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猛然睜開眼睛。
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,在黑水中化作一團暗紅霧氣。
他抬手按住眉心,精神世界仍在震盪,耳邊似乎還迴蕩著那句低語。
可他的目光卻沒有半分迷茫。
相反,他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這座黑水之淵,根本不是普通奇境。
它是封印六臂無面神像的某個外部節點。
那道深淵漩渦,負責匯聚黑水與死氣,維持封印,也在不知不覺中滋養著被封鎖的神像。
至於那些黑魂獸、黑晶和所謂的機緣,恐怕都是封印力量泄露後形成的誘餌。
聖光修道院知道這一切嗎?
西倫不知道。
但他能夠確定,至少有一部分人知道。
否則,內院長老不會反覆警告眾人避開黑色珊瑚,也不會將黑水之淵的危險描述得如此含糊。
更重要的是,為什麼黑水之淵會在現在突然發生變化?
為什麼封印裂縫正在擴大?
西倫抬頭望向空洞上方。
九條水脈的光芒正在一條條暗淡。
深淵漩渦卻轉得越來越快,吸力也越來越強。
他剛才強行鎮壓殘肢,似乎觸動了某種平衡。
祭盤上的裂縫中,那隻暗紅眼睛已經閉上。
可西倫知道,對方並沒有重新沉睡。
那只是暫時收回了注視。
或許在他離開之後,深淵中的存在會更加清晰地記住他的氣息。
「現在還不是見面的時候。」
西倫握緊滄雷槍。
以他目前的實力,連三階極境都需要藉助環境與底牌才能擊敗,更不用說那道被無數強者聯手封印、至今仍能隔著裂縫影響現實的恐怖存在。
貿然深入,只有死路一條。
可就這樣離開,他也不甘心。
西倫低頭看向祭盤四周。
那些九條鎖鏈雖已殘破,卻仍在運轉。
鎖鏈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一塊黑色晶體,晶體內部流動著近似血液的暗紅光芒。
其中一塊晶體已經出現裂痕,且不斷向四周擴散。
西倫的雷眼捕捉到一縷極其純粹的水屬性力量,正從那塊晶體中逸散出來。
這股力量與覆海功同源,卻比黑水中的氣力更加古老、更加厚重。
如果能夠將其帶走……
「」
西倫心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,右臂血鎖便劇烈震動起來。
那塊出現裂痕的黑色晶體,也隨之發出一聲細微脆響。
哢嚓。
又一道裂紋蔓延開來。
西倫臉色微變。
他原本只是想取走部分力量,沒想到靠近之後,竟然會加速封印的崩潰。
哢嚓!
那道細微的裂響,在無水空洞中被無限放大,像是某種沉睡巨物的指骨,正在黑暗裡緩緩折斷。
西倫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沒有繼續靠近,反而猛地向後退去。
覆海功氣力自腳下噴薄而出,身形借著水流反推,剎那間拉開數十丈距離。
然而,那塊嵌在鎖鏈上的黑色晶體卻沒有因為他的退避而停止變化。
裂紋像一條細小的黑蛇,沿著晶體表面蜿蜒爬行。
每經過一道符文,符文便黯淡一分,仿佛其中封存的力量正在被某種無形存在從內部啃噬。
九條鎖鏈同時顫動起來。
空洞上方,原本穩定旋轉的深淵漩渦轟然加速,黑水像是從天穹傾瀉而下,形成一道粗大的倒卷水柱。
水柱穿過無水區域邊緣時,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,仿佛無數刀刃刮過岩壁。
西倫的衣袍被水流扯得獵獵作響。
他的左肩傷口再次崩裂,血絲在水中飄散,隨即被死氣染成漆黑。
胸腔也像被一隻巨手攥住,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。
「不能再碰了。」
西倫盯著那塊晶體,心中迅速做出判斷。
這裡的封印已經瀕臨極限,任何外來的力量牽引,都會讓它進一步崩潰。
剛才自己放出黑氣,只是試探,便險些讓右臂殘肢脫離控制。
若繼續強行汲取,恐怕不等得到機緣,便會先把整個封印節點撕開。
可就在這時,右臂血鎖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灼熱。
那股熱意來得毫無徵兆,瞬間穿透血肉,直達骨髓。
三十六道血鎖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,仿佛被晶體中逸散出的水屬性力量吸引。
鎖鏈之間,一縷暗紅黑氣緩慢滲出,貼著西倫的皮膚向外蔓延。
它沒有立刻沖向祭盤。
那縷黑氣像一條貪婪的觸鬚,懸停在半空,微微擺動,似乎在等待西倫做出選擇。
西倫臉色陰沉,眉心雷眼金光大盛。
「回去。」
他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黑氣微微一頓。
下一刻,右臂皮膚驟然鼓起,幾道猙獰的暗紅紋路從手背一直爬到肩頭。
劇痛如燒紅的鐵鉤刺入血肉,西倫的五指也在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張開,指骨發出細碎的爆響。
這截殘肢在抗拒他的命令。
更準確地說,是殘肢之中那屬於六臂無面神像的本能,正在回應祭盤裂縫深處的召喚。
西倫沒有猶豫,抬手結印。
玄陰寒意順著經絡逆流而上,頃刻間覆蓋右臂。
森冷的寒氣將血肉凍得發白,雷蛟之心則在胸腔中劇烈跳動,澎湃雷勁如同萬千金蛇,沿著臂骨一寸寸壓下。
轟!
