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沒有急著靠近。
他懸停在漩渦邊緣,金色雷光從眉心浮現,順著雙眼鋪開。
雷靈蛻變之後,他對氣息的感知已經遠超從前,哪怕是在這片死寂的深海里,也能捕捉到極細微的力量變化。
漩渦表面看似混亂,實際上卻存在著九條彼此交錯的水流通道。
那九條通道並非自然形成。
它們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扭轉,最終共同指向漩渦中心。
「九條水脈……」
西倫心中微動。
這讓他想起了《金雷漩渦經》。
九轉圓滿,凝聚九處雷力漩渦,以肉身模擬九渦金雷獸的力量。
可眼前這片深海漩渦,同樣擁有九條核心水脈,而且每一條都在按照某種固定規律運轉。
難道這只是巧合?
西倫沒有立刻下結論。
他取出一枚從營地購買的灰黑雷礦,夾在指間,緩緩將一絲雷勁注入其中。
雷礦表面的灰黑色迅速褪去,露出內部細密的金色紋路。
下一刻,九條水脈中有一條驟然亮起。
淡淡的紫金色光芒從漩渦深處掠過,快得幾乎無法捕捉。
西倫眼神一凝。
那並不是自然雷光。
而是某種隱藏在深淵底部的力量,對雷礦產生了感應。
他將雷礦收起,沉思片刻,換成覆海功氣力,試著向前方探去。
氣力剛剛離體,便被漩渦牽引。
那股吸力並不狂暴,甚至可以說十分柔和,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韌性,仿佛水流在主動擁抱他的氣力。
覆海功氣力順著其中一條水脈向下延伸。
剎那間,西倫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。
無邊無際的黑暗海底,一座龐大的祭壇倒懸在深淵之下。
祭壇周圍插著九根殘破石柱,石柱上纏繞著粗大的鎖鏈。
鎖鏈的盡頭並不是祭壇,而是一隻看不見邊界的巨大手掌。
那隻手掌表面覆蓋著暗紅鱗片。
六根手指緩慢收攏,像是在掙脫什麼束縛。
畫面只持續了一個呼吸便驟然破碎。
西倫悶哼一聲,眉心傳來針扎般的疼痛。
他立刻切斷與水脈的聯繫,月憶冥想法隨之運轉,將侵入意識的殘留幻象一層層剝離。
「祭壇……」
西倫睜開眼睛,神色變得凝重。
「」
那幅畫面或許不是幻覺。
黑水之淵深處,的確可能存在一處隱藏的祭壇,而且九條水脈正是祭壇運轉的力量來源。
可問題在於,祭壇究竟是在封印某種東西,還是在藉助黑水不斷滋養某種東西?
西倫低頭看向右臂。
血鎖安靜地盤踞在血肉深處,三十六道細密的金色鎖紋牢牢交錯,將暗紅黑氣限制在一片狹小區域內。
然而此刻,那些鎖紋正在輕微顫動。
不是恐懼。
更像是回應。
被他壓制許久的邪神殘肢,顯然已經感應到漩渦底部的存在。
「不能再拖。」
西倫心中做出決定。
提諾斯已經退出,外圍的非凡者也不敢貿然靠近。
只要他行動足夠快,便能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,進入漩渦深處查探。
可他剛剛邁出一步,漩渦中心突然湧出一股水流。
那股水流並沒有沖向四周,而是精準地卷向西倫。
西倫腳下雷光一閃,施展閃雷步向側方掠去。
水流擦著他的身體衝過,黑色水幕中驟然浮現出一張蒼白人臉。
那張臉沒有眼珠,嘴巴卻裂到了耳根,露出一排細密尖牙。
它沒有發出聲音,精神波動卻直接沖入西倫腦海。
「回來……」
「回到這裡……」
「你本來就屬於深海……」
聲音重重疊疊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其中甚至混入了伊蓮娜、斯維因、布魯諾等人的聲音。
西倫神色不變。
月憶冥想法如一輪冷月在意識深處升起,所有聲音剛剛靠近,便被一層無形月光凍結。
隨後,大雷音呼吸法驟然運轉,體內傳出低沉雷鳴,將那些幻聽全部震碎。
蒼白人臉扭曲了一下,重新化作黑水消散。
「精神污染越來越強了。」
西倫握緊滄雷槍。
他沒有因為那張人臉而退縮,反而更加確定,這裡距離真正的核心已經不遠。
越是接近秘密,阻攔便越多。
他將自身氣力壓縮至最精純的狀態,覆海功在體表鋪開一層無形水膜,雷蛟之心則持續釋放溫熱雷勁,驅散黑水中的死氣。
隨後,他主動踏入漩渦。
轟!
