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澤爾皺起眉頭。
滄雷槍品質極佳,她已經親自使用過,自然清楚這杆兵器有多珍貴。
槍身堅韌,雷力流轉圓融,甚至還能隨著持有者氣力變化而產生細微回應。
這樣一桿槍,絕不是用金錢輕易能夠買到的。
她手指輕輕摩挲槍身,眼中閃過不舍。
「我們救過你的命。」
「藍魄給了我藥,我會還她。」
西倫神色不變。
「至於你拿走的藍魂藥劑,也算作車隊帶我離開荒野的報酬。我不計較其他,把槍還我。」
藍澤爾臉色有些難看。
她還想開口,西倫的眼神卻突然冷了下來。
轟!
一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從他體內瀰漫開來。
山洞中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低。
藍澤爾呼吸一滯,眼前似乎浮現出屍山血海。
那不是依靠兇狠表情偽裝出的氣勢,而是真正在無數次廝殺中沉澱下來的殺意。
她毫不懷疑,只要自己繼續拒絕,西倫真的會動手。
而這一次,他不需要再詐唬任何人。
藍澤爾咬了咬牙,最終冷哼一聲,將滄雷槍拋了過去。
「還你!」
西倫抬手接住。
五指握上冰冷槍身的瞬間,熟悉的雷力立刻順著掌心湧入體內。
眉心深處,蛻變後的雷鷹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清鳴。
無數關於槍術的記憶同時浮現。
刺、挑、掃、崩。
滄雷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,槍尖綻出一縷纖細金芒。
西倫手腕微轉,長槍在狹窄山洞中劃出一道圓潤弧線,槍尾精準點中地面,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所有力量都被收束在槍身之內。
「這才完整。」
西倫微微頷首。
藍澤爾望著他手中的長槍,眼神複雜。
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明白,這桿槍在自己手中至多是一件極品兵器,在西倫手裡,卻是與呼吸、氣力乃至靈魂相連的身體延伸。
西倫轉頭看向藍魄。
「收拾東西。」
「我們去哪兒?」
西倫提槍走向洞外。
雨後的山林霧氣升騰,遠處天光正一點點刺破厚重雲層。
「去贖你的母親。」
三日後。
一輛從鎮上臨時租來的老舊蒸汽車,沿著崎嶇山路緩慢前進。
車輪碾過泥濘,時不時陷進積水坑中。
車頭兩側的排氣管噴吐著白霧,齒輪咬合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。
道路兩側儘是高聳入雲的黑杉。
越往大山深處走,陽光便越難穿透枝葉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濕泥土、腐爛樹葉與劣質煤煙混合的味道。
西倫坐在車廂外側,滄雷槍橫放在膝上。
這三日裡,他藉助三支極品治療藥劑的殘餘藥力不斷調息,體表傷勢已經大致癒合。
左肩只剩下一條淡紅傷痕,經絡也恢復了大半。
唯獨右臂中的黑氣依舊頑固。
那一縷黑氣被重新逼回血鎖附近,卻像一根扎進血肉的毒刺,暫時無法徹底拔除。
每當西倫嘗試全力運轉覆海功,它便會滲出冰冷惡意,擾亂氣力。
這意味著他還無法毫無顧忌地爆發全部手段。
不過,對付一個只有三階體魄圓滿、氣力尚未圓融的霍納奇,已經足夠了。
藍魄坐在車廂里,不時掀開帘子向外張望。
隨著周圍景物越來越熟悉,她臉上的期待反而逐漸被緊張取代。
手指一直緊攥著衣角,連指節都泛起白色。
十年了。
她離開這裡時只有十一歲。
那時的白沙村臨近海灣,房屋雖然簡陋,日子也算不上富足,卻總能聽見漁船歸來時的號子聲。
母親會在屋簷下曬魚,父親則會趁著夜色修補漁網。
如今,那些記憶都像隔著一層昏黃的舊玻璃。
「再翻過前面那座山,就是白沙村。」
藍魄輕聲說道。
駕車的藍澤爾沒有回頭,只是握著操縱杆的手更緊了些。
她臉上的傷疤繃起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山路。
「先去村里問清楚情況。」
「霍納奇未必在礦場。」她沉聲道,「如果那名四階統領也在,我們不能貿然動手。」
西倫瞥了她一眼。
「你怕了?」
藍澤爾冷冷道:「我是不想帶著村里所有人送死。」
