鮮血沒有順著傷口流淌。
那血液剛一滲出,便被皮膚上殘留的黑水死氣侵染,化作黏稠的黑色液體,沿著他的身體一滴滴落下。
整個廣場,剎那間陷入死寂。
方才還在議論排名、猜測寶物歸屬的內院弟子,全都僵在原地。
有人張著嘴,手中的藥劑瓶停在半空;有人已經邁出半步,卻因為眼前這荒誕的一幕,硬生生將腳收了回來。
那可是提諾斯。
內院排名第二,三階極境,修煉六轉《金雷漩渦經》的強者。
在整個內院之中,除去排名第一的安拉,幾乎沒有人敢說能夠穩勝他。
即便面對數名同階圍攻,提諾斯也有足夠的手段殺出重圍。
可現在,他卻像一條被拖上岸的死魚,滿身黑血地從奇境中滾了出來。
「怎麼回事……」
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。
聲音很輕,卻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,迅速引起了更大的騷動。
「提諾斯被淘汰了?」
「他不是在追殺西倫嗎?難道是遇到了四階海獸?」
「黑水之淵裡怎麼可能有四階海獸?就算有,他也不至於狼狽成這樣吧!」
「看他的傷勢,至少斷了三根肋骨,肩膀也廢了,究竟是誰做的?」
「難不成是安拉進去了?不對,安拉根本沒有登記參加狩獵日……」
嘈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,像潮水一般淹沒廣場。
幾名聖光修道院的執事迅速上前,手中的法杖同時亮起柔和的白光。
治癒術化作細碎光點,落在提諾斯身上,驅散附著於傷口附近的黑水死氣。
然而,即便是聖光,也無法立刻修復他遭受的重創。
提諾斯的胸腔微微起伏,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悶哼。
他的意識仿佛沉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海底,四周有無數看不見的手拽著他的靈魂,耳邊則不斷迴蕩著沉重的水聲。
那一道道槍影,依舊在腦海中反覆浮現。
青白色的雷光,混雜著一縷璀璨金芒,仿佛海底驟然睜開了一隻冷漠的眼睛。
他想要揮刀抵擋,手臂卻像被無數鐵鏈鎖住。
他想要運轉氣力,體內的雷紋卻在死水侵蝕下逐一黯淡。
「」
最後那一槍穿透防禦時,他清晰地聽見了肩骨碎裂的聲音,也清晰地看見了西倫那張平靜到令人憎恨的臉。
沒有憤怒,沒有得意,甚至沒有一絲勝利後的興奮。
仿佛擊敗自己,只是一件順手而為的小事。
「醒來!」
一道聖光落在提諾斯眉心。
提諾斯猛然睜開眼睛,身體條件反射般彈動了一下,卻牽動胸口傷勢,頓時劇烈咳嗽起來。
「咳……咳咳!」
黑色血沫從他嘴角溢出。
幾名弟子急忙後退,生怕那血液中殘留的死氣沾染到自己身上。
提諾斯茫然地望著頭頂灰白色的天空,又看向周圍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。
他的意識仍然混亂,耳邊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。
「這裡是……」
他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「中央廣場。」旁邊一名執事沉聲回答,「你已經被傳送出來了。」
提諾斯愣了愣。
「傳送……出來?」
他下意識抬起手,像是要去摸自己的身份牌。
然而那塊代表狩獵資格的白銀牌子已經碎裂,只剩下幾塊鋒利的殘片,嵌在腰間的皮帶上。
望著那些殘片,提諾斯的瞳孔一點點收縮。
「怎麼了?」
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。
「他……不會是被淘汰了吧?」
「看身份牌的樣子,應該是主動捏碎的。」
「主動捏碎?那不就是承認自己無法繼續戰鬥了嗎?」
「這也太不可思議了,提諾斯居然會主動退出?」
四周的議論鑽入耳中,像一根根細針刺進提諾斯的神經。
他終於清醒過來。