恐怖的水流瞬間從四面八方擠來。
西倫的身體像被無數重錘同時砸中,骨骼發出細微震鳴。
若是普通三階非凡者,即便體魄圓滿,也會在這一瞬間被壓碎內臟。
可他的身體在雷霆和血丹的反覆淬鍊下,早已遠超同階。
三道金色雷紋同時亮起。
金雷漩渦經的力量順著皮膜、血肉和筋絡貫通全身,仿佛在他的體內撐起了一座穩固的雷霆橋樑。
西倫借著水勢向下。
漩渦內部沒有上下左右。
身體剛剛下沉,便被一股橫向暗流卷向側方;他及時調整覆海功氣力,順勢旋轉半周,又藉助雷紋爆發的推力穩住身形。
水流變化越來越快。
而西倫的動作也越來越自然。
這裡是其他人的地獄,卻是他的主場。
他甚至能夠通過腳底和皮膚感知每一條暗流的變化,在水勢尚未真正形成之前,提前判斷它的方向。
就這樣,他一邊下潛,一邊觀察周圍。
漩渦中的岩壁比外界更加古老,呈現出一種被歲月浸泡後才有的灰白色。
岩壁上布滿刀劍劈砍的痕跡,有些地方甚至殘留著焦黑雷斑。
這些痕跡並非近期留下。
它們至少存在了數百年,甚至更久。
偶爾能夠看見半截石柱嵌在岩壁中,石柱表面刻著模糊的六臂無面人像。
那些人像身形扭曲,六條手臂分別握著不同的東西,有劍,有鍾,有鎖鏈,還有一枚形似眼睛的圓環。
剩下兩隻手臂卻被徹底斬斷。
斷口處沒有任何雕刻,只有一片深黑色的燒灼痕跡。
西倫右臂的黑氣隨著距離接近而越發活躍。
血鎖中的鎖紋不斷閃爍,像是在與某種無形力量交鋒。
「六臂無面神像……」
西倫目光沉沉。
他曾經在那座殺陣洞府里見過遠古記憶,也知道自己右臂融入的殘肢,正是當年被斬下並封印的邪神肢體。
可那段記憶並不完整。
他只知道殘肢曾經在海底流浪,尋找能夠承受它力量的宿主,最後被風暴血脈壓制,融入了自己的右臂。
至於神像本體究竟被封印在哪裡,又為何能夠殘留至今,他並不清楚。
此刻,答案或許就在漩渦底部。
繼續下潛了數百丈後,周圍忽然變得開闊起來。
漩渦中心出現一片沒有水流的空洞。
那空洞直徑約有百丈,四周的黑水如同九條巨龍盤旋,彼此首尾相連。
空洞內部沒有任何水,也沒有死氣,仿佛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隔絕。
西倫停在邊緣,精神力向內探去。
沒有任何回應。
這種死寂反而讓他更加警惕。
他取出一塊碎石,抬手拋入空洞。
碎石剛剛進入其中,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
不是粉碎,也不是腐蝕。
更像是被某種力量直接抹去。
西倫眉心雷眼微微張開。
金色光芒穿透空洞,終於看見了隱藏在最深處的東西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台。
石台懸浮在虛空之中,周圍纏繞著九條粗大的鎖鏈。
鎖鍊表面布滿密密麻麻的符文,其中大部分已經暗淡,只有少數幾節還殘留著微弱光芒。
石台中央,擺放著一個圓形祭盤。
祭盤上沒有寶物,只有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。
那裂縫像是某種生物的傷口。
一縷縷暗紅色氣息,正從裂縫深處緩慢滲出。
西倫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一路下潛都沒有發現寶物。
這裡根本不是孕育寶物的地方。
這裡是一座正在逐漸失效的封印。
那些黑晶、黑魂獸以及外圍的一切資源,不過是封印鬆動之後,泄露出的力量衍生物。
而深淵漩渦,則像一個不斷運轉的磨盤,將整個黑水之淵的力量輸送到那座祭壇之中。
西倫沒有立即進入空洞。
因為就在這一刻,祭盤上的裂縫中,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心跳。
咚!