黑氣與雷勁在右臂內部撞擊,西倫的身體猛地一震,嘴角溢出鮮血。
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風暴之血、邪神殘肢、血鎖、雷靈,還有自己一路修煉至今的所有積累,早已經在體內形成了微妙而危險的平衡。
如果在這裡退讓一步,殘肢便會奪走主動權。
一旦主動權易手,後果不堪設想。
「我讓你回去。」
西倫再次開口,語氣比剛才更加平靜。
這份平靜,反而讓右臂中的黑氣瘋狂扭曲起來。
暗紅氣息驟然凝結成一隻模糊的手掌,五指張開,隔著虛空抓向祭盤。
那隻手掌所過之處,黑水被腐蝕出大片空洞,連四周的符文都開始閃爍不定。
祭盤裂縫中,傳出了一聲低沉的心跳。
咚!
整個無水空洞像是被巨錘砸中。
西倫的精神世界瞬間掀起滔天巨浪,風暴、屍骸、漆黑海面,以及那隻貫穿暗紅眼睛的鎖鏈,再度浮現在意識深處。
低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「歸來……」
「殘缺之物……」
「回到吾身……」
每一個聲音,都像是直接貼著靈魂響起。
所有意識,都被一隻暗紅眼睛吞沒。
西倫的意識險些被拽入那片無邊黑暗。
「滾開!」
他驟然發出一聲低喝。
月憶冥想法全力運轉,精神世界中,一輪清冷月輪從血海上升起。
月光所照之處,幻象如同潮水般退散。
緊接著,大雷音呼吸法轟然爆發,沉重如古鐘的雷音在識海中迴蕩,硬生生將所有低語壓了下去。
那隻暗紅眼睛似乎第一次出現了情緒。
不是憤怒,而是某種冰冷的注視。
像在重新確認一件物品的歸屬。
西倫抓住這個瞬間,五指緊握滄雷槍,槍尖凝出一線璀璨金芒。
雷眼、雷蛟之心、三道金雷紋同時運轉。
「既然你喜歡召喚,那便讓你看看,誰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。」
他一步踏出。
滄浪步在無水空洞中展開,周圍紊亂的水流被強行牽引,形成一圈圈暗藍色的漣漪。
西倫沒有攻擊祭盤,而是直接刺向那隻由右臂黑氣凝成的手掌。
槍尖觸及黑氣的剎那,金雷轟然炸開。
黑氣發出無聲的尖嘯,像是無數靈魂同時在雷光中掙扎。
那隻手掌被雷勁從掌心貫穿,五指劇烈扭曲,隨後寸寸崩散。
西倫沒有給它重新凝聚的機會。
他眉心雷眼睜開,一道纖細卻耀眼的金色雷光從其中射出,準確落在黑氣的核心位置。
轟!
右臂血肉猛地炸開一層血霧。
西倫身體踉蹌,險些跪倒,卻死死咬住牙關,借著雷霆衝擊將那縷黑氣重新壓回血鎖深處。
一條。
兩條。
三條……
三十六道血鎖連續收緊,像一條條血色鎖鏈嵌入右臂深處。
黑氣在其中瘋狂掙扎,最終被壓縮成一枚暗紅色的光點,沉入血肉最深處。
右臂終於安靜下來。
可祭盤四周的異變並未結束。
那塊瀕臨破碎的晶體忽然脫離鎖鏈,懸浮到半空。
暗紅光芒從裂痕中湧出,在西倫面前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水光。
水光沒有邪惡氣息,反而透著厚重、古老而純粹的力量。
它像一滴來自遠古海洋的水。
只是其中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灰黑色死氣。
西倫沒有立刻伸手去取,而是用雷眼仔細觀察。
這股力量似乎並非神力,更像是某種被封印漫長歲月後留下的本源水息。
對如今的覆海功而言,確實有著極強的吸引力。
可它懸浮在這裡,究竟是誘餌,還是封印主動泄露出來的饋贈?
