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個統領沒有殺姐姐。」
「他只是讓人把我們趕出來,說什麼時候想清楚了,什麼時候再回去。」
女子眼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。
「我們已經沒有辦法了。」
「再賺一千磅,可能還要很多年。」
「媽媽的身體越來越差。上次托人送出來的消息說,她經常咳血,冬天甚至下不了床。」
「我怕她等不到那一天。」
她把手裡的五十磅遞到西倫面前。
金票被攥得微微發皺。
「這本來是我留著給媽媽買藥的錢。」
「還差一點才夠。」
「可你現在也很需要。」
西倫看著那些金票。
「所以,你把錢借給我,是想讓我欠你一個人情?」
女子慌忙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我沒有想用五十磅買你幫忙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,你會需要這些藥材。」
「而且姐姐用了你的藍魂藥劑,又拿走你的兵器,本來就是我們對不起你。」
她頓了頓,才低聲說道:「但我確實也有一點私心。」
「你穿的衣服很珍貴。」
「那桿槍連姐姐都說至少值幾千磅。」
「你又是從空間裂痕里出來的……」
「我想,你一定不是普通人。」
西倫沒有否認。
女子抬起頭,用近乎懇求的目光望著他。
「你到了星環城以後,能不能幫我找一位大人物說說話?」
「我們不想白拿回媽媽。」
「那一千磅還在。」
「只要黑鯊海盜團願意遵守十年前的規矩,我們立刻就能把錢交給他們。」
「你如果認識城裡的貴族、修道院執事或者厲害的傭兵,能不能請他們出面?」
「只要讓那個統領把媽媽還給我們就好。」
說到最後,她聲音越來越輕。
似乎連自己也明白,這個請求對一個只認識一天的人而言,有些過分。
可她已經沒有別的辦法。
西倫若有所思。
一個只有普通四階統領的海盜團,在星環城真正的大勢力面前算不上什麼。
甚至不需要斯維因出面。
只要西倫返回聖光修道院,憑藉內院弟子的身份,通過任務處發布一個剿滅任務,便會有許多三階弟子願意前來。
更何況,壓榨村民、非法控制礦脈,本就是修道院明面上不允許的事情。
至於那名四階統領……
等西倫恢復傷勢,雖然未必能正面擊殺對方,但也不是毫無辦法。
他在黑水之淵得到的收穫,遠不止風暴之主留下的高階法門。
古老水息已經讓覆海功氣力產生質變。
只要將其徹底融合,他很可能真正踏入三階極境。
到那時,再加上冥河之息、金雷漩渦經、雷蛟之心、右臂邪神殘肢以及吞噬來的數種異種天賦,他未必不能讓一個普通四階付出代價。
這件事對西倫而言,並不算太難。
「自然可以。」
他平靜說道。
女子怔了一下。
她似乎沒有想到,西倫會答應得如此乾脆。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願意幫我們?」
她的眼裡驟然亮起一絲希望。
可下一刻,西倫的話便讓那絲希望凝固。
「不過,我為什麼要幫你?」
女子愣在原地。
西倫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你們把我從貨車裡抬出來,給了我一些草藥,又準備把我送到星環城。」
「我說過,傷勢痊癒後會補償你們。」
「這已經足夠償還救我的恩情。」
「藍魂藥劑被你姐姐用了,滄雷槍也被她扣下。從這方面來說,反而是你們欠我。」
他的語氣沒有嘲諷,也沒有刻意為難。
只是冷靜地陳述事實。
「救出你們的母親,意味著我要招惹一名四階非凡者,以及他背後的整支海盜團。」
「可能要動用人情,可能會與他們交手,也可能因此引來其他麻煩。」
西倫向前走了一步。
油燈照亮他滿是空間裂痕的臉。
「所以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幫你呢?」
......
昏黃油燈懸在潮濕巷口,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。
牆上兩道人影隨之忽長忽短,像是兩道沉默對峙的鬼影。
「所以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幫你呢?」
西倫的聲音像一塊冰冷的石頭,沉進女子心底。
女子張了張嘴。
她眼中剛剛亮起的希望,仿佛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吹滅了大半。
她低下頭,手指不安地捏著那幾張金票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是啊。
為什麼呢?