聲音沒有經過水流傳遞,卻清晰地響在他的意識深處。
右臂血鎖驟然繃緊。
三十六道鎖紋同時亮起,暗紅黑氣瘋狂撞擊,仿佛要從血肉中掙脫出來。
西倫臉色微變,立刻運轉玄陰寒意壓制右臂,同時催動雷蛟之心,將狂暴的黑氣強行鎮回鎖紋之下。
可那道心跳聲並未停止。
咚!
咚!
每一次跳動,祭壇上的裂縫便擴大一分。
四周九條水脈瘋狂震動,黑水仿佛沸騰一般翻湧。
原本平靜的空洞內部,開始出現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暗紅漣漪。
西倫盯著那道裂縫,終於意識到一件事。
那裡面的東西,正在甦醒。
深淵漩渦內部的變化,遠不止西倫一人察覺。
上方數百丈處,幾支正在搜尋黑晶的隊伍同時停下了動作。
他們原本正在圍殺一頭黑魂獸,黑魂獸胸口的黑晶已經被打出裂痕,可就在那聲心跳響起的瞬間,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那頭黑魂獸停止了掙扎。
它胸口的黑晶突然黯淡,身軀像失去了支撐一般,慢慢跪入黑水之中。
幾名內院弟子面面相覷。
「發生了什麼?」
「水壓在變強!」
「不是水壓……」一名精神力較強的弟子臉色蒼白,「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們。」
「別胡說!」
話音剛落,黑水深處便掠過一道巨大陰影。
那陰影沒有露出全貌,只是從眾人腳下緩慢經過。
可它所帶起的暗流,已經將那頭三階黑魂獸徹底卷碎,黑色霧氣和碎裂晶體被一併吸入更深處。
幾名弟子再也顧不上尋找寶物,捏碎身份牌的捏碎身份牌,拚命上浮的拚命上浮。
黑水之淵開啟以來,第一次出現了大範圍的恐慌。
而在漩渦最深處,西倫仍然站在空洞邊緣。
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。
祭盤上的裂縫,已經從最初的一指寬擴大到了半尺。
裂縫深處並非石頭,而是一層緩慢蠕動的暗紅血肉。
血肉表面覆蓋著細密鱗片,鱗片之間流淌著近乎凝固的黑色液體。
那不是一隻手,也不是某個完整的器官。
更像是某種無法被理解的生命,正隔著無盡歲月,從裂縫的另一端擠向這個世界。
西倫右臂中的邪神殘肢,正對那股氣息產生本能渴望。
血鎖之下,黑氣化成一縷縷細小觸鬚,死死抓住他的血肉,仿佛恨不得立刻撲入裂縫,與那未知存在融為一體。
西倫沒有任由它繼續躁動。
玄陰寒意覆蓋右臂,帶著刺骨冰冷的力量滲入每一寸血肉;大雷音呼吸法則在胸腔中震響,將雷蛟之心釋放出的雷勁一遍遍沖刷過去。
然而,邪神殘肢的反抗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它不再只是單純地渴望,也不再只是試圖掙脫血鎖。
它像是聽見了召喚。
那召喚來自血脈最深處,來自它被斬斷、封印、遺落之前的故鄉。
「想回去?」
西倫低聲開口。
黑水中沒有回應。
但右臂的黑氣再次狠狠撞擊血鎖。
金色鎖紋微微變形,幾乎被撕開一道缺口。
西倫眼神冷了下來。
「可惜,你現在是我的東西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下一刻,他主動解開了一道血鎖。
不是解除封印,而是放出一縷暗紅黑氣。
黑氣從右臂血肉中湧出,像一條細小的蛇,剛剛離開身體,便瘋狂朝祭盤裂縫撲去。
西倫沒有阻止。
黑氣越過空洞,纏上祭盤邊緣。
頓時,整個深淵漩渦劇烈震動。
