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倫雙手負在身後，語氣淡然。
「無名無姓。」
持劍男人皺起眉。
西倫停頓片刻，繼續道：「無父無母，無兄無弟，無姐無妹，無子無女，無妻無友。」
「承矇混亂之海的兄弟抬愛，贈我一個諢號......」
「無十三！」
每說一個「無」字，他身上的氣息便冷上一分。
林間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。
地上還躺著一名剛被他一拳打死的三階非凡者。
這一幕讓西倫原本平淡的話語，莫名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意味。
藍澤爾下意識數了一遍。
姓名、父母、兄弟、姐妹、子女、妻友。
一共十二個「無」。
持劍男人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。
還不等他開口，旁邊的短斧黑衣人已經忍不住問道：「只有十二個無。」
「還有一個呢？」
西倫看向他。
「無敵。」
簡單兩個字落下，樹林再次陷入安靜。
藍魄微微睜大眼睛。
藍澤爾看著地上的屍體，竟覺得這句話並不完全像是狂妄之言。
持劍男人眼神也變得更加忌憚。
他剛才遠遠看見了西倫出手的最後一幕。
金色雷鷹、詭異寒意、死亡黑氣，還有那縷令人本能不安的暗紅力量。
數種完全不同的力量，竟然同時出現在一人身上。
這絕不是普通非凡者能夠做到的事情。
更何況，西倫一拳擊殺三階同伴後，氣息依舊平穩，看不出任何消耗。
「無十三……」
持劍男人低聲念了一遍。
西倫面無表情。
「海魔聖殿之人，喜歡這樣稱呼我。」
海魔聖殿。
聽到這個名字，三名黑衣人神色同時一變。
那可是擁有高階強者坐鎮的五大勢力。
甚至，是五大勢力之首！
普通傭兵團在這種龐然大物面前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持劍男人再次抱拳。
「在下特里，黑魂傭兵團團長。」
「先前多有冒犯。」
「不過，我們黑魂傭兵團與藍澤爾的車隊有兩樁恩怨。」
他看了藍澤爾一眼。
「這一次，也是受黑鯊海盜團頭領驅使，要活捉她們姐妹。」
「至於車隊財物，歸我們所有。」
「還請前輩行個方便。」
西倫道：「什麼黑鯊海盜團？」
「沒聽過。」
特里眼角微微抽動。
黑鯊海盜團在附近海域凶名不小，團內更有四階強者坐鎮。
西倫卻連聽都沒聽過。
要麼是裝腔作勢，要麼是對方的層次太高，根本不在意這種地方勢力。
特里心中愈發遲疑。
若就這麼離開，他不甘心。
營地里有價值上千磅的財物，黑鯊海盜團也承諾了額外報酬。
更重要的是，西倫一旦帶走姐妹二人，他們這次的任務便徹底失敗。
可若強行出手……
地上那具屍體，就是最直接的警告。
特里仔細打量西倫。
他很快發現，對方氣息其實只有普通三階層次，甚至還略顯虛弱。
方才死掉的手下剛剛晉升三階，左臂又有舊傷，很可能恰好被西倫某種奇門氣力克制。
一拳殺人雖然恐怖，卻不能證明西倫真的擁有絕對碾壓他們的力量。
也許只是手段特殊。
若是如此，自己加上兩個手下，未必不能一戰。
「就是不知道，這人究竟是裝腔作勢，還是真有實力！」
「而且無十三這個綽號，聞所未聞，似乎像是偽造一般......」
特里沉吟片刻。
「前輩既然不願行方便，我也不敢強求。」
「只是在下修煉多年，最喜歡與強者交手。」
「希望能與前輩切磋一二。」
西倫淡淡道：「不方便。」
「只切磋，不論生死。」
「沒興趣。」
「前輩放心，點到為止即可。」
「我今日不想動手。」
兩人一問一答。
特里心中的懷疑漸漸加深。
若西倫當真擁有絕對實力，何必一再推脫？
難道方才那一拳已經耗去他大半力量？
特里向前一步。
「若前輩不願使用兵器，那便只交手一拳。」
「一拳之後，無論勝負，我們立刻離開。」
西倫沉默下來。
他知道，再繼續拒絕，只會讓對方更加懷疑。
片刻後，他像是終於被糾纏得有些不耐煩，緩緩點頭。
