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房間後,他腳步輕快地下了樓。
西倫望著重新關上的房門,若有所思。
試探意味太明顯。
對方大概已經將他歸為來自混亂之海、沒有背景的小家族供奉。
這倒省了許多麻煩。
他將房門鎖好,又檢查了一遍窗戶和床下,隨後脫去外衣,進入木桶。
溫熱的水包裹身體。
藥劑殘留在體內的力量被熱氣緩慢催發,沿著受損經絡向內滲透。
西倫閉上眼睛,以覆海功牽引藥力,修補幾處尚未徹底恢復的細小裂口。
約莫半小時後,他從木桶中起身。
換上一件乾燥內衫,盤膝坐回床上。
隨著意識徹底沉靜,周圍聲音逐漸清晰起來。
樓下有人飲酒。
有人擦拭兵器。
廚房裡傳出刀刃切過骨肉的聲音。
左側房間,兩名商人打扮的男子正低聲交談。
「地圖在誰手上?」
「獨臂老鬼有半張,那個用禪杖的禿子也有半張。血刀客應該知道入口位置,但沒有開啟機關的方法。」
「那便等他們互相爭。」
「遠古強者留下的洞府,真有那麼打開?」
「消息不會錯,那人閉死關之前已經踏入三階極境,距離四階只差一步,據說為了突破,搜集了不少極品材料。」
西倫呼吸未變,注意力卻悄然集中。
遠古強者。
三階極境。
閉死關留下的財寶。
難怪驛站里聚集了這麼多互相警惕的非凡者。
又有一道聲音從更遠的角落傳來。
「我聽說那洞府旁邊有一塊藥園,種的是五行之物。」
「五行之物?」
「具體叫什麼不清楚,只知道土氣極重。幾年前有人在山崖下撿到一片枯葉,黃白色調,透體瑩亮,拿去星環城,賣了足足兩百磅。」
「那還等什麼?」
「地圖沒齊。」
交談短暫沉寂。
西倫緩緩運轉氣力,眼底閃過一絲光芒。
土氣極重。
枯葉黃白色調,透體瑩亮。
這描述,與修煉無漏金身所需的土性主材極其相似。
他原本只是打算讓馬匹休息,沒想到竟會在這裡聽見自己需要的材料。
若只是普通財寶,他未必願意節外生枝。
可無漏金身的材料不同。
如今他已經得到赤陽壯魄草和紫霆淬骨草,缺少的正是另外幾種屬性主材。
若能取得土性之物,便可距離練成無漏金身第一層更進一步。
西倫沒有立刻行動。
樓下這些人都在等待。
地圖尚未拚齊,洞府入口也未開啟。現在貿然離開,只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。
時間緩慢流逝。
夜色越來越深。
大堂里的燈火逐漸熄滅,只剩壁爐內一層暗紅炭光。
約莫傍晚之後,驛站後院突然傳來一聲壓抑慘叫。
緊接著是桌椅翻倒與兵器碰撞的脆響。
「禿驢,把地圖交出來!」
「找死!」
禪杖砸落,地板劇烈震動。
幾乎同一時間,二樓走廊也響起腳步聲。
不是一人。
兩道氣息如同融入黑暗,沿著牆角無聲靠近西倫的房門。
門栓輕輕晃動。
一縷細如髮絲的氣力從縫隙中探入,將木栓緩慢挑開。
西倫依舊閉著眼睛,呼吸悠長,如同已經陷入深度冥想。
房門悄然開啟。
兩個黑衣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前面那人手持塗黑短刀,身材矮小,步伐落下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音。
後面那人則握著一柄短槍,槍尖泛著幽藍光澤,顯然淬了劇毒。
兩人都是三階。
「散修能走到三階,也算不容易。」
短刀男人看著床上的西倫,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似的冷笑。
「可惜,誰讓你住進這裡。」
「遇到我們,算你倒霉。」
刀光驟然亮起。
短刀如毒蛇般刺向西倫咽喉。
就在刀尖距離皮膚不到半尺時,西倫忽然側頭。
短刀擦著他的耳側刺空。
持刀男人瞳孔一縮。
「不好!」
西倫睜開眼睛。
他的臉色沒有半點剛剛驚醒的慌亂,眼神平靜得像一片沒有波紋的深海。
下一刻,他右腿猛然踹出。
砰!
持刀男人腹部瞬間凹陷,整個人橫飛出去,後背重重撞上牆壁。
木牆裂開大片蛛網狀紋路,灰塵簌簌落下。
後方那人反應極快。
短槍一抖,幽藍槍尖瞬間化出三道寒芒,分別刺向西倫眉心、心臟與腹部。
西倫伸手抓住床邊的滄雷槍。
槍鞘橫掃。
鐺!
