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了一夜。
山洞外,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在黑木嶺上方,淅淅瀝瀝的雨滴順著葉尖滾落,敲打在岩石與枯枝上,發出細碎而單調的聲響。
山洞深處燃著一堆篝火。
潮濕木柴燃燒時不斷冒出青煙,火苗忽明忽暗,將三人的影子映在岩壁上,隨著風聲微微搖晃。
西倫盤膝坐在一塊平整岩石上,海魔血棉衣已經被脫下,露出纏滿布條的上身。
左肩的舊傷再次撕裂,胸腹之間也有數道被空間亂流割開的傷口。最嚴重的,卻並非這些肉眼可見的傷勢。
他的右臂上,一條條暗紅黑線如同活物,在皮膚下緩慢蠕動。
先前與特里對拳時,他強行解開了一道血鎖。
那一縷源自八臂邪神殘肢的力量,的確強橫得可怕。
只是一縷黑氣,便讓他在身體瀕臨崩潰的情況下,正面轟退了體魄圓滿的特里。
但代價同樣沉重。
右臂深處,那截被三十六道血鎖禁錮的殘肢像是聞到了自由的氣息,持續衝擊著封鎖。
每一次衝撞,都像有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骨髓。
西倫閉著眼睛,額頭卻已滲出細密冷汗。
「呼……」
他緩慢吐出一口濁氣。
大雷音呼吸法不敢全力運轉,只能以最溫和的節奏震盪臟腑。
月憶冥想法則如同一輪清冷月光,穩穩懸在精神世界上方,將那些混亂、邪惡的低語逐一隔絕。
可那股黑氣實在太頑固了。
它已經順著右臂經絡侵入肩頭,正一點點向胸口蔓延。
玄陰寒意凝結成細密冰線,將其層層封堵,雷蛟之心也在持續釋放青白雷光進行壓制,但西倫現在的身體太過虛弱,根本無法將全部力量調動起來。
原本只需幾天便能恢復的傷勢,因為連續兩次強行動手,已經徹底惡化。
經絡重新撕裂,肺腑震盪,剛梳理好的覆海功氣力又變得雜亂無章。
最麻煩的是,他不但借用了邪神殘肢的力量,還讓那股力量嘗到了突破血鎖的滋味。
這東西有了第一次,便會期待第二次。
一旦它徹底甦醒,西倫甚至懷疑,自己能不能維持住身體的控制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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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當真難纏。」
西倫心中低語,牙齒緩緩咬緊。
他運轉玄陰寒意,將那一縷侵入肩頭的黑氣逼回半寸。
僅僅是這點微小進展,便讓他胸腔猛然一悶,仿佛被一柄重錘砸中。
「噗!」
西倫忽然低頭,吐出一口發黑的鮮血。
血液落在岩石上,竟發出輕微的腐蝕聲,縷縷白煙隨之升騰。
洞內原本沉悶的氣氛驟然一緊。
「西倫!」
一直守在火堆旁的藍魄慌忙站了起來。
她懷裡還抱著剛剛摘洗乾淨的野菜,見西倫吐血,臉色一下變得蒼白,連野菜掉在地上都顧不得,快步跑到他身旁。
「別碰。」
西倫睜開眼睛,聲音略顯沙啞。
藍魄伸到一半的手頓時僵住。
她看著西倫右臂那些詭異的暗紅黑線,眼中既有害怕,更多的卻是擔憂。
「要吃點東西麼?」她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到西倫體內那股可怕的東西,「我煮了些肉乾,還摘了幾株沒有毒的野菜。多少吃一點,也許會好受些。」
西倫搖了搖頭。
「暫時不用。」
他現在的肺腑承受不住太多食物,強行吃下去,只會給身體增添負擔。
藍魄抿了抿嘴,慢慢蹲在一旁,沒有再說話。
火堆另一邊,藍澤爾靠著岩壁而坐。
她臉上的刀疤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,手裡則握著一截木炭,在地面勾畫殘破車隊的情況。
十幾輛蒸汽車,經過白猿王襲擊和黑魂傭兵團劫掠後,真正完好的已經只剩三輛。
護衛死傷過半,貨物也被特里等人捲走大半。
十年來一點點積攢起來的家業,幾乎一夜之間化為烏有。
她的臉色陰沉得像山洞外的天空。
有對黑魂傭兵團的恨,也有對自己判斷失誤的懊悔。
如果她在進入黑木嶺前聽從西倫的提醒,車隊便不會遭遇白猿王。
如果她在夜裡相信藍魄帶回的消息,護衛們也不至於被人摸進營地,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。
可惜世上沒有如果。
藍澤爾捏緊木炭,手指微微發白。
她曾以為自己在荒野中摸爬滾打十年,早已練出一雙足夠毒辣的眼睛。
現在回頭再看,她所謂的謹慎,在真正的強者面前簡直可笑。
更可笑的是,她還把西倫當成了一個騙取藍魄錢財的江湖騙子。
若不是這個「騙子」,她們姐妹昨夜已經被特里抓回黑鯊海盜團。
