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維因看著他的眼睛。
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,西倫對於力量的渴望究竟有多強。
那不是年輕弟子為了排名與虛榮產生的急切。
也不是被核心弟子的獎勵刺激後,一時興起的衝動。
而是一種沉到骨子裡的緊迫感。
仿佛身後始終有某種恐怖之物追逐,只要他停下片刻,就會被拖入深淵。
斯維因知道西倫右臂中封印著危險之物,也知道黑水之淵底部那尊八臂邪神的封印只剩十年。
但他隱約覺得,西倫如此渴望變強,或許不只是為了活下去。
這個年輕人身上,還壓著一些從未向任何人提起的東西。
斯維因沉默片刻。
「越是便捷的法門,越要承受代價。」
「可能是痛苦,可能是傷痕,也可能是大量金錢。」
「有些代價一旦付出,便無法彌補。」
西倫點頭。
「我可以承受。」
「先別急著回答。」
斯維因手指輕點桌面。
一縷藍色氣力托起旁邊的茶壺,為西倫倒了一杯熱茶。
「覆海功第三重有一門古法,你應該已經看到了。」
「沉入五百丈深海,借水壓煉竅。」
「這種修煉效率,是如今陣法修煉室的三倍以上。如果身體足夠適應,甚至可能達到五倍。」
「可那種地方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鐵水。海壓會從你的皮膚、眼睛、耳膜,乃至每一個穴竅向內擠壓。」
「氣力一旦運轉出錯,不等我出手救你,你的心臟便可能先一步破裂。」
斯維因停頓一下,聲音低沉。
「上一個進行古法沉淵修煉的人,是安拉。」
:
西倫對此名字並不陌生。
安拉,曾經的核心弟子。
二十五歲晉升四階,後來在海外獵殺一頭高階異種,以重傷之軀橫跨千里返回星環城。
這樣的人物,十幾二十年都未必能夠出現一個。
「安拉第一次下潛,只堅持了一個時辰。」
斯維因繼續說道:
「上岸以後,他全身毛細血管破裂,昏迷了兩天。」
「你還要試嗎?」
西倫端起茶杯,一口喝盡。
溫熱茶水進入腹中,卻未能讓他的回答產生絲毫遲疑。
「試。」
斯維因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站起身。
「跟我來。」
兩人離開洞府。
斯維因沒有帶西倫前往內院的深水修煉室,而是一路向山崖下方走去。
夜風越來越大。
沿途山石濕滑,崖壁上生長著大片黑色苔蘚。
越往下,海潮轟鳴便越發清晰,仿佛黑暗深處蟄伏著一頭正在喘息的巨獸。
走了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座古老石門。
斯維因把手按在門上。
轟隆。
灰塵簌簌落下,石門向內開啟,一股潮濕陰寒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門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石道。
牆壁兩側嵌著散發幽藍光芒的鯨脂燈,光線照到盡頭,隱約映出一片翻湧的黑色海水。
西倫腳步微頓。
:
那股腐敗海藻般的熟悉氣息,讓他想到了黑水之淵。
「這裡是……」
斯維因走在前方,聲音被海潮拉得悠長。
「覆海功古法沉淵,最適合的修煉之地。」
兩人走出石道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
巨大的海蝕洞中,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海面正在翻滾。
沒有月光,沒有星辰,只有一重重蒼白浪花撞上礁石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遠處海面之下,偶爾有巨大陰影緩緩游過。
岸邊值守的弟子與執事察覺到動靜,紛紛轉頭看來。
待看清斯維因與西倫後,不少人露出驚訝之色。
斯維因站在海邊,衣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指向那片漆黑海水。
「再問你最後一次。」
「五百丈之下,我只能保證你不會死。」
「至於有多痛苦,要付出什麼代價,只能由你自己承受。」
西倫握緊滄雷槍,將外袍脫下,整齊放在礁石之上。