「也好。」
「只交手一拳。」
特里心中冷笑。
這一拳，他會全力以赴。
若西倫能夠毫髮無傷地接下，他便立刻退走。
可若西倫受傷，甚至被他擊退，那麼先前的一切必然都是裝腔作勢。
到時三人一擁而上，不僅能殺死這個故弄玄虛的傢伙，還能完成任務，奪走車隊財寶。
特里將長劍插入地面，緩步向前。
西倫忽然開口：「等等。」
特里停下腳步。
「前輩還有什麼吩咐？」
「你最好先與手下交代清楚。」
西倫語氣平靜：「免得我一拳打死你，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特裡面色微沉。
「用不著。」
他繼續向前。
剛走兩步，西倫再次開口。
「等等。」
特里眼中已經多出幾分不耐。
「又怎麼了？」
「你不穿鎧甲？」
西倫看向他胸口。
「我的勁力不容易控制。」
「即便避開要害，也可能震傷你的骨髓。」
「最好把防具都穿上，免得死得太快。」
特里終於確定，西倫是在拖延時間。
真正的強者，何必一再用言語震懾？
「前輩不必擔心。」
他冷冷道：「我對自己的體魄有信心。」
「那便算了。」
西倫走到林地中央。
特里在他面前十步停下。
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。
特里體內氣血奔涌，圓滿體魄徹底爆發。
皮膜、筋肉與骨骼在瞬間繃緊，三階氣力如洪流般匯聚於右拳。
他沒有半點留手。
這一拳已是自身巔峰。
即使三階極境強者，也不可能毫無防備地硬接。
西倫神色平靜。
可在無人能夠看見的右臂深處，一道血鎖悄然解開。
濃鬱黑氣從血肉間湧出。
那不是覆海功氣力，也不是冥河之息。
而是源自八臂邪神殘肢的腐朽力量。
黑氣迅速纏繞西倫右臂，皮膚下隱約浮現暗紅鱗片虛影。
一股兇殘、古老、仿佛能將萬物拖入深淵的氣息緩慢甦醒。
藍澤爾臉色一變。
她第一次從西倫身上感覺到如此恐怖的壓迫。
那已經不像人類非凡者。
更像是某種披著人皮的深海魔神。
西倫吐出一口濁氣。
沒辦法了。
想要嚇退對方，普通力量遠遠不夠。
只能借用邪神殘肢。
特里已經一拳轟來。
空氣被強橫力量擠壓，響起沉悶爆鳴。
西倫同樣出拳。
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，甚至有些平淡。
可拳頭揮出的瞬間，纏繞手臂的黑氣猛然膨脹。
身後仿佛出現了一隻布滿暗紅鱗片的巨大手臂。
兩隻拳頭正面碰撞。
轟！
方圓數十米內的枯葉同時向外飛散。
地面從兩人腳下裂開，數條裂縫迅速蔓延。
特里的身體猛地一頓。
下一刻，他連續倒退八步。
每退一步，地面便留下一個深深腳印。
直到第八步，他才勉強站穩。
肩膀塌陷下去，右臂無力垂落，嘴角緩緩流出鮮血。
西倫站在原地，沒有後退半步。
他收回拳頭，淡淡問道：「還活著麼？」
特里喉嚨一甜。
他強行咽下湧上來的鮮血，低頭看向自己塌陷的肩膀，眼中的試探與懷疑徹底消失。
方才那股力量太過恐怖。
如果西倫的拳頭再偏移半尺，打中的不是肩膀，而是心臟，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。
對方真的留手了。
特里彎下腰，恭敬抱拳。
「多謝前輩手下留情。」
西倫微微點頭。
「滾吧。」
說完，他平靜轉身，向藍魄走去。
三名黑衣人看著他的背影。
夜色下，西倫右臂附近仍有絲絲黑氣瀰漫，仿佛一尊隨時可能回頭吞噬眾生的滔天魔頭。
沒有人敢再阻攔。
藍澤爾也被鎮住了。
直到西倫走到身邊，她才下意識握緊滄雷槍，眼神卻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強硬。
西倫沒有索要長槍。
他只是看了藍魄一眼。
「走。」
藍魄連忙點頭。
姐妹二人跟在西倫身後，很快沒入遠處樹林。
等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，特里才猛然彎腰，吐出一大口鮮血。
「團長！」
短斧黑衣人連忙上前扶住他。