「十年前我不怕,所以父親死了,母親被抓,村里十幾個人被吊在碼頭上。勇氣如果沒有實力支撐,只是愚蠢。」
這句話說得生硬,卻不乏道理。
西倫沒有反駁。
經歷車隊覆滅後,藍澤爾雖然依舊對他談不上親近,態度卻已經收斂了許多。
至少她不再將自己的判斷當作唯一正確的答案。
蒸汽車艱難爬上山坡。
前方視野驟然開闊。
群山之間,一片灰白色村落出現在三人眼前。
更遠處則是被開鑿得千瘡百孔的礦山,黑色煙柱從半山腰幾座蒸汽塔中升起,在天空聚成一層厚重陰雲。
一條鏽跡斑斑的鐵軌從礦山蜿蜒而下,直通海灣。
軌道上,裝滿黑紋銀砂的礦車被蒸汽絞索緩慢拖動。
齒輪與鎖鏈摩擦的聲音隔著很遠傳來,像某頭衰老巨獸沉重的喘息。
藍魄望著眼前的一切,嘴唇微微顫抖。
村子還在。
可又像完全變了。
曾經刷著白灰的屋牆如今布滿裂痕,許多房頂只蓋著破舊油布。
道路兩側看不到玩耍的孩子,只有幾個面黃肌瘦的老人坐在門檻上,眼神麻木地望著礦山。
他們身上的衣物沾滿銀黑色粉塵,咳嗽時,胸腔會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。
蒸汽車駛入村口,很快引起了注意。
幾個持著老式火銃的男人從木棚中走出。他們並非海盜,只是被迫替村子看門的村民。
其中一名跛腳老人盯著藍澤爾看了很久,渾濁雙眼猛然睜大。
「你……你是澤爾?」
藍澤爾跳下車。
她看著老人那張被歲月與礦塵侵蝕得近乎認不出的臉,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。
「吉姆叔。」
老人手裡的火銃掉在地上。
「真是你們!」
他踉蹌著走來,布滿老繭的手抬起又放下,最後只重重拍了拍藍澤爾肩膀。
「活著就好,活著就好……」
藍魄也下了車。
幾名老人圍攏過來,辨認出姐妹二人後,有人驚喜,有人卻突然轉身抹淚。
消息很快傳開。
村中陸續有人走出屋子。
藍魄在人群里看見不少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曾經與她一起趕海的同伴,有人斷了一條腿,有人瞎了一隻眼,也有人已經變成佝僂中年人。
她挨個詢問昔日村民的下落。
得到的答案卻大多相似。
「老柯林前年死在水下,屍體都沒撈上來。」
「瑪莎得了礦塵病,去年冬天沒熬過去。」
「小安迪?他十五歲就被趕下海挖礦,遇到暗流,沒了。」
「你們離開後的第三年,村里鬧過一次疫病。海盜不肯給藥,死了四十多人……」
每一個名字,都像一顆石子落進藍魄心底。
她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。
十年時間,已經足夠毀掉一代人。
西倫站在人群外圍,安靜觀察。
村民身體普遍存在肺腑暗傷,少數人皮膚上還出現了銀黑斑點,應當是常年接觸黑紋銀砂,又沒有任何防護造成的污染。
黑鯊海盜團根本沒有將他們當作人。
這些人只是會走路、會呼吸、死掉以後還能換上一批的挖礦工具。
「我們的母親呢?」
藍魄終於問出最重要的問題。
跛腳老人臉上的喜色淡了些。
「還活著。」
藍魄身體一晃,眼中瞬間湧出淚光。
「她在哪兒?」
「在東礦區的棚屋。」
老人嘆了口氣,「她這半年咳血越來越厲害,已經下不了水了。霍納奇不養閒人白吃東西,便讓她和幾個老人篩礦砂。每天只有一塊黑麵包……」
藍澤爾眼神變得森寒。
「我去接她。」
「等等!」
跛腳老人慌忙抓住她。
「霍納奇前兩天剛回來,石堡里還有不少海盜。你們千萬別亂來!」
他緊張地向四周張望,壓低聲音。
「上次你們來贖人以後,霍納奇就讓人盯著村口,他說你們一定還會回來,若是抓到你們,就……」
老人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藍澤爾卻已經明白。
她右手握住刀柄,指節哢哢作響。
「吉姆叔,幫我帶句話。」
她一字一句道:「就說我回來了,要和霍納奇談判。」
跛腳老人臉色大變。
「澤爾,你不能去!」
「不去,母親永遠出不來。」
藍澤爾說完,目光落在西倫身上。
西倫神色平靜,似乎只是來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。
正當老人還要勸說時,村外突然傳來馬蹄聲。
十幾名騎著矮腳異種馬的海盜闖入村中。
為首之人戴著一頂油膩皮帽,腰間掛著火槍與短刀。他身後幾名海盜拖著皮鞭,馬鞍旁還掛著裝錢的鐵箱。
「都圍在這裡做什麼?」
皮帽男人甩動馬鞭,狠狠抽在路邊木欄上。
啪!