冰冷海霧撲在他的皮膚上,凝成細密水珠。
他走到斯維因身邊,望向浪濤深處。
「只要不死,就足夠了。」
話音落下,他一步踏入死靈之海。
第651章海下六個時辰
冰冷海水瞬間淹沒雙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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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靈之海並非真正由亡者匯聚而成。
它位於聖光修道院北側山脈的地下,與外數條深水暗流相連。
數百年前,這裡曾爆發過一場極其慘烈的獵魔戰爭,數以萬計的海獸與非凡者葬身水底。
長年累月下來,屍骸逸散的死氣融入水中,令海水變得陰寒刺骨。
低階非凡者若在其中停留太久,氣血會逐漸衰敗,精神也會受到侵蝕。
正因如此,這裡平日只向修煉特殊功法的內院弟子開放。
西倫向前走出十餘步,海水沒過腰腹。
一股陰寒氣息沿毛孔滲入體內。
右臂深處的八臂邪神殘肢輕輕震動了一下,旋即被三十六道血鎖重新壓回沉寂。
斯維因踏水而來。
他的鞋底踩在翻湧海面上,每一步落下,周圍浪濤便會詭異地平息。
四階極境的氣力已經開始影響外界,在他身旁形成了一片近乎絕對穩定的區域。
「覆海功第三重名為沉淵,並非為了故弄玄虛。」
斯維因看向西倫。
「這門功法的創作者,最初便是沉入海底深淵,在瀕臨死亡的壓力下開闢穴竅。」
「肉身受到海壓擠迫,氣力會本能收縮。你要做的,是控制這種收縮,而不是一味抵抗。」
「藉助壓力,將氣力反覆壓入血肉,再從穴竅中釋放。」
「每完成一次循環,體內雜質便會被排出一部分,氣力也會更加雄渾凝練。」
西倫點頭,把這些話一一記下。
「後來的改良法,用陣法模擬壓力,效率更低,但更加安全。」
「古法不同。」
斯維因神情嚴肅。
「海水不會因為你受傷便停止壓迫。」
「最初一百丈,我不會出手。過了三百丈,我會替你控制下潛速度。抵達五百丈之後,我只會在你即將死亡時將你帶走。」
「在那之前,不論多麼痛苦,都需要你自己堅持。」
:
「明白。」
岸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。
他們大多是在死靈之海附近修煉的弟子,也有負責看守這處禁地的執事。
有人認出西倫,低聲開口:
「那是西倫?」
「他身邊的是斯維因長老。」
「他們要做什麼?」
一名修煉水系功法的老弟子盯著兩人的動作,忽然想到了什麼,臉色微變。
「不會是古法沉淵吧?」
「古法沉淵?」
「直接潛入五百丈深水,用真正的海壓修煉覆海功第三重。」
「這法門不是早就沒人練了嗎?」
「上一次採用此法的,好像還是安拉。」
周圍頓時安靜了一瞬。
安拉那種級別的天才,十幾二十年才可能出現一個。
即便如此,當年他第一次進行沉淵修煉,也險些傷及根基。
西倫雖然已經闖入內院前十,但他的氣力尚未圓滿。
現在下潛,未免太早了些。
「他剛接受預備核心弟子的考核,第一項就是半年圓滿覆海功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為了提前完成考核,連命都不要了?」
有人神色複雜。
核心弟子的獎勵固然誘人,可若在修煉中損傷臟腑,再好的寶物也彌補不回來。
議論聲中,西倫與斯維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浪濤之間。
海面之下,一切聲音驟然遠去。
:
西倫緩緩下沉。
最初數十丈,壓力並不算強。
他不需要刻意閉氣,游水天賦讓他的皮膚與腑臟能夠從水中汲取少量空氣。
覆海功運轉以後,周圍水流也會自然貼合他的身體。
這也是他敢於嘗試古法沉淵的底氣之一。
一百丈。
海面透下的幽藍光芒已經極其微弱。
周圍逐漸陷入黑暗。
西倫開啟雷眼,瞳孔深處浮現細小電弧,數十丈內的水流與岩壁重新變得清晰。
細長的白色魚群從遠處游過。
察覺到斯維因的氣息,魚群瞬間轉向,消失在岩石縫隙之間。
一百五十丈。
海水壓力開始明顯增強。
西倫胸口傳來沉悶感,耳膜像被兩隻無形手掌向內按壓。
皮膚表面的每一寸血肉,都在承受持續不斷的擠迫。
他的下潛速度依舊沒有減慢。
雷蛟之心沉穩跳動。
咚!
咚!