特里臉色慘白，心中卻滿是慶幸。
「還好。」
「還好那位前輩手下留情。」
他指著自己塌陷的肩膀。
「這一拳沒有擊中心臟，只打在肩上。」
「我雖然傷到骨髓，但至少不會立刻死掉。」
彎刀男人深以為然地點頭。
「那位前輩果然是好人。」
「說不破殺戒，就真的不破殺戒。」
「他明明如此厲害，卻寧願打團長肩膀，留團長一命。」
短斧黑衣人也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無十三。」
「最後一個無，是無敵。」
「這種人物，恐怕真是海魔聖殿裡隱居多年的老怪物。」
特里擦去嘴角血跡。
到了此刻，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失。
「任務放棄。」
「把車隊財物全部裝好，立刻離開。」
「至於黑鯊海盜團那邊……」
他眼神一冷。
「他們給的好處，還不值得我們拿命去填。」
「正好有了這批財物，足夠兄弟們換一個地方生活。」
「今晚就走，絕不能再與那位前輩碰面。」
另一邊。
西倫帶著藍魄和藍澤爾走出不到兩里，腳步忽然停下。
他右臂上的黑氣非但沒有消散，反而沿著皮膚向手腕蔓延。
一條細長黑線緩緩浮現。
緊接著，西倫身體晃了一下，單膝跪倒在地。
「西倫！」
藍魄臉上的喜悅瞬間消失，連忙衝上前扶住他。
藍澤爾也反應過來。
她看著西倫蒼白如紙的臉，又看向那條不斷蠕動的黑線，終於明白了什麼。
「你剛才……」
「是在詐唬他們？」
西倫咬緊牙齒，沒有回答。
方才第一次主動解開血鎖，借用邪神殘肢的力量，他根本無法精確控制拳頭。
並不是他故意避開特里的要害。
而是那一拳本就打偏了。
「可惜。」
西倫聲音虛弱。
「沒能打中心臟。」
藍澤爾心中一震。
如果特里方才沒有被嚇住，如果剩餘三人真的一擁而上，他們恐怕全都要死在那裡。
西倫不是擁有碾壓三人的實力。
而是用自己的命賭了一次。
偏偏還賭贏了。
右臂黑線繼續向上蔓延。
邪神殘肢釋放出的黑氣不斷侵蝕血肉，試圖借著西倫虛弱的機會衝破剩餘血鎖。
西倫立刻閉上眼睛，運轉月憶冥想法。
玄陰寒意緩慢湧向右臂，雷蛟之心也傳出微弱雷光。
兩股力量共同壓制黑氣。
劇烈疼痛令他額頭青筋凸起。
藍魄蹲在旁邊，緊緊抱住他的手臂，眼中滿是擔憂。
「我們怎麼辦？」
「他們會不會再追來？」
「短時間內不會。」
西倫艱難吐息。
「他們比你們更相信我很強。」
藍澤爾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將滄雷槍插入背後布帶，俯身扶住西倫另一側身體。
「先離開這裡。」
「找地方療傷。」
她的語氣不再像先前那般強硬，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。
西倫沒有拒絕。
他現在確實沒有獨自行走的力氣。
姐妹二人一左一右攙扶著他，向遠離營地的方向走去。
西倫身上貼著兩具柔軟溫熱的身體。
藍魄身上的氣息清淡，像沾著露水的青草。
藍澤爾身上則混雜著血腥氣和藍魂藥劑殘留的淡淡苦香。
溫香軟玉環繞左右。
若是平時，西倫大概會覺得有些不自在。
但此刻，他只感到一陣難得的安寧。
至少眼下，危險暫時過去了。
他一邊緩慢吐息，一邊忍受著右臂傳來的劇痛。
手腕上的黑線仍在輕輕蠕動。
像一條沉睡於皮膚下的毒蛇。
西倫低頭看了一眼，目光逐漸冷靜。
邪神殘肢的力量確實強大。
僅僅解開一道血鎖，便能讓重傷的他一拳擊退體魄圓滿的三階非凡者。
可代價同樣明顯。
這股力量根本不屬於他。
每一次借用，都可能加深殘肢對身體的侵蝕。
如果無法在晉升四階時凝聚風暴神力，將其徹底壓制、轉化，他遲早會成為八臂邪神降臨的容器。
必須儘快回到星環城。
必須恢復力量。
還要拿到晉升四階所需的資源。
西倫抬頭望向前方黑暗的山林。
而在更遠處，藍澤爾留下的營地里，火光正在一點點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