那張總是帶著傲慢的臉龐,先是浮現出難以置信,隨後一點點扭曲。
黑水侵蝕帶來的痛苦,遠不及胸腔深處那股驟然塌陷的空洞。
被淘汰了。
他失去了狩獵日的資格。
失去了這個原本足以讓他衝擊四階的機會。
狩獵日每隔數年才會開啟一次,黑水之淵中的黑晶能夠洗鍊氣力,抹平三階極境最後的滯澀。
對於他們這些已經將身體和功法推至極限的非凡者來說,這不是普通機緣,而是一次改變命運的窗口。
哪怕只是獲得幾枚完美黑晶,也足以為衝擊四階增加數成把握。
可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。
不僅如此,他還在眾目睽睽之下,以這樣一種近乎恥辱的姿態離開奇境。
提諾斯緩緩低下頭,手指死死攥住地面。
指甲刺入石縫,鮮血從指縫間滲出。
「他居然被淘汰了……」一名弟子喃喃道,「失去這次狩獵日的機會,恐怕他還要再等一兩年,才能找到下一次突破四階的可能。」
「究竟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?」
「難道……是西倫?」
這三個字落下,周圍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。
像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識迴避,卻又無法繞開這個名字。
半年前,西倫還只是玲瓏塔排名第四十七的新人。
可在進入黑水之淵後,他先是擊敗三胞兄弟,隨後奪取無名峽谷的完整黑晶,又在腐朽石林中逼退塞繆爾,之後更是在礦山斬殺極境獸王。
但這些戰績,依舊不足以讓人相信他能夠擊敗提諾斯。
哪怕方才羅伊被西倫擊敗,也只是讓眾人稍稍震驚,所謂的又一匹黑馬。
直到現在。
提諾斯滿身重傷,主動捏碎身份牌傳送出來,而西倫仍然留在黑水之淵。
答案已經不言而喻。
「真的是西倫?」
「他才剛剛三階體魄圓滿多久?」
「提諾斯可是六轉雷紋,西倫怎麼可能……」
「事實已經擺在這裡了。」
那些竊竊私語如同密集的蚊蠅,環繞在提諾斯耳邊。
他猛地抬起頭,眼底掠過一抹凶光。
一名年輕弟子正好與他對視,臉色瞬間發白,急忙閉上嘴巴。
提諾斯卻沒有繼續發作。
不是因為他已經平靜,而是因為他清楚,自己現在沒有發作的資格。
他敗了。
敗給了西倫。
敗給了那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傢伙。
「既然輸了,就戒驕戒躁,謹記失敗。」
一道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。
眾人紛紛讓開道路。
一名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緩步走來。
他臉上皺紋深刻,雙眼卻清明得近乎冷酷,正是負責主持狩獵日秩序的一位修道院長老。
老者停在提諾斯面前,俯視著他。
「修行者最忌諱的不是失敗,而是輸不起。」老人說道,「你還有機會,但前提是你能把今天的恥辱記在骨頭裡,而不是記在別人身上。」
提諾斯低著頭,沒有回答。
他的肩膀微微顫抖,不知是傷勢疼痛,還是在壓制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。
老者看了他片刻,轉身吩咐執事將人帶去療傷。
直到周圍人群漸漸散開,提諾斯才緩緩抬起眼睛。
那雙眼中已經沒有方才的茫然。
怨恨如同毒液,沿著血管一點點流淌。
西倫。
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。
哪怕西倫如今實力大增,哪怕西倫已經展現出足以擊敗自己的力量,提諾斯仍然不相信對方能夠真正與自己抗衡。
那是在黑水之淵。
自己被環境壓制,火系氣力難以發揮,又要不斷抵抗水壓和死氣的侵蝕。
若是在外界,若是在能夠全力施展的地方,西倫絕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。
至少,他這樣堅信著。