她們不過是萍水相逢。
姐姐拿走了他的兵器,還服用了他的藍魂藥劑。
即便車隊順路帶了他一程,也遠遠抵不上那兩樣東西的價值。
更何況,對方如今傷得如此嚴重。
她卻希望他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婦人,去招惹一整個海盜團,甚至是一名四階非凡者。
這種請求,怎麼想都有些得寸進尺。
女子臉色發白,複雜的思緒在心裡飛快閃爍。
羞愧、慌亂以及最後一點不願放棄的希望交織在一起,讓她一時間說不出話。
巷外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咯吱聲。
小鎮酒館中,隱約飄來渾濁的笑罵,還有廉價麥酒與烤肉混雜的氣味。
兩個喝醉的礦工勾肩搭背地從巷口經過,粗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西倫沒有催促。
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,觀察著女子的反應。
眼前的女子心地不壞,但這不代表西倫會因為幾滴眼淚,便立刻答應替她拚命。
他從來不排斥交易。
相反,明確的代價與回報,往往比脆弱的善意更加可靠。
片刻後,女子似乎終於抓住了什麼。
她抬起頭,連忙說道:「那個看守我們的海盜統領,應該是一名三階非凡者。」
「看守你們?」
西倫眸光微動。
女子察覺到他話里的疑問,趕緊解釋道:「不是黑鯊海盜團真正的四階統領,而是負責看守礦場和七座村莊的頭領。我們平時也叫他統領。」
「他的名字叫霍納奇,海盜們私下稱他為血鉤。」
「他右手裝著一隻鐵鉤,是很多年前被海獸咬斷手掌後換上的。
這個人常年住在白沙村東邊的石堡里,礦場裡的守衛、蒸汽炮台和運礦船,都歸他管。」
西倫神色平靜:「繼續。」
女子心裡稍微定了定。
只要西倫願意聽,就說明事情還沒有徹底失去希望。
「血鉤大概是三階非凡者。」
「他的體魄圓滿很多年了。」
「不過,他應該還沒有做到氣力圓潤。」
說到這裡,女子停頓了一下,似乎生怕自己的判斷有誤,給西倫帶來危險,又趕緊補充道:「這些都是姐姐告訴我的。姐姐和他交過手,還暗中觀察了他很長時間。」
「血鉤每天清晨都會在石堡外練刀,他修煉時氣力很強,但每次收勢,胸口和右肩都會有輕微顫動。」
「姐姐說,這是體魄雖然圓滿,氣力卻沒有完全圓融的表現。他比普通三階強很多,可距離三階極境應該還有很遠。」
西倫沒有立即回應。
體魄圓滿多年,卻沒有達到氣力圓潤。
這種實力,放在外面已經稱得上一方強者。
可對全盛時期的西倫而言,根本算不上多麼棘手的對手。
即便是現在,只要傷勢恢復大半,提前做好準備,對方也很難從他的槍下活著離開。
真正麻煩的是黑鯊海盜團背後的四階非凡者。
西倫問道:「你了解他的作息?」
「了解。」
女子連連點頭。
「車隊每隔一個月,都要去石堡送一批貨物。姐姐不願讓我留在那裡,通常都是她親自進石堡,我負責在外面清點貨物。」
「不過,我也去過很多次。」
「血鉤喜歡喝酒,每隔三天都會把礦場的守衛頭目叫到石堡里。晚上喝到很晚,第二天中午以前一般不會起床。」
「他練的是一種像鯊魚吐息的呼吸法。」
女子努力回憶著。
「吸氣很長,呼氣時喉嚨里會有低沉的聲音。他每次練習之前,都會讓僕人準備一大桶摻了海鹽和魚血的熱水。練完之後至少要泡半個小時。」
「姐姐說,那時候他的氣力會暫時分散到皮肉和血液里,是最虛弱的時候。」
「還有,他右肩以前受過傷。天氣冷的時候,出刀會比平時慢一點。」
西倫若有所思。
知道敵人的呼吸法特徵、舊傷、作息以及氣力薄弱的時刻,意味著可以提前布置襲殺。
有準備的情況下,殺死這樣一名三階非凡者,對他而言機會確實很大。
尤其西倫最擅長的,從來不是與人站在明亮的決鬥場上,等執事宣布開始後再堂堂正正地出槍。
當年在南大陸時,為了活下去,他做過的事情遠比暗殺危險。
女子小心觀察著西倫的臉色。
見他認真思索,似乎有些意動,她暗暗吐出一口氣,緊繃的肩膀也鬆了幾分。
可這口氣還沒完全吐盡,她又再次揪心起來。
只憑這些情報,真的足夠嗎?
