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絲綢和瓷器?
南京城西南,聚寶門外一間不起眼的茶肆里。
盧忠手裡捧著一盞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目光始終落在街對面那座宅邸的側門。
那是駙馬都尉趙輝的別院。
作為錦衣衛指揮使,盧忠本該在北京坐鎮。
但此次南京之事太過重大,朱祁鈺親自交代,一隊在明,一隊在暗。
於是盧忠便「消失」了。
對外他仍在京城處理公務。
實際上他比調查團更早抵達南京,每日換著裝扮在城中各處暗中查探消息。
三天前他盯上了趙輝。
這個駙馬都尉論輩分是太祖皇帝的女婿輩。
在南京勛貴中算不得頂尖,但交際卻廣得驚人。
盧忠的人跟蹤他五天,發現此人每隔三四天便要出城一趟。
去的都是同一個地方。
今天趙輝又出門了。
盧忠放下茶盞,起身走出茶肆。
他今天扮作的是一個販賣布匹的行商。
肩上挎著一個搭褳,不緊不慢地跟在趙輝的轎子後面。
轎子在城中七拐八繞,最後停在了一條僻靜的巷口。
趙輝下轎打發走轎夫後獨自往巷子裡走去。
盧忠沒有跟進去,而是拐進巷子對面的一家雜貨鋪。
這家鋪子的掌柜已經成了他的人。
二樓臨街的窗戶正好能看見那條巷子的盡頭。
巷子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門,門上沒有牌匾。
但盧忠早已查清,那裡面便是趙輝的私產:一座私家碼頭。
一個時辰後趙輝從那扇小門裡出來,身後跟著兩個人。
那兩人穿著尋常百姓的短褐。
但走路的姿態卻瞞不過盧忠的眼睛。
那是長年在船上討生活的人,腿微微有些羅圈,腳步穩健有力。
趙輝與那兩人在巷口低聲說了幾句,那兩人便往碼頭的方向去了。
趙輝則上了另一頂候在巷口的轎子原路返回。
盧忠下樓對雜貨鋪掌柜低聲道:「盯住那兩個人,看他們去哪條船,船上裝什麼。」
掌柜很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中。
傍晚時分,盧忠回到茶肆後院。
掌柜已經在那裡等他:「大人,查清楚了。
那兩個人是順豐號的船工。
順豐號是一艘五百料的貨船,常年跑太倉衛到南京的航線。
今天下午裝了一批貨,明日一早就要啟程去太倉衛。」
「什麼貨?」
「絲綢和瓷器,裝了整整半船。收貨的是太倉衛一家叫海源的商號。」
盧忠眉頭微皺。
絲綢、瓷器,這些都是朝廷管制的出口物資。
雖然不禁民間買賣,但這麼大的量,又是運往太倉衛。
那裡可是當年鄭和下西洋的出發地。
他忽然想起劉敦前些日子在江邊遇到船工的事。
那個船工說的「陳大官」好像也是查到了太倉這條線。
「盯住順豐號,它到太倉後裝什麼貨回來也要查清楚。」
掌柜領命而去。
盧忠獨自坐在昏暗的屋裡,就著一盞油燈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:趙輝、順豐號、海源商號、太倉衛。
隨後他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:陳諤?
這個陳御史當年查到了什麼?
為什麼會被調走?
這些事和現在的趙輝有沒有關係?
盧忠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些東西。
另一邊驛館中。
劉敦也在燈下翻看著白天從都察院借來的檔案。
他找到了陳諤的履歷:
江西吉安府人,永樂十九年進士。
宣德年間任福建道監察御史。
正統六年調南京都察院。
正統十年調廣西按察司僉事。
正統十二年卒於任上。
短短几行字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但劉敦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陳諤調離南京的時間是正統十年三月。
而那一年的二月,南京都察院曾經向北京遞過一份密奏。
密奏的內容檔案里沒有記載,只留下一個編號:正統一零二七。
劉敦合上檔案揉了揉發酸的雙眼。
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已經是二更天了。
第二天劉敦再次來到南京都察院的檔案庫。
這間位於院落最深處的庫房平日裡少有人來。
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防蛀草藥混合的氣味。
幾排高大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自洪武年間以來的各種卷宗。
劉敦需要找到陳諤當年經辦過的案卷。
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:「劉御史,還在找?」
劉敦抬頭,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書吏站在門邊。
此人姓孫,是都察院的老書吏,在檔案庫幹了二十多年。
劉敦昨天來查檔案時便是他引的路。
劉敦揉了揉發酸的雙眼,笑道:「孫書吏。」
孫書吏走進來低聲道:「劉御史,你要找的陳御史————小的或許知道些眉目。」
劉敦精神一振:「哦?你知道什麼?」
孫書吏回頭望了望門外,才又壓低聲音道:「陳御史當年查過一個案子,後來突然就不查了,人也調走了。
那案子的卷宗不在庫里。」
劉敦盯著他:「在哪兒?」
孫書吏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遞了過來:「這是陳御史當年的舊部,如今在城外住著。
劉御史若真想查,不妨去問問。
只是————別說是我說的。」
劉敦接過紙條,上面寫著一個地址:神策門外,柳樹村,第三戶。
他收起紙條對孫書吏深深一揖:「多謝。」
孫書吏擺了擺手後匆匆離去。
次日一早,劉敦換了身尋常的青布直裰,雇了頭驢獨自出城。
神策門是南京北面的城門,出了門便是鄉野。
十二月初的田野光禿禿的,偶爾有幾處菜地泛著星星點點的綠意。
劉敦沿著官道走了約摸一個時辰,拐進一條土路後遠遠望見一片村落。
柳樹村不大,只有二三十戶人家。
村口有幾株老柳樹,葉子早已落盡,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搖曳著。
劉敦數著門戶找到了第三戶。
這是一座簡陋的農家小院,土牆茅頂,院中堆著些柴草。
劉敦叩響柴門,裡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:「誰啊?」
很快門開了,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站在門內打量著劉敦,眼中閃過一絲警惕:「先生
找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