西倫心中遲疑。
就在這時,空洞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。
一道裂縫從岩壁頂端蔓延而下,大片碎石脫落。
黑水之淵上方,隱約傳來內院弟子驚恐的呼喊,緊接著便是黑魂獸悽厲的嘶鳴。
九條水脈的光芒同時暗淡了三分。
那團水光隨之劇烈顫動,像是失去支撐,開始向祭盤裂縫墜落。
西倫目光閃動。
他最終還是抬起了手。
不是為了貪圖這股力量,而是因為他清楚,如果讓它重新落回裂縫,或許會成為那道封印裂口擴大的一部分。
指尖觸及水光的瞬間,冰冷的氣息順著手臂湧入。
覆海功氣力像是被投入深海的火種,剎那間掀起劇烈潮汐。
西倫的血肉、筋骨、臟腑同時發出低沉震鳴,三道金雷紋更是自行亮起,試圖將這股力量排斥出去。
他強行盤膝坐下。
「來都來了,就別想再回去。」
西倫雙手結印,覆海功運轉到極致。
那團水光開始一點點融入他的身體。
而在祭盤裂縫深處,某種存在似乎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消失。
咚!
第二次心跳,比之前更加沉重。
整個黑水之淵,徹底陷入暴亂。
黑水之淵上方,原本平靜的河流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從中間掀開。
黑水沖天而起,撞上幽暗穹頂後又化作暴雨傾瀉。
無數黑魂獸在水中翻滾,有的身體瞬間膨脹,有的則像被抽走了全部生命,化作一具具乾癟屍骸。
臨時營地中,警戒的內院弟子紛紛抬頭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黑水在倒流!」
「快退,所有人離開河岸!」
驚呼聲一片接著一片。
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能看見遠處那道深不見底的漩渦正在瘋狂收縮。
漩渦周圍的水面隆起一圈又一圈黑色浪牆,仿佛深淵底部有什麼東西即將破水而出。
伊蓮娜站在營地邊緣,銀灰色細線纏繞在十指之間。
她臉色蒼白,目光死死盯著黑水支流深處。
從西倫和蘭德爾下水之後,已經過去了很久。
蘭德爾重傷歸來時,她曾以為西倫也會很快出現,可直到現在,黑水中依然沒有半點熟悉的身影。
「他還沒回來。」
伊蓮娜低聲說道。
蘭德爾左臂纏滿繃帶,臉色仍舊難看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水區的恐怖,聞言沉默片刻,才道:「如果是別人,我會說他大概已經死了。」
「但西倫不是別人。」
伊蓮娜打斷了他。
她的聲音不高,卻沒有半點遲疑。
蘭德爾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勸。
兩人都清楚,那個男人既然敢獨自追入深淵,便不會輕易死在普通的水壓和黑魂獸手中。
可此時此刻,黑水之淵傳出的動靜,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異變的範圍。
深水之下。
西倫盤坐在祭盤前,臉色一片凝重。
那團古老水息進入體內之後,並沒有像黑晶那樣直接化作氣力。
它仿佛擁有自己的脈絡,沿著他的覆海功路線緩慢遊走,每一次經過氣力節點,便令其中的力量變得更加沉重。
那不是單純的增幅。
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改變。
覆海功氣力原本如深海暗潮,厚重而綿長,卻始終缺少一種真正的核心。
西倫一直在尋找讓氣力圓融無漏的契機,沒想到這股來自封印節點的水息,竟在一點點填補那道缺口。
然而,水息中夾雜的灰黑死氣也在同時侵入。
它們像無數細小的蟲子,順著氣力流動,試圖鑽入臟腑與精神世界。
西倫運轉玄陰寒意,將死氣凍結在經絡邊緣,又用雷蛟之心將其一縷縷焚滅。
可水息本身太過龐大,哪怕他已經竭盡全力,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徹底煉化。
更麻煩的是,祭盤的震動越來越劇烈。
一道道符文從鎖鏈上剝落,落入黑水後便化作灰燼。
九條水脈的運轉出現了明顯斷層,原本從上方匯聚而來的黑水已經無法均勻分流,所有壓力都朝祭盤所在的位置壓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