藍澤爾抬起頭,望向正在調息的西倫。
他救了她們。
而且是在自己傷勢如此嚴重的情況下,拿命救了她們。
想到這裡,藍澤爾握著木炭的手漸漸鬆開。
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可向來強硬的她根本不習慣道歉,最後只是沉默地將目光移向洞外。
雨聲更加密集。
一陣冷風灌進來,吹得火焰向一旁偏斜。
西倫重新閉上眼睛。
等傷勢穩定之後,必須儘快凝練出一縷神力。
四階修骨,凝練神力。
這是風暴之主告訴他的道路。
只要擁有真正的風暴神力,他便能從根本上鎮壓右臂中的邪神殘肢,甚至逐步煉化其中力量。
否則每次借用殘肢的力量,都等於在懸崖邊緣向前走一步。
但晉升四階並不容易。
他需要徹底完成氣力淬鍊,還要準備骨冥草、冰靈漿、火靈果等材料,將身體狀態調至巔峰。
這些都需要時間與大量錢財。
而他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這兩樣。
西倫壓下雜念,繼續梳理體內氣力。
時間緩慢流逝。
不知過了多久,輕微的腳步聲再次靠近。
西倫沒有睜眼,卻知道是藍魄。
少女似乎站在他面前猶豫了很久,呼吸時快時慢。
直到西倫完成一次氣力循環,她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,從懷裡取出一個用粗布嚴密包裹的木盒。
「西倫。」
「嗯?」
「我有東西給你。」
西倫睜開眼睛。
藍魄蹲在他面前,將木盒慢慢打開。
火光映入盒內,照亮三支整齊排列的淡藍色藥劑。
細長的玻璃瓶中,藥液晶瑩純淨,偶爾還有細小氣泡從瓶底升起。
西倫的眼神頓時一凝。
「三階治療藥劑?」
而且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普通貨色。
僅從藥液的顏色和純淨程度判斷,這三支藥劑即便不如藍魂藥劑,也必然是三階藥劑中的極品。
每一支的價格,至少都在一百磅左右。
「你從哪裡弄來的?」
藍魄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。
「今天上午,雨還沒有下大的時候,我去了山外的小鎮。」
「我問過藥鋪老闆了,他說你的傷勢需要三階藥劑,普通草藥只能止血,治不了裡面。」
她說得很慢。
西倫看著她發紅的眼眶,心中已經猜到了答案。
「錢呢?」
藍魄身體輕輕一顫。
「我……我還有一些。」
「多少?」
「沒有了。」
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三支極品三階治療藥劑,足足三百磅。
那是她在車隊裡一點一點攢下的錢。
西倫記得很清楚,藍魄借給自己的五十磅,已經是她準備拿去給母親買藥和棉被的錢。
而眼前這三百磅,只可能是她為贖回母親準備的積蓄。
藍魄似乎不敢看西倫的眼睛,只把藥劑向前遞了遞。
「你快用吧。」
「藥鋪老闆說,藥劑開封以後最好儘快服用,你的傷一直在加重,再拖下去,可能會傷到根基。」
她別過臉,目光落向山洞外的雨幕。
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。
「反正……反正母親的贖金還差很多,三百磅沒有了,我以後可以再攢。」
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已經帶上哭腔。
三百磅。
對西倫而言,這或許只是一株珍貴藥草、幾瓶修煉藥劑的價格。
可對藍魄而言,那是她無數個日夜省下來的希望。
是荒野中頂著風雪押送貨物,是被海盜勒索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點余錢,也是她一次次幻想將母親接回家時,握在手中的底氣。
現在,她將這些全部換成了三支藥劑。
藍澤爾猛然抬頭。
她顯然也是此刻才知道這件事。
「藍魄,你……」
藍魄背對著姐姐,用力擦去眼淚。
「姐姐,他救了我們。」
只有這一句話。
藍澤爾沉默下來。
山洞裡只剩下雨聲和木柴爆裂的響。
西倫看了藍魄片刻,沒有拒絕,也沒有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安慰。
他拿起第一支藥劑,拔掉軟木塞,仰頭喝下。
冰涼的藥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,很快化作一股溫暖而濃郁的生命力量,向四肢百骸擴散。
第二支。
第三支。
三支極品三階治療藥劑接連入腹,澎湃藥力像三條清澈溪流,迅速沖入受損經絡。
西倫立刻閉上眼睛,運轉月憶冥想法與大雷音呼吸法。
咚!咚!咚!