那可是一名資深三階非凡者。
而眼前的西倫雖然來歷神秘,如今卻連正常走路都顯得有些勉強。
女子咬了咬嘴唇,繼續說道:「血鉤這些年還搜颳了很多錢。」
西倫抬眼看她。
「有多少?」
「我不知道具體數量。」
女子低聲道:「不過,姐姐曾經潛入過石堡後面的倉庫。」
「那裡有三個很大的鐵木箱,每個箱子都有半人高,外面包著鐵皮,還掛著鎖。
血鉤很少相信別人,礦場每個月送來的銀砂和各村交上去的錢,大部分都會先放進那三個箱子裡。」
「除了錢,裡面應該還有寶物。」
「我們曾見過海盜往裡面放藥劑、非凡材料,還有從沉船里撈出來的東西。」
「聽說,血鉤最珍貴的東西都藏在那裡。或許……或許裡面就有你需要的東西。」
巷子重新安靜下來。
西倫的眼神終於有了些許變化。
三個大箱子。
積攢多年的錢財與非凡材料。
黑鯊海盜團控制著一條黑紋銀砂礦脈,又壓榨七座村莊十幾年。
即便大部分收益需要上交給那名四階海盜統領,負責礦場的血鉤也一定從中截留了不少。
一名貪婪且經營多年的資深三階,手裡的財富不會太少。
如果能夠殺死血鉤,劫走石堡里的財物,他短期內便不必再為修煉資源發愁。
從三階晉升四階,需要的材料遠比前三次晉升昂貴。
骨冥藥劑、輔助突破的冰靈漿和火靈果,以及修煉無漏金身需要的剩餘材料,任何一樣都不是幾十磅能夠解決的。
而且,他的滄雷槍還在刀疤女人手中。
那杆長槍融入了化靈金,陪著他在死靈之海、沉星海岸和黑水之淵中經歷過數次生死,絕不是普通金錢可以衡量的東西。
待傷勢恢復,長槍自然要拿回來。
眼前這件事,倒是能成為他返回星環城前的最後一筆買賣。
殺一個作惡多年的海盜,拿走對方搜刮的財富,再順手救出姐妹二人的母親。
至於背後的四階非凡者……
黑鯊海盜團控制的區域距離星環城不算太遠。
只要行動足夠迅速,殺死血鉤後立刻離開,對方未必來得及趕到。
何況西倫並不需要摧毀整個海盜團。
他的目標只是一座礦場、一個三階頭領和幾個箱子。
女子緊張地等著。
她心裡已經把能夠拿出的籌碼全部翻了一遍。
車隊不能給,贖金不能動,母親也還在海盜手中。
除了這些消息,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夠打動眼前的男人。
西倫收回思緒,平靜問道:「只有這些麼?」
女子臉上的神情僵住了。
她低下頭,發皺的金票被捏得更緊。
昏暗的光線下,西倫雖然看不清她完整的臉色,卻也能判斷出來,她正在非常努力地思索還有什麼可以拿來交易。
然而,方才那些東西,已經是她幾乎所有的籌碼。
她只是一名二階非凡者。
沒有強大的家族,也沒有價值驚人的寶物。
她和姐姐辛苦經營的車隊看起來不小,實際上每年賺到的錢,大半都被黑鯊海盜團拿走,剩下的還要維持車輛和護衛。
能攢下一千磅,已經耗費了姐妹二人整整十年。
沉默持續了許久。
女子終於抬起頭,眼巴巴地看著西倫。
「這些……還不夠麼?」
她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。
西倫眨了眨眼。
因為傷勢,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臉上的細小裂痕使那張原本年輕的面孔多了幾分冷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