暗紅光芒如潮水般從裂縫中湧出,那條黑氣仿佛被無形力量抓住,開始迅速向裂縫內部拖拽。
西倫右臂傳來難以忍受的撕裂痛楚。
他的血肉像是被一柄看不見的刀從中剖開,骨骼和經絡同時發出震鳴。
若不是三轉金雷漩渦經已經練成,他的右臂恐怕會在這股牽引下直接從肩膀處脫落。
西倫雙腳沉入虛空,體內氣力轟然爆發。
覆海功化作深藍色水流,繞著他的身體盤旋;三道金色雷紋同時亮起,雷勁沿著手臂沖入血鎖;玄陰寒意如冰霜蔓延,將那些試圖向外掙脫的黑氣逐一凍結。
三種力量同時施加。
一邊是黑水深處的邪神召喚,一邊是西倫自身的封鎖鎮壓。
兩股力量在他的右臂中展開拉扯。
鮮血從西倫的毛孔中滲出,迅速被黑水衝散。
他的額頭也浮現出細密汗珠。
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藉助邪神殘肢接觸本體。
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那道召喚的恐怖。
裂縫深處的存在,根本沒有真正醒來。
它甚至沒有完整地向外釋放力量,僅憑一縷氣息,便能讓自己的血鎖幾乎崩潰。
若它徹底甦醒……
西倫心中閃過一個念頭。
整個沉星海岸,或許都會成為它重新降臨的祭壇。
「給我回去!」
西倫猛然低喝。
眉心雷眼徹底睜開。
一道金色雷光從眉心射出,貫穿右臂血肉,正面轟入那縷暗紅黑氣之中。
轟!
黑氣劇烈扭曲。
它仿佛發出了一聲無聲尖嘯,纏繞祭盤的觸鬚瞬間斷裂,化作無數黑色碎屑飄散在空洞之中。
西倫趁勢收緊血鎖。
三十六道鎖紋重新交錯,形成一座微型牢籠,將殘肢力量徹底壓回右臂深處。
他的身體在水中晃動了一下。
胸腔中的雷蛟之心劇烈跳動,連呼吸都變得粗重。
但他沒有後退。
因為就在那縷黑氣被強行收回之前,他終於看清了裂縫深處的一部分景象。
那裡有一隻眼睛。
一隻巨大、狹長、沒有眼白的暗紅色眼睛。
眼睛周圍纏繞著六條模糊的手臂,每一條手臂都被漆黑鎖鏈貫穿。
無數古老符文像蟲群一樣爬滿它的皮膚,正在竭力壓制其中的力量。
而那隻眼睛,正隔著裂縫,注視著西倫。
沒有憤怒。
沒有殺意。
只有一種冰冷而漫長的審視。
仿佛它已經等待了許多年,終於看見了某個失散已久的東西重新回到面前。
西倫與那隻眼睛對視了一瞬。
他的精神世界轟然震盪。
月憶冥想法構築的防線像被巨錘砸中,瞬間浮現出無數裂痕。
洶湧的畫面強行湧入腦海:
漆黑海面上,風暴遮蔽蒼穹。
六臂無面神像站在海潮盡頭,六隻手臂同時張開,身後懸浮著一輪暗紅血月。
數百名身披聖光鎧甲的非凡者從天空墜落,長矛、鎖鏈和巨劍貫穿神像身軀。
海水被染成血色。
大陸沿岸的城市燃起大火。
一名手持銀色長劍的老人站在祭壇中央,雙手沾滿鮮血,口中吟誦著古老咒文。
神像的右臂被硬生生斬下。
斷臂落入海中,化作一團扭曲血肉,沿著洋流漂泊了無數年。
畫面不斷變化。
斷臂先後寄生在海獸、死囚和失控的非凡者身上,每一次都以吞噬宿主為結局。
直到一場恐怖風暴席捲海面,斷臂被雷霆擊中,順著狂暴海流撞入一具尚未完全成長的身體。
那是西倫。
年輕、虛弱、血脈混亂。
可就在殘肢準備吞噬他時,風暴血脈深處忽然浮現出一隻鷹形雷靈。
雷霆壓制了腐朽。
狂風撕裂了黑氣。
殘肢第一次沒有成功奪取宿主的身體,只能與血肉勉強融合,等待下一次機會。
畫面最後,定格在那隻暗紅眼睛上。
一個古老而低沉的聲音,從歲月盡頭傳來。
「殘缺之物,終將歸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