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雪崩下的倖存者
東廠番子趙七已經在守備太監府後門的巷子裡蹲了五天。
他裹著一身破爛的棉襖,身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。
後門平日裡少有人走,但趙七知道,真正見不得光的人和事走的都是後門。
第一天,只有幾個買菜的小太監進出,提著籃子匆匆來去。
第二天,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從後門進去,半個時辰後出來,手裡多了一個包袱。
趙七遠遠看了一眼,看不出什麼。
第三天,沒動靜。
第四天,還是沒動靜。
今天是第五天。
已時三刻,後門內傳來一聲開門聲。
趙七的瞳孔微微收縮,有人來到的後門的院子。
這是一個穿著粗布棉袍的人,看不出什麼身份。
那人走到院子裡的天井中坐了下來。
天井不大,從趙七的角度正好能透過門縫看見那人的側臉。
那人麵皮白淨,沒有鬍鬚,一看就是閹人。
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,臉朝著天上那一抹陽光,似乎很享受這片刻的暖意。
趙七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,忽然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。
那張臉,他見過!
正統十四年,土木堡大戰的前兩天。
那時趙七還是親征大軍中的一名夜不收,專門負責偵察敵情。
那一次他在大軍後方發現了瓦刺騎兵的蹤跡。
那些瓦刺騎兵沒有急於進攻土木堡內的朱祁鎮。
而是直奔土木堡外的那條長河。
他連忙趕回去將此事匯報給了上級。
他的上級帶著他去找朱祁鎮匯報。
結果在朱祁鎮的帳前他們被攔了下來。
攔下他們的人以「陛下連日奔走,累了需要休息」為由讓他們第二天再匯報。
而那個人正是現在躺在院子裡曬太陽的人:喜寧!
隨後直到土木堡兵敗,趙七和他的上司都沒有見到朱祁鎮。
有人說喜寧投降了瓦剌,有人說他被也先殺了,這事傳得沸沸揚揚。
趙七當時還暗自慶幸:這種閹狗,死了活該。
趙七慢慢低下頭,把臉埋進破棉襖的領子裡,只用餘光繼續盯著那道門縫。
一個乞丐不該對院子裡的人感興趣,一個乞丐只該盯著自己碗裡的幾文錢。
喜寧曬了一刻鐘的太陽,隨後起身回了屋裡。
趙七又在柴垛旁蹲了兩個時辰。
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慢慢起身,一瘸一拐地離開巷子。
拐過三條街,趙七進了一條巷子。
巷子盡頭是一間破敗的土地廟,香火早已斷絕,只有幾個乞丐偶爾在此過夜。
趙七進去時,裡面已經有人了。
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:「回來了?」
趙七走到那人身邊蹲了下來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「我要見張旗。」
那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半個時辰後趙七出現在秦淮河邊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里。
東廠南京小旗張旺坐在柴堆上聽完了趙七的話後問道:「你看清楚了?」
趙七點了點頭:「張旗,屬下用項上人頭擔保。
屬下親眼見過喜寧,親耳聽過他說話。
今天在院子裡曬太陽的人就是他。
化成灰我也認得!」
張旺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是不信趙七。
趙七是他手下最得用的番子,在大同當過五年夜不收,眼睛毒得很。
他說是喜寧,那八成就是喜寧。
可這事太大了。
喜寧是誰?
是正統年間最得寵的太監之一。
滿朝文武都以為他死了,或者被瓦刺俘虜了。
可現在他出現在了南京,出現在了守備太監曹吉祥的府里。
這意味著什麼?
張旺不敢往下想。
張旺站起身道:「你繼續盯著,但別打草驚蛇,這件事我得報上去。」
趙七點頭:「屬下明白。」
張旺連夜寫了密信,用東廠特製的密押封好。
第二天一早,密信被送出了南京城,沿著驛道向北疾馳。
五天後,興安正在司禮監值房裡看摺子。
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興安臉色微變,放下手裡的硃筆起身往外走。
一刻鐘後興安匆匆忙忙趕到東暖閣。
朱祁鈺看著慌忙趕來的興安問道:「出什麼事了?」
興安跪了下來:「陛下,東廠南京來報,有要緊事。」
朱祁鈺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跪著奏報,這是發生了非常緊急的事。
他揮了揮手,周圍的太監宮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「說。」
興安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雙手呈上。
朱祁鈺接過一行行看下去。
他的目光停在了「喜寧」兩個字上:「那本帳冊的事還沒查清楚,現在又冒出個喜寧o
東廠這次做得不錯,那個趙七————賞。」
興安俯首:「臣替趙七謝過陛下。」
朱祁鈺陷入了沉思。
朱祁鎮死在雪崩里,所有人都說是天災。
岳謙回來這麼說,李岩這麼說,那些護衛也這麼說。
也先派來的使者也是這麼說的。
三法司質詢過,查過,最後結論是天災。
但朱祁鈺知道,事情肯定不會這麼簡單。
只是他和岳謙對此都心知肚明。
他沒問,岳謙也沒說。
可現在喜寧活著。
根據岳謙之前的匯報,朱祁鎮被俘的時候喜寧也一同被俘了。
而且喜寧第一時間便投降了也先。
紫荊關的缺口便是喜寧告訴也先的。
岳謙迎回朱祁鎮的時候也先為了示好。
將喜寧和甘肅過去的兩個內奸一併送給了岳謙。
想到曹吉祥的舉動,朱祁鈺確定喜寧極可能知道雪崩的真相。
這樣想來的話,曹吉祥的後面還有一個或者一群人。
他們的目的,是顛覆朱祁鈺的皇權!
興安跪在地上,大氣也不敢出。
他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。
喜寧活著就意味著朱祁鎮之死有了另一種可能。
萬一喜寧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,萬一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。
興安忍不住開口:「孫太后那邊————」
朱祁鈺抬手制止了他:「孫太后不會知道。
喜寧活著這件事現在只有你我知道。
除了南京那幾個東廠的人,朕不希望京城中還有其他人知道。」
興安叩首:「臣明白,陛下————」
朱祁鈺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,開口道:「有什麼話就說。」
興安道:「臣想問陛下為什麼不直接下令誅殺曹吉祥和喜寧?」
朱祁鈺冷笑道:「朕想要殺死他們很容易。
但是你真以為憑這兩人就敢於出製造假券禍亂朝廷的事?
他們的背後還有其他人,朕這次要的是一網打盡。
將甘肅、大同和宣府的番子全部撤回來。
還有京城正在培訓的番子也全部派到這幾個地方去。」
興安聽到朱祁鈺說出的幾個地名後渾身一激靈。
湖廣襄陽、湖廣安陸、河南懷慶、河南開封、江西饒州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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