木屑飛濺。
人群頓時安靜下來。
村民們像是形成了本能,低頭後退,為海盜讓開道路。
皮帽男人騎馬來到近前,目光掃過藍澤爾姐妹,眼睛微微一亮。
「喲,這不是逃出去的兩隻小耗子麼?」
他翻身下馬,臉上露出惡意笑容。
「霍納奇大人說得果然沒錯。你們捨不得那個老東西,遲早還會回來。」
藍魄臉色發白。
藍澤爾則向前一步,將妹妹擋在身後。
「我要見霍納奇。」
「見大人?」
皮帽男人上下打量藍澤爾,目光肆無忌憚地從她身上掃過。
「可以啊。」
「不過按照礦上的規矩,逃奴回村,先抽三十鞭,再戴上鎖鏈。至於你們兩個,大人應該會很高興親自審問。」
他身後的海盜鬨笑起來。
一名海盜翻開帳冊,朝村民喝道:「這個月的財物呢?每家再多交兩磅!礦上的產量少了,霍納奇大人很不高興!」
跛腳老人忍不住道:「上周才收過一次,我們已經沒有錢了。」
「沒錢?」
海盜一腳將老人踹倒。
「那就拿人抵!東邊棚屋不是還有幾個能動的孩子麼?明天全送進礦洞!」
藍魄急忙上前扶住老人。
皮帽男人抬起馬鞭,朝她臉上抽去。
「誰讓你動的?」
鞭影尚未落下,一道寒光已經掠過。
皮帽男人只覺得視野忽然旋轉。
下一刻,他看見了一具沒有腦袋的身體,正握著鞭子站在原地。
那似乎是他的身體。
頭顱落地,滾入泥水。
藍澤爾手中的短刀還在滴血。
鬨笑聲戛然而止。
其餘海盜驚恐拔槍。
「你敢殺黑鯊的人!」
「抓住她們!」
藍澤爾腳下一踏,身形已經沖入人群。
她心中積壓十年的怒火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刀光划過,最先拔槍的海盜手腕齊根斷裂。
藍澤爾反手一肘撞碎他的喉骨,又奪過火槍,直接塞進另一名海盜口中。
砰!
血霧從後腦炸開。
剩餘海盜甚至來不及形成陣勢,便被她接連斬殺。
他們大多只是一階、二階非凡者,平日欺壓毫無反抗能力的村民還行,面對三階體魄圓滿的藍澤爾,根本沒有還手餘地。
短短十幾個呼吸,村口已經橫七豎八躺滿屍體。
最後一名海盜跪在泥地里,嚇得渾身發抖。
藍澤爾將染血短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「回去告訴霍納奇。」
「我來談判。」
海盜連連點頭,連滾帶爬地騎上馬,朝礦山方向逃去。
村民們看著滿地屍體,非但沒有喜悅,反而露出恐懼。
「完了……」
「海盜會報復的。」
「他們會殺光全村人!」
跛腳老人掙紮起身,臉色慘白。
藍澤爾看著周圍驚惶的人群,心中一沉。
她忽然意識到,十年的殘酷統治,早已抽走了這些人的反抗意志。
即便殺死幾個海盜,他們想到的也不是自由,而是即將到來的懲罰。
西倫從始至終都沒有動手。
他走到那名死去的皮帽男人身旁,蹲下檢查片刻,從對方懷中取出一枚粗糙鐵牌。
鐵牌背面刻著一條鯊魚,正面則是礦區通行標記。
「霍納奇會見你們。」
西倫站起身,擦掉手指上的血。
「為什麼?」藍魄問道。
「因為他認為這裡是自己的地盤。」
西倫望向半山腰的黑色石堡。
「那裡有機關、毒藥、蒸汽炮,還有他的手下。」
「在他看來,你們主動進去,和將脖子放進絞索沒有區別。」
沒過太久,礦山方向果然又有馬隊趕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