雷蛟之心強勁跳動。
藥力在心臟的推動下流遍全身,撕裂的經絡開始緩慢彌合,肺腑中的淤血被一點點化開。
左肩傷口處傳來細密麻癢,破損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。
就連右臂中躁動的黑氣,也被驟然充盈的氣血暫時逼退。
西倫沒有浪費半點藥力。
覆海功氣力如同一張大網,將藥力切割成數百道細流,精準送往身體各處。
原本散亂的古老水息也被重新收攏,與氣力一同沿著經絡循環。
一次。
兩次。
十次。
他的氣息從虛弱逐漸趨於平穩,又從平穩緩緩攀升。
外面的雨漸漸停了。
雲層縫隙中落下一束朦朧天光,照進山洞,在潮濕地面上留下一片淺白。
藍魄一直蹲在旁邊,雙手緊張地交握。
藍澤爾也已經放下木炭,目不轉睛地盯著西倫。
忽然,西倫體內傳出一聲宛若潮水衝擊礁石的悶響。
那股始終阻塞在經絡間的滯澀,被藥力與覆海功氣力一舉沖開。
西倫周身氣息驀然一沉。
仿佛一片深海在山洞中無聲展開。
篝火火苗被無形壓力壓低,岩壁上凝結的水珠同時顫動,隨後脫離石面,懸浮在半空。
藍澤爾臉色微變。
她是三階體魄圓滿,自然能夠感受到西倫此時體內蘊含著多麼恐怖的力量。
那不是簡單的強大。
而是一種近乎沒有短板的圓融。
皮膜、血肉、大筋、骨骼、氣力,彼此緊密結合。
僅僅是無意間散發的威壓,便讓她生出一種面對深海巨獸的窒息感。
片刻後,所有水珠同時落下。
西倫緩緩睜開眼睛。
青白雷光從他眼底一閃而逝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,五指慢慢握攏。
哢嚓!
掌心空氣仿佛被生生捏碎,發出一聲清脆爆鳴。
空間亂流造成的氣力損傷,終於被三支藥劑徹底補上。
雖然左肩與經絡仍需時間穩固,邪神黑氣也沒有完全清除,但他已經能夠動用大部分力量。
更重要的是,在古老水息與連番生死搏殺的推動下,他的氣力淬鍊已經達到六成。
比起當初在死亡之海與提諾斯交戰時,如今的他還要強出一籌。
「內院第十……」
西倫眼中露出思索。
蘭德爾停留在內院第十多年,實力絕尋常三階圓滿可比。
但以西倫現在的雷鷹、三轉雷紋、覆海功、專家級冥河之息,再加上水息與多種異種天賦,若與蘭德爾正面交手,勝負應當只在細微之間。
即便還無法穩勝,也已經大差不差。
至於氣力淬鍊,距離真正的三階極境,只剩下最後四成。
西倫輕輕吐了口氣。
他抬頭時,恰好看見藍魄低著頭抹眼淚。
少女哭得很安靜。
車隊破敗,護衛死傷,姐姐重傷,母親又仍在礦山受苦。如今連最後三百磅積蓄也沒了。
這些擔子一起壓下來,對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女孩而言,終究太重了些。
西倫起身走到她面前,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揉了揉。
藍魄身體僵住,淚眼婆娑地抬起頭。
「西倫……」
「好了。」
西倫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。
「鬧劇到此結束。」
藍魄怔怔看著他。
西倫收回手,目光越過洞口,望向雨後逐漸亮起的天際。
「接下來,我會替你解決麻煩。」
說完,他走向山洞另一側。
藍澤爾坐在那裡,滄雷槍橫放在膝上。
見西倫走來,她下意識握緊槍身。
西倫停在她面前。
「把兵器還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