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下屬科室?
「很不好。」
埃琳娜把一沓文件推到桌子中央。
「在美國開醫療機構,有兩道保險關卡。過不去,這扇門就開不了。」
她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道,醫療事故責任保險。法律強制,沒有它,你連合法行醫的資格都沒有。紐約州的事故險,是全美最貴的幾個州之一。一個急診科主治,正常行情五到十萬一年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保險公司給你的報價,是十四萬六。
「7
卡西倒抽一口涼氣:「憑什麼?」
「憑你執業時間短、地點差,再加上一張華裔的臉。」
埃琳娜翻到下一頁。
「第二道,醫保網絡。我遞了三家申請。一家拒絕:一家要求先獨立運營滿十二個月;還有一家,到現在連封回信都沒有。」
「不進網絡,意味著患者拿醫保來看病,保險公司一分錢都不出。南布朗克斯七成四的居民,拿的全是政府醫保。這些人的保險在咱們這兒刷不了,他們就絕不會踏進這扇門。」
朱利安在旁邊補了一刀:「全美的政治獻金,醫療行業連續十年第一。比國防和能源加起來還多。一個市議會議長,在這些資本巨獸面前,分量不夠。」
樓下,那個薩爾瓦多工人還在切割管道。角磨機的尖嘯混著雷鬼樂,含混地飄上來。
在美國,開一槍很簡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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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槍,只需要一把格洛克,一顆九毫米子彈。
但開診所,要保險公司點頭。
而在保險公司那套算法裡,從來不問你能救多少人。他們只算,怎麼最省錢、最合規。
11:40PM。
林恩躺在公寓的床上,隔壁卡西房間的燈已經滅了。
手機在黑暗裡亮起來。
一封新郵件。發件人:威爾遜院長。
【林恩醫生,很久沒單獨聊聊了。明天上午九點,方便來我辦公室坐坐嗎?】
保險的坎剛立到面前,院長的郵件就到了。
時機好得不像巧合。
次日,8:55AM。
大都會綜合醫院,行政樓六層。
「林恩,坐。」
威爾遜從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繞出來,親手遞上一杯咖啡。
他沒有坐回辦公桌後面,那個位置意味著絕對的上下級。
他在沙發上挨著林恩坐下,中間隔一張矮玻璃茶几,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廳招待晚輩。
「聽說急救站建得很順利嘛。」
「還行。」
威爾遜抿了口咖啡,慢慢擱下杯子。
「也聽說,保險上頭,遇到了點麻煩。」
「法律顧問在處理了。」
「埃琳娜,對吧。朱利安的女朋友。」
威爾遜溫和地笑著:「很聰明的姑娘。」
「不過,林恩,事故險的定價、網絡的資質審核,這些東西,光靠聰明,是不行的。
這套系統,需要的是積澱。」
他往沙發背上一靠。
「我在這個醫療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了」
「我見過太多了不起的年輕醫生。滿腔熱血,出去單幹,開自己的診所。」
他略作停頓,像是在回憶。
「你知道,獨立社區診所頭一年的倒閉率,是多少嗎?」
"37.8%!"
「這些診所倒下,多半不在醫術。」
威爾遜的語氣里全是惋惜:「是有那麼一天,州衛生廳的一封信,保險公司的一次拒付,一筆交不上的事故險保費,隨便哪一件小事,就夠讓他們把門關上。」
「我不願意看到這種事落到你頭上。」
林恩聽得很明白,這就是威脅。
威爾遜像是沒察覺他的沉默,自顧自往下說,語氣重新輕快起來。
「所以我有個想法。你先聽聽,不成熟也沒關係。」
「把急救站,掛到大都會名下。」
林恩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在美國,大醫院可以在院外設點。」
威爾遜解釋得很有耐心:「這些點就叫「院外門診部」。它們掛在醫院的執照底下運營,在法律上,算醫院的一個科室。」
「一旦急救站註冊成大都會的院外門診部————」
「第一,你不用再單獨買事故險了。大都會的責任險保護傘,直接罩住你。十四萬六的報價,作廢。」
「第二,大都會現有的醫保網絡資質,自動覆蓋急救站。聯合健康、安泰、藍十字藍盾,全在網內。你不用再一家家去申請,更不用苦等十二個月。」
「聽上去,很慷慨。」
林恩放下咖啡杯,「只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院外門診部,要掛在醫院執照下。這要求,急救站和大都會,是同一個法律實體」。」
威爾遜臉上的笑沒變。
「是啊。」
他點頭,坦然得很,「規矩。聯邦法規白紙黑字寫著的:院外門診部,必須和母體醫院共同所有、共同控制」。」
共同所有,共同控制。
翻譯過來:
急救站,從此就是大都會的。
那棟他正一磚一瓦壘起來的紅樓,門口的招牌,對外的每一份文件,政府申報、媒體通稿、牆上掛的執照,都會印上「大都會綜合醫院」六個字。
威利斯大道上,那個塞給他烤玉米的墨西哥老頭,那個推著嬰兒車輕聲道謝的黑人母親————他們的信任,是衝著林恩這個人來的。
招牌一換,這份信任就被悄無聲息地過了戶。
他在南布朗克斯用命攢下的每一分聲望,都會自動記到大都會的帳上,變成威爾遜任期里最漂亮的一筆政績。
弗利廣場之後,全紐約都知道大都會出了個林恩。
可大都會這家公立醫院本身,缺錢、設備老、全美排名連前一百都擠不進去。
一個自帶林恩光環的急救站掛在名下,是威爾遜做夢都想要的東西。
科室是醫院的科室。
院長想給它改名,想把它並掉,想換掉裡頭任何一個人,一紙董事會備忘錄就夠了。
到那一天,林恩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。
因為在法律上,根本不存在一間林恩的急救站。
只存在大都會的一個科室。
威爾遜舒舒服服靠在沙發里,端著咖啡,靜靜等他回話。
神情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殷切。
一個在醫院系統里盤了三十年的老狐狸,絕不做沒有回報的買賣。
他看見的,是一棵正在拔節的樹,根扎在南布朗克斯,枝伸向巴爾的摩和霍普金斯,樹冠上還掛著弗利廣場、唐人街、義診這些沉甸甸的果子。
他要做的,是趁這棵樹還沒長成參天大木,連根帶土,整個移進大都會的院子裡。
「我可以考慮幾天嗎?」林恩放下杯子,準備離開。
「當然。」
威爾遜站起身,微笑著伸出手:「不急。隨時給我答覆。」
兩隻手握在一起。
力度適中,溫度適中。
分寸,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林恩走出行政樓,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一條新聞的推送:
【市議會多數黨領袖伊芙琳·惠特莫爾宣布,向「卡西—布朗克斯兒童希望慈善基金」追加捐贈一百萬美元,定向用於南布朗克斯社區醫療基礎設施建設。惠特莫爾在聲明中表示:「每一個孩子,都值得擁有家門口的急救室。」】