而只要西倫從奇境中出來……
提諾斯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縷陰冷至極的光。
他便會讓西倫明白,今日的勝利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與此同時,黑水之淵內部。
深水區域的壓力仍舊沉重得如同一座座無形山嶽,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。
遠處偶爾有巨大陰影游過,龐大的身軀攪動死水,掀起無聲的暗流。
西倫懸停在深海之中。
他沒有繼續追擊提諾斯,也沒有立刻下潛。
長時間的戰鬥讓他的胸口隱隱發悶,左肩舊傷重新裂開,血液在水中散開,很快被黑水吞噬。
雷蛟之心正在緩慢修補創傷,體內三道金色雷紋也像經過暴雨沖刷的火焰,光芒比先前暗淡了幾分。
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。
提諾斯敗退之後,周圍那些原本暗中窺探的氣息,也紛紛向遠處退去。
他們或許沒有親眼看見全部戰鬥,卻看見了最後那一幕。
西倫一槍擊碎羅伊身份牌,又在水下追殺提諾斯兩個時辰,逼得這位內院第二主動退出奇境。
在這種地方,傷勢和實力一樣會說話。
只要西倫還站著,就沒人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試探他的底線。
遠處幾名三階非凡者停在水流邊緣,神色複雜地望著他。
「他受傷了。」
「可你敢過去嗎?」
「……」
沒有人回答。
西倫緩緩轉過身,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。
只是一眼,黑暗中的幾道身影便同時僵住。
那目光並不凌厲,卻帶著一種經歷真正生死搏殺後才會形成的冷意。
像一柄剛剛飲過血的刀,哪怕沒有出鞘,也足以令靠近者感到皮膚發緊。
那些人立刻後退。
直到退入更遠的暗流中,才敢重新呼吸。
此時的西倫,已經成為這片深水區域最不可招惹的存在。
哪怕內院前五的非凡者在這裡,也必須避其鋒芒。
西倫收回視線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氣泡從唇邊緩緩升起,在黑水中破碎。
他低頭檢查自身狀態。
左肩傷勢不輕,但沒有傷及骨骼;胸腔受到數次重擊,臟腑有輕微震盪;覆海功氣力消耗接近四成,不過在這片水域中,周圍無窮無盡的黑水正不斷為他提供水勢支撐。
雷蛟之心仍在跳動。
每一次搏動,都有溫熱力量順著血肉擴散,將黑水死氣隔絕在外。
西倫沉吟片刻,做出判斷。
「狀態尚可,但還不夠。」
前方的深淵漩渦,給予他的壓迫感越來越強。
若貿然靠近,一旦遭遇未知危險,以目前的狀態很可能無法應對。
他沒有急著下潛,而是緩緩游向一片狹窄的岩壁縫隙。
那裡位於深水區更深處,周圍水流紊亂,死氣濃郁,普通三階非凡者根本無法靠近。
即便有人想要窺探,也會被混亂暗流阻擋視線。
西倫盤膝坐在岩壁旁,雙手自然垂落,閉上了眼睛。
深度冥想。
這一舉動落入遠處幾名非凡者眼中,頓時引發一陣無聲的震動。
「他要在這裡冥想?」
「瘋了嗎?這可是黑水之淵!」
「難道他不怕被海獸偷襲?」
「那片區域的水壓……就算是三階極境也無法久留,他怎麼能在那裡坐下?」
沒人能夠理解西倫的選擇。
但西倫並不在意。
在月憶冥想法的引導下,他的精神逐漸沉入體內。
外界的黑水、死氣、暗流和那些若有若無的窺探,都被他隔絕在意識之外。
大雷音呼吸法緩緩運轉。
深海中沒有真正的雷聲,可雷蛟之心本身便像一面埋藏於血肉深處的戰鼓。
每一次跳動,體內都響起沉悶的震鳴,雷勁沿著經絡緩慢流轉,修補破損的筋絡,沖刷凝滯的氣力。
覆海功則藉助周圍水勢,化作一道道細密暗流,纏繞著他的身體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一刻鐘。
半個時辰。
一個時辰。
兩名原本準備離開的非凡者不知不覺停了下來。