每一次搏動,充滿活力的血液便迅速湧向四肢,抵消海水帶來的陰寒與麻木。
二百丈。
哢嚓。
西倫肩部傳來輕微骨響。
並非骨骼斷裂,而是肌肉被海壓擠迫,關節出現了細微錯位。
他運轉氣力,本能地想將周圍海水推開。
:
斯維因的聲音卻直接透過水流,傳入耳中。
「不要抵抗。」
「放鬆體魄,讓海壓進來。」
西倫心念一動,立刻收斂外放氣力。
轟!
失去氣力阻擋的瞬間,周圍海水仿佛無數柄沉重鐵錘,同時轟擊在他的身體上。
他的胸膛驟然向內一陷。
口鼻之中滲出血絲,轉眼被海水衝散。
疼痛從皮膚迅速蔓延到臟腑。
西倫咬緊牙關,沒有重新撐開氣力,而是按照覆海功記載,任由氣力隨著海壓向血肉深處收縮。
二百五十丈。
肺腑像被沉重磨盤反覆碾壓。
即便擁有適應性腑臟,西倫依然產生了強烈的窒息感。
他的身體可以從水中汲取空氣,卻無法讓臟腑立刻適應這種恐怖壓力。
西倫眼前一陣發黑。
體內氣力也像被無形大手攪亂,原本流暢的吐納變得斷斷續續。
若是普通三階非凡者,此刻就該停止下潛。
西倫卻沒有抬頭。
他調整姿態,繼續向下。
三百丈。
四周已經沒有任何光線。
斯維因抬起手,一縷深藍氣力落在西倫肩頭,控制住兩人的下潛速度。
從這裡開始,每增加十丈,壓力都會出現明顯變化。
三百五十丈。
西倫皮膚下方開始滲血。
:
密密麻麻的血珠剛剛出現,便被海流捲走。
金龜蟬蛻天賦隨之發動,細小傷口迅速閉合,又在下一刻重新崩裂。
破裂,癒合。
癒合,再次破裂。
劇烈疼痛如同數不清的鋼針,反覆穿刺他的身體。
四百丈。
雷蛟之心的跳動開始變得沉重。
海水擠壓著每一根血管,血液流動速度迅速降低。西倫四肢冰冷,指尖漸漸失去知覺。
斯維因始終注視著他。
只要西倫心跳出現片刻停頓,他便會立即終止修煉。
然而,那顆心臟每次被壓力逼得放緩之後,都會爆發出更加強勁的活力。
如一頭被壓在深海下方的雷蛟,一次又一次撞擊囚籠。
四百五十丈。
西倫右側肋骨出現裂紋。
金龜蟬蛻天賦迅速修復傷勢。
他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,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戰慄。
斯維因皺起眉頭。
「還要繼續?」
西倫無法在水下正常開口,只是伸手向下指了指。
繼續。
斯維因深深看了他一眼,帶著他再次下沉。
四百八十丈。
四百九十丈。
五百丈!
抵達預定深度的剎那,西倫身體猛地一震。
:
這裡的海水不再只是安靜壓迫。
數條地下暗流在海床上方彼此碰撞,形成大大小小的深水漩渦。
每一道漩渦都裹挾著沉重力量,時而撕扯西倫的四肢,時而從側面狠狠撞上他的身體。
西倫如同被拋進了最為狂暴的驚濤駭浪。
只不過,這裡的每一滴海水,都比海面上的浪濤沉重無數倍。
斯維因鬆開手。
「這裡最為合適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清晰傳來。
「我記得你還修煉過一門冥河之息。」
「死靈之海的死氣對普通人是侵蝕,對你卻未必全是壞處。若能運轉冥河之息將其吸收,那門法術也會得到間接淬鍊。」
「開始吧。」
西倫勉強穩住身形。
頭顱深處傳來陣陣脹痛,仿佛下一刻便會被水壓碾碎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,為什麼古法沉淵會被修道院放棄。
在這種環境下,單是活著就已極其艱難,更不用說保持清醒,運轉複雜的功法路線。
但他已經來到這裡。
自然沒有空手回去的道理。
西倫緩緩閉上眼睛。
那就開始。
他按照覆海功第三重的路線,吐出肺腑中最後一縷濁氣,再從海水中汲取新的空氣。
第一次吐納剛進行到一半,迎面而來的暗流便打亂了節奏。
氣力在胸口驟然停滯。
西倫喉頭一甜,鮮血沿嘴角溢出。
他沒有睜眼。
第二次吐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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