第一道槍芒被當場砸碎。
他順勢起身,腳下一轉,避開剩餘兩槍。
滄雷槍尚未出鞘,槍尾便如浪潮回卷,重重點在對方肩頭。
哢嚓!
肩骨斷裂聲清晰響起。
短槍男人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,臉上已是一片駭然。
「好強的體魄!」
持刀男人從破裂的牆邊翻身而起,擦去嘴角鮮血。
「他不是剛入三階!」
「聯手!」
兩人一左一右,同時爆發氣力。
短刀上浮現出一層灰色光芒,刀鋒如影,悄無聲息地切向西倫後頸。
短槍男人則不顧肩傷,雙手握槍,氣力沿槍身旋轉,卷出尖銳呼嘯。
西倫眼神依舊平靜。
甚至沒有拔槍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滄浪步帶動身形微微偏轉,短刀幾乎貼著衣領掠過。
與此同時,滄雷槍的槍鞘猛然向上,精準砸在持刀男人手腕。
短刀脫手飛出。
西倫左手探出,扣住對方手肘,覆海功氣力驟然一震。
哢嚓!
整條手臂被扭向身後。
男人慘叫尚未出口,西倫已經將他當作盾牌,迎向刺來的短槍。
短槍男人臉色驟變,強行收招。
氣力反噬令他胸口一悶。
西倫的槍尾卻已越過人影,重重砸在他的下巴上。
鮮血與碎牙飛濺。
短槍男人向後翻倒,撞碎桌椅,半天沒能爬起來。
從兩人動手到徹底落敗,不過數個呼吸。
持刀男人被西倫按在身前,額頭冷汗直流。
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動用氣力。
僅憑體魄與槍術,便將他們兩名擅長刺殺的三階非凡者正面碾壓。
這哪裡是什麼沒有背景的小家族供奉!
「閣下,且慢!」
持刀男人強忍斷臂般的劇痛。
「我們來自狂龍洞!」
「這一帶都是狂龍洞的地盤,今夜之事是個誤會,你放我們一馬,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日後便算交個朋友!」
倒在地上的短槍男人也掙扎著開口。
「狂龍洞有八位真傳,最強的兩位已經三階極境,更不必說正副洞主皆是四階非凡者。」
「閣下雖強,可真要結成死仇,也未必能討得好處。」
「交個朋友?」
西倫看了他一眼。
「對,對!」
持刀男人以為他有所意動,連忙說道:
「我們也是收錢辦事。那驛站老闆說你是個沒背景的散修,我們才一時糊塗。只要閣下放手,我們立刻離開,以後絕不再來招惹。」
西倫緩緩拔出滄雷槍。
青白雷光在槍尖一閃而逝。
「我何須你們的交情?」
兩人臉色同時一僵。
西倫語氣平淡。
「我乃聖光修道院懲戒院弟子。」
「懲戒院專門追殺妖魔邪徒。我最看不慣的,便是你們這種殘害無辜、殺人越貨之人。」
「聖光修道院?」
持刀男人眼中瞬間湧出驚恐。
他們可以不在意普通貴族,甚至敢襲殺沒有背景的三階散修。
但聖光修道院不同。
那是星環城周邊真正的龐然大物。
懲戒院的弟子更是以殺伐聞名,一旦惹上,整個狂龍洞都未必承受得住後果。
「誤會!真的是誤會!」
持刀男人雙腿發軟。
「大人饒命,我們不知道您的身份!」
「都是驛站老闆,是他騙了我們!」
西倫手中長槍向前一送。
噗嗤!