他們看著岩壁旁一動不動的西倫,眼中從驚訝逐漸變成了難以言喻的震撼。
兩個時辰後,西倫終於睜開眼睛。
黑暗之中,兩點金芒一閃而逝。
他抬起手,活動了一下左肩,原本撕裂的傷口已經重新癒合,只留下淡淡的血痕。
體內的氣力也恢復了七成,三道雷紋重新變得明亮,像是三條蟄伏於血肉中的金色雷蛇。
周圍那些窺視的目光,這才陸續散去。
他們已經無法再從西倫身上看出虛弱。
甚至比他剛剛結束戰鬥時更加危險。
西倫沒有停留,轉身朝深處游去。
隨著他不斷下潛,四周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。
原本漆黑死寂的水域中,漸漸出現了幽藍色的螢光。
那螢光來自生長在岩壁上的細長水草,葉片薄如蟬翼,內部卻有星星點點的光芒流動,仿佛深海中倒映著破碎的星空。
成群的透明魚類從他身旁游過。
它們沒有眼睛,身體內部卻懸浮著細小的銀色骨骼。
每當西倫靠近,那些魚便齊齊轉身,朝著深淵方向游去,像是在為某種看不見的存在引路。
再往下,岩壁上出現了大片珊瑚。
有的呈現深藍色,有的如血一般鮮紅,還有一些珊瑚表面長著細密的人臉輪廓。
那些面孔隨著水流微微扭曲,嘴唇無聲開合,似乎正在發出只有精神才能聽見的呻吟。
西倫沒有靠近。
右臂血鎖在此刻微微收緊,阻止那股熟悉的黑氣向外滲出。
他的目光落在前方。
那裡沒有寶光,沒有遺蹟,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機緣痕跡。
按理說,以黑水之淵深處的環境,孕育出的寶物絕不應該如此稀少。
越是危險的地方,越應該有與之匹配的收穫。
可一路下潛至今,西倫除了幾種無法確認用途的水草,幾乎沒有看見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寶物。
「奇怪。」
他皺起眉頭。
如果這裡曾經孕育出大量黑晶,那麼外圍那些黑魂獸便不該如此活躍;如果這裡是某種天然秘境,寶物也不可能全部消失。
除非……
西倫的目光緩緩轉向下方。
「寶物不在水域中,而是在更深處。」
這個念頭剛剛浮現,前方的水流便突然一滯。
緊接著,深淵底部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。
轟!
聲音並不響亮,卻穿透了層層黑水,直接震入西倫的胸腔。
他的雷蛟之心驟然一緊。
遠處那道巨大的漩渦,開始緩緩轉動起來。
原本只是輕微扭曲的水流,此刻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,瞬間形成了數百丈寬的深黑旋渦。
旋渦中心幽暗得看不見盡頭,四周的黑水瘋狂湧入,連那些堅硬的岩壁都被暗流刮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西倫停在原地,眸光沉凝。
這不是普通的水流變化。
旋渦之中,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吸。
一次。
又一次。
每一次呼吸,都令整片深海隨之起伏。
右臂血鎖深處,暗紅黑氣也在同一時刻輕輕震動。
仿佛它終於感知到了某個沉睡已久的同源存在。
西倫看著那越來越劇烈的漩渦,心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問題。
黑水之淵最深處,到底藏著什麼秘密?
深淵漩渦的轉動越來越快。
一開始,西倫還能憑藉覆海功穩住身體。
可隨著水流不斷匯聚,周圍的黑水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液體,而像一層層沉重的鐵壁,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。
他的衣擺被暗流扯得筆直,海魔血棉衣發出細微的撕裂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