槍尖從持刀男人後心穿過,鮮血濺落在地。
男人身體一僵,眼中的驚恐迅速凝固。
西倫抽回長槍,屍體軟軟倒下。
短槍男人面無人色。
他根本沒有報仇的念頭,甚至顧不得自己的兵器,爬起來便撞破窗戶,直接從二樓跳了下去。
落地之後,他踉蹌了一下,隨即爆發全部氣力,頭也不回地沖向荒野。
西倫沒有追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那道身影沒入夜色。
狂龍洞。
八位真傳。
既然這些人習慣了殺人越貨,洞中積累的錢財和材料想必不少。
西倫收回目光,又看向樓下。
驛站大堂的廝殺聲已經停了。
濃郁的血腥味沿著樓梯向上飄來。
一道身影推開後門,迅速離開驛站。
那人身披暗紅斗篷,腰間掛著一柄狹長血刀。
西倫眉頭微動。
對方身上除了濃重血氣,還帶著先前那斷臂劍客與光頭壯漢的氣息。
看來地圖已經有了主人。
他甩去槍尖鮮血,轉身走向藍家姐妹的房間。
接下來的路,恐怕要暫時分開了。
而那張地圖所指之處究竟藏著什麼,很快便會揭曉。
敲門聲響起時,藍澤爾已經拔刀站在門後。
「誰?」
「我。」
聽見西倫的聲音,她才將門打開。
房間內沒有點燈。
藍魄穿著外衣坐在床邊,顯然也被樓下的廝殺驚醒了。
她看到西倫槍尖殘留的血跡,神情頓時緊張起來。
「發生什麼了?」
「這是一家黑店。」
西倫語氣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「有人想殺我,已經解決了一個,另一個逃了。」
藍澤爾向走廊看了一眼。
遠處房門半開,木牆上多出一處人形裂痕,地面則著一具黑衣屍體。
她收回目光。
「要現在走?」
「四匹風鬃馬還沒有恢復。」
西倫看向藍澤爾。
「驛站里的人另有目的,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管你們。我出去一趟,你們天亮之後繼續趕往星環城。」
藍魄立即站起身。
「你不跟我們一起?」
「晚些時候會追上。」
西倫將一小疊金票遞給藍澤爾。
「馬車已經租下,沿官道行駛,不要停留,也不要再走山間近路。」
藍澤爾接過金票,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剛才逃走的人,會不會帶更多人回來?」
「會。」
西倫說道。
「所以你們更要儘快離開。」
藍魄聽出了其中危險。
「你要去追他們?」
「不是。」
西倫沒有解釋太多。
狂龍洞的人既然已經知道他的存在,今夜即使不去尋找對方,日後也難免會有麻煩。
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地圖和無漏金身材料。
至於狂龍洞,可以稍後處理。
「把車廂旁邊那匹備用馬給我。」
西倫說道。
「我會循著你們留下的車轍追上去。」
藍澤爾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經歷白沙礦山之後,她已經不會再質疑西倫的決定。
藍魄卻快步走到他面前。
「你身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好。」
「只是去拿些東西。」
「可外面那些人……」
她咬了咬嘴唇,最終還是沒有把阻攔的話說出口,只低聲道:
「我們在前面的赤土坡等你。如果天黑之前你還沒來,我們就繼續走。」
西倫看了她一眼。
「可以。」
他轉身下樓。
大堂內一片狼藉。
桌椅碎裂,壁爐旁躺著三具屍體。
斷臂劍客的長劍折成兩截,胸口被某種鋒利兵器切開,鮮血已經浸透灰色短褂。
那名光頭壯漢倒在櫃檯附近。
黑鐵禪杖彎成詭異弧度,頭顱低垂,皮膚乾癟,渾身氣血像是被抽空,只剩下一具包著皮的骨架。
另外幾名商人模樣的人死狀相似。
傷口不多,屍體卻全部失去血色。
驛站老闆縮在櫃檯後面,臉色慘白。
看到西倫下來,他勉強擠出笑容。
「客、客人,剛才都是誤會……」
西倫停在櫃檯前。
「你請來的人已經死了一個。」
老闆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「另外一個回了狂龍洞。」
西倫繼續說道。
「他會告訴狂龍洞的人,我是聖光修道院懲戒院弟子。」
老闆雙腿一軟,差點跪倒。
「我不知道!」
「我真不知道大人來自修道院!」
「都是那兩個傢伙自作主張,我只是、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看我沒有身份腰牌,便覺得我是個可以隨意宰殺的散修。」
西倫平靜替他說完。
老闆額頭滲出冷汗。
他看不透西倫此刻在想什麼,這種平靜反而讓他更加恐懼。
「大人饒命。」
「櫃檯里的錢都可以拿走。後院還有兩匹角鹿,也是上好的異種坐騎。」
「只求大人放我一條生路。」
西倫沒有去碰櫃檯。
「樓下是誰動的手?」
「血刀客,伊諾克。」
老闆連忙回答。
「他修煉的是血池刀術,能夠吸收死人的氣血。他先殺了獨臂人,又趁那個光頭受傷偷襲,搶走兩張地圖,剛才已經從後門離開。」
「地圖指向哪裡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老闆急忙搖頭。
「我只聽說是在北面山崖附近,那處洞府非常隱秘,地圖也是最近幾個月才傳出來的。」
西倫看了他片刻,轉身走向後院。
直到腳步聲消失,老闆才像是失去所有力氣,癱坐在地。
他不敢逃。
更不敢派人通風報信。
眼下他唯一希望的,就是狂龍洞能夠儘快將這個麻煩解決。
否則無論哪一方追究,他這個驛站老